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字都像从骨头里刮出来。
“因个人原因,近日来本人身涉诸多纷争,已无法继续胜任兄弟会荣誉董事一职。
承蒙诸位厚待,然今后若仍占此名,不但无益于会中事务,反可能使兄弟会卷入不必要之祸患……”
文字很克制。
没有提黑鸦,没有提邪神,没有提维多利亚各方势力的窥视。
他只是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说自己行事鲁莽,树敌过多,若继续挂名,是对兄弟会的不负责任。
又说米达修斯先生当初给予的帮助,他始终记得,日后若兄弟会遭遇真正的灭顶之灾,他个人仍会视情况偿还人情,但不再以董事身份参与任何决策和利益分配。
最后一段,他停了很久。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滴落,晕开一个小黑点。
他想起南区据点里那些粗鲁的笑声,想起尤里端来的烈酒,想起罗德第一次替他整理账本时那副谨慎又精明的模样。
兄弟会不是干净的地方。
可那里确实给了他第一块可以站稳的地。
良久后,他继续写道:
“愿兄弟会自此收敛锋芒,少取无谓之利,多留活路。
下城区之人本已艰难,若将刀口只对准更弱者,终有一日也会被更强者如此对待。”
落款处,他写下西伦二字。
没有写黄金骑士。
也没有写三阶。
第二封信写给林克家族。
这一封更短,却更重。
他先感谢林克家族送来的礼物和此前提供旧资料的帮助,随后才写到真正的请求。
“铁十字搏击俱乐部乃伦德先生一生心血,他出身微寒,曾以拳脚为下城区少年留出一条不必立刻沉入泥潭的路。
今先生身故,西伦不日离城,恐有人借机侵吞、逼迫或毁坏其遗产。
若林克家族仍念旧日友谊,望能以家族名义对铁十字搏击俱乐部稍加庇佑。”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无需厚待,只求其能按旧规继续开门。”
“来日回归,必有厚报!”
写完之后,西伦把笔放下,指节一根根松开。
罗德站在旁边,沉默看着那两封信。
他知道,第一封信是断。
第二封信是托。
西伦在把自己从维多利亚这张越来越紧的网里一点点摘出去,同时把伦德留下的东西尽可能放到一个不会轻易被碾碎的位置。
这不像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会做的事。
更像一个已经在死亡边缘来回走过太多次的人,知道哪些东西必须舍,哪些东西即便舍命也不能丢。
“我会亲自送。”罗德说。
“不。”西伦摇头,“第一封让普通信使送去兄弟会,越普通越好。第二封你亲自送到林克家族,但不要进门,交给管家即可。”
罗德微微一顿,立刻明白。
林克家族也在被人看着。
太明显的接触,只会给对方带去更多麻烦。
“是。”
罗德收好信,刚要转身,西伦忽然道:“罗德。”
“先生。”
“如果尤里问我为什么辞掉荣誉董事,就告诉他。”
西伦看着炉火,声音很轻。
“我还没死,所以不能把他们一起拖进坟里。”
罗德喉结动了动。
他没有多说,只是深深低头。
门关上后,屋里又只剩西伦。
雨停了一阵,檐下水珠还在滴落。
他重新闭眼,意识沉入身体深处。
这一次,冥想不再只是疗伤。
他开始一点点触碰那股埋在血脉最深处的风暴之力。
它不像玄阴寒意那样清晰,也不像邪神污染那样恶臭浑浊。
它更像远海深处压抑的雷鸣,藏在血液的潮汐里,平时沉默,偶尔翻涌一下,便能让他的心跳与窗外残雨的节奏隐约重合。
风暴公爵。
私生子。
母亲。
这些词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像刀背敲在旧伤上。
西伦没有追着想。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只是把那一缕雷潮感压住,慢慢引向胸腔中最危险的腐朽裂痕。
风暴、寒意、死亡、黑鸦残力。
四种力量在体内短暂相触。
下一刻,西伦猛地弯腰,吐出一口发黑的血。
血落在地板上,没有立刻凝结,而是像活物一样抽搐了两下,才被寒霜覆盖。
西伦盯着那口血,眼中没有恐惧。
只有冷静。
还能吐血,说明身体还在排斥。
还在排斥,就说明他还没有彻底变成那东西的巢。
他抬手擦掉嘴角,重新坐直。
窗外,远处街道上传来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
这座城市开始重新运转。
那些贵族、教会、政府、公职人员,很快就会用他们熟悉的方式给昨夜发生的一切命名、归档、遮掩、分摊责任。
死人会被统计。
废墟会被封锁。
伦德会被悼念,或者被利用。
而西伦必须在那之前做完自己该做的事。
他还要送老师最后一程。
还要带着骨灰去见一个人。
一个远在小镇、也许还在等儿子回家的老人。
第499章 可敬的会长,最好的朋友,永远的老师
想到这里,西伦闭上眼。
炉火昏黄,白布安静。
他在疼痛里继续冥想,像一柄被反复锻打后布满裂纹的枪,仍旧固执地保持着锋刃的方向。
窗外天色渐暗。
维多利亚旧城的夜,终于再一次压了下来。
可这一次,黑暗里已经少了一个会咳嗽、会骂人、会用旧枪敲他肩膀的男人。
伦德的葬礼定在三日后。
地点没有选在教会大礼堂。
那里太明亮,太规整,也太像某种体面的表演。
赛维坚持要把葬礼放在铁十字搏击俱乐部旧址附近的一座小教堂里。
那座教堂年久失修,墙面爬着潮斑,彩色玻璃窗碎过几块,又用普通玻璃补上,阳光照进来时,颜色总是残缺的。
伦德年轻时曾在这片街区开馆。
很多没钱交学费的孩子,都是从这座教堂后巷钻进俱乐部,偷偷看他教拳。
“他不喜欢太贵的地方。”赛维红着眼说,“他说那些地方连咳嗽都得小声,憋屈。”
于是葬礼就定在这里。
那天清晨,雾很重。
小教堂外的石阶被雨水洗得发亮,铁十字搏击俱乐部的旧招牌被人擦干净,斜斜靠在门旁。
招牌边缘裂开了一道缝,油漆剥落,却依旧能看见那枚简陋而锋利的铁十字标记。
西伦到得很早。
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装。
衣服是罗德临时找人改的,剪裁已经尽量合身,却仍遮不住他过分苍白的脸色和动作间偶尔泄出的僵硬。
他没有戴帽子,黑发向后梳起,露出清瘦冷硬的眉眼。
黄金大枪没有带进教堂。
它被黑布裹着,放在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
西伦站在教堂门口时,所有交谈声都低了下去。
很多人第一次在近距离看见这位传闻里的黄金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