代价也随之变得清晰。
“还有别的麻烦。”黑鸦女士像是嫌他思考得太慢,顺手又添了一把火,“你最好尽快离开这座城。”
西伦抬眼。
黑鸦女士看向窗外,语气依旧懒散,内容却没有半点玩笑意味。
“昨夜之后,你在很多人眼里,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三阶畸变者了。
有人会把你当成神灵眷者,有人会怀疑你是某位存在留下的代行容器,也有人会觉得你体内藏着某种可以被分割、被研究、被利用的高位力量。”
“政府会盯着你,教会会盯着你,贵族会盯着你,那些平时躲在阴沟和礼堂后面的东西也会盯着你。”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种轻描淡写的残忍。
“而且,这些盯着你的人里,未必都怕我。”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西伦知道她说得对。
昨夜那场神战确实把很多人吓住了,但惊惧和退缩,永远只能压住一时。
等最初的恐慌过去,试探、窥视、盘算、推演,很快就会一层层重新长出来。
人就是这样。
越是恐惧,越是想知道恐惧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而他,就是那个“什么”。
“还有,”黑鸦女士继续道,“邪神的意识会不断侵蚀你。
它现在只是残渣,暂时被你的寒意、我的残留,还有你那点命硬撑着。
但这种平衡不会一直不变。你如果没有新的力量去压它、驯它、替换它,它迟早会从你最软的地方钻进去。”
“梦里,伤口里,愤怒里,或者某次你觉得自己快撑不住的时候。”
西伦眼神沉了沉。
这句话,他听进去了。
因为他太清楚自己最软的地方在哪。
不是骨头,不是血肉,而是那些被压了太多年、从不轻易翻出来的东西。
童年的暴雨、母亲的辱骂、贫民窟里病死的夜、一路上死去的人、伦德被钉在钟楼上的那一枪……
这些都像藏在厚冰下的暗流,平时看似安静,一旦裂开,足够把人整个人拖下去。
他沉默片刻,问道:“什么力量?”
黑鸦女士像是终于等到他问这个,眼底掠过一丝很淡的兴趣。
“你不知道?”
西伦看着她,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黑鸦女士笑了一下。
“风暴之神的力量。”
这几个字落下来的一瞬间,西伦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黑鸦女士继续道:“你身上的潮汐感知、雷鸣路数、分水本能、甚至某些超出寻常的适应性,都不只是你靠命拼出来的。
那东西在你血里,本来就有根。
只不过以前太散、太薄,没真正被你自己认出来而已。”
“这条线,应该是从风暴公爵那边传下来的。”
屋外的雨像是忽然重了一点。
西伦靠在床头,半晌没有动。
风暴公爵。
这个名字他当然不是第一次听。
维多利亚,不,下城区里任何一个稍微懂点隐秘的人,都不会没听过七大公爵的名头。
更何况他翻过旧贵族资料,知道那些执掌上层秩序的家族与神明启示、与柄权传承、与整个帝国真正的力量根子都有关系。
可“风暴公爵”这四个字,和他自己联系在一起,依然让他心底猛地一沉。
那感觉并不温暖,也不荣耀。
更像一根一直埋在旧伤下面、从未拔出来的钉,终于在这一刻被人当面点了出来。
他想到自己母亲那些从不肯说清的过去,想到自己幼年时对“父亲”这个词近乎空白又隐约厌恶的印象。
也想到一路以来,自己为什么会对海潮、雷鸣、水流这些东西格外敏锐,为什么大雷音呼吸法能在他身上走得比常人更深。
原来不是巧合。
至少,不全是。
西伦的嗓子有些发紧。
“你怎么确定?”
黑鸦女士淡淡道:“因为我见过比你更浓的,你身上的味道太杂,寒、雷、水、死气、污染混成一团,换别人未必看得出来,但我闻得到最底下那层风暴味。”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他,像是顺手撕开了他生命里某块一直盖着布的部分。
“而且,你以为你一个在下城区泥里打滚长大的小子,凭什么能这么快和海潮、雷鸣亲近?真当全靠自己硬啃?”
这话很不客气。
可西伦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对方说的不是全部,却也绝不是假的。
他的努力、他的狠、他的命,当然是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根本。
可血里若真有某种更高处遗下来的东西,那它也是事实。
事实不会因为他不喜欢,就自行消失。
黑鸦女士见他明白得差不多了,终于把话题拉回最现实的地方。
“去混乱之海吧。”
西伦抬眼看她。
“这里已经没什么能给你的了。”黑鸦女士道。
“这座城只会越来越紧,教会、政府、贵族、黑死教背后的那些脏东西,全都会把目光放到你身上。
你在这里,想往上爬一步,都要踩着一层又一层盯着你的眼睛。”
“可混乱之海不一样。”
她声音不高,却像把一张全新的地图缓缓铺开在他面前。
“那里秩序松,阶级乱,海上没有这么多讲规矩的门槛。
你这种从底层杀出来的人,在那地方反而更容易往上走。
更重要的是,风暴之神的根子,本来就更接近那片海。
你若想把血里这点东西真正挖出来,想把体内的邪神残渣压成自己的柄权,想继续晋升,那里比这座城更适合你。”
西伦听着,心里那点早已隐隐成形的念头,终于被彻底说破。
离开。
这两个字,他不是第一次想到。
从白崖镇死里逃生之后,从在雪山奇境被福尔斯追杀之后,从看到黑死教用贫民和病患筑茧开始,他就越来越清楚,维多利亚对他而言,已经不是单纯的立足之地,更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他在这张网里长大,也在这张网里杀出头。
可一旦走到三阶,甚至在神战之后再往前半步,他就已经不是这张网能安稳容纳的人了。
留下来,只会被更多手一起按住。
离开,反而可能活。
只是这份“活”,从来不轻松。
因为他要走的时候,这座城里还有太多没了结的东西。
伦德死了。
福尔斯还活着。
黑死教背后的默许者还藏在更高处。
教会封档,政府封街,贵族收回爪牙,一个个看似谨慎退让,可西伦比谁都明白,昨夜营地里死掉的那些贫民、被做成培养皿的病人、被瘟疫拖进地狱的人,不会因为一句“降临失败”就从这个城市的脏泥里被抹掉。
他迟早还要回来。
不是为了怀念。
是为了清账。
西伦沉默很久,终于轻轻点了下头。
“我明白了。”
黑鸦女士看着他,像是确认他不是在敷衍,才慢悠悠地站起身。
她起身的时候,黑裙垂落,连一点多余的声响都没有。
窗边原本昏沉的光线在她身上掠过,像掠过一片真正的夜。
“明白就行。”她说,“接下来怎么走,你自己安排,外面那群人暂时不敢进来,但我不会一直替你守门。
等你能下床了,最好尽快把该收拾的收拾掉。”
她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西伦一眼。
“还有,别太信你体内现在这份‘恢复’。
它会救你,也会害你。别把每一次活下来都当成理所当然。”
说完,她抬手一挥,桌上的那枚黑色骨哨轻轻震了一下,裂痕在昏暗里格外清楚。
“这东西暂时放在你这里,不过不是为了让你找我,而是让我定位你。”
第498章 辞职,然后安排搏击俱乐部
西伦看着那枚骨哨,眼底微沉。
“你要走了?”
“暂时。”黑鸦女士语气随意,“账还在,我总会再来找你。”
她说完,身影像被窗外的昏光吞了一下,明明还站在原地,却又仿佛已经离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