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她身后照出来,把她银白的发丝照得柔软而明亮。
她看见西伦,先是怔了怔,随后露出礼貌又疑惑的笑。
“年轻人,你找谁?”
西伦摘下帽子,低下头。
“夫人,您好。”
他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哑。
“我是伦德的弟子,西伦,前来拜见您。”
老人眼睛一下亮了。
“伦德的弟子?”
她立刻把门开大了些,上下打量西伦,像想从他身上找出儿子的影子。
“快进来,快进来,那孩子从来不跟我细说城里的事,我只知道他收过学生。
你这么远过来,怎么也不提前写封信?”
西伦提着礼物进门。
屋子里很干净。
桌布洗得发白,壁炉旁放着一把旧摇椅,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照片。
西伦一眼就看见了年轻时的伦德。
照片里的男人比他记忆中挺拔许多,眉眼锋利,站在一支队伍中间,手里握着长枪,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情。
和后来骂人时几乎一样。
老人注意到他的目光,笑着说:“那是他年轻时候。脾气坏得很,写信也少,回来还总说忙。不过他心软,跟他父亲一个样。”
西伦把礼物放在桌上。
“来的匆忙,不知道您喜欢什么。”
“哎呀,买这么多做什么。”老人嘴上责备,眼睛却笑得弯起来。
“你们这些年轻人在城里挣钱也不容易,坐,先坐,我给你倒热茶。”
她动作很利索,转身去厨房生火。
西伦坐在桌边,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收紧。
厨房里传来水壶碰到炉子的声音,还有老人絮絮叨叨的声音。
“伦德最近还好吗?上次写信说雨天咳嗽又犯了,我让他回来住一阵,他总说店里忙。
忙什么呢?老大不小了,还以为自己十几岁。”
西伦喉咙发紧。
“他……一直很忙。”
“我就知道。”老人端着茶出来,放到他面前,“他从小就这样,认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跟着他学什么?拳,还是枪?”
“枪。”
老人笑了。
“那你可吃苦了,他父亲当年也是练枪的,对他严得很。
伦德小时候练不好,手心被打得肿起来,半夜还偷偷在院子里练。
我心疼他,他还跟我说,男子汉不能怕疼。”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一下。
她看着西伦苍白的脸。
“孩子,你是不是受伤了?”
西伦沉默。
老人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她不是傻子。
一个从圣罗兰城远道而来的弟子,带着许多礼物,穿着黑衣,脸色沉重得像压着一场丧钟。
有些答案,在开口前就已经落在心上了。
“伦德呢?”老人轻声问。
西伦低下头。
屋外阳光正好,花园里的露水一点点蒸发,鸟雀在篱笆上跳动。
屋内却安静得能听见炉火细微燃烧。
西伦把皮箱放到桌上,打开。
他双手捧出那个被旧围巾包裹的骨灰盒,轻轻放在老人面前。
老人没有立刻哭。
她只是看着那条围巾。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摸过那块补丁。
“这是我给他补的。”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什么,“他年轻时嫌丑,不肯戴。后来有一年冬天回来,自己翻出来围上了,还说城里风大。”
西伦跪了下来。
膝盖碰到木地板时,伤口猛地一抽,但他没有在意。
“夫人,对不起。”
老人嘴唇颤了颤。
“他……怎么没了?”
西伦抬起头,看着她。
这个问题,他在路上想过很多遍。
可以说得委婉些。
可以说因病、因意外、因一场不可避免的灾难。
可伦德不该被这样轻描淡写地带过。
西伦缓缓道:“老师为理想而死。”
老人闭了闭眼。
西伦继续说:“圣罗兰城里有人散播瘟疫,想用贫民和病人的命迎接邪神降临。若让他们成功,整座城都会死很多人。老师查到了他们的巢穴,明知自己会死,还是去了。”
他的声音低而稳。
“他以维多利亚人民的骑士身份,向他们出了枪。”
老人身体晃了一下。
西伦立刻想扶,却见她扶住桌沿,慢慢坐回椅子上。
她没有哭喊。
只是眼泪一下涌出来,顺着苍老的脸颊无声流下。
“我就知道。”她喃喃道。
“我就知道他会这样。他父亲也是这样,年轻时总说人活着不能只顾自己。可我只是个母亲,我不懂那么大的道理。”
她抱住骨灰盒,像抱住一个终于回家的孩子。
“我只想他老了能回来,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西伦跪在地上,胸口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碾碎。
过了很久,老人忽然问:“我的孩子,他死的时候,是否勇敢?”
西伦抬头。
老人泪眼朦胧,却执拗地看着他。
这个问题很轻,却像一柄枪抵住了西伦的心口。
他郑重回答:
“极勇!”
老人眼泪掉得更快。
西伦一字一句道:“他面对四阶非凡者和十三位三阶仆从,没有退,他毁掉了瘟疫茧房最关键的一部分,拖住了敌人,为后来阻止邪神降生开响了第一枪。若没有老师,圣罗兰城等不到后面的救援。”
这不是安慰。
这是事实。
伦德确实死了。
可他的死不是被碾碎后无人知晓的尘埃。
他是那场灾难里第一个真正把枪刺进黑暗的人。
老人低头贴住骨灰盒,哽咽道:“那就好,那就好。”
她哭了很久。
西伦一直跪着。
直到老人缓过气来,才慌忙让他起身。
“你这孩子,身上有伤,跪什么。”她擦着眼泪,反过来扶他,“伦德要是知道,又要骂人。”
西伦被扶到椅子上,竟有一瞬间不知该说什么。
老人把骨灰盒放在桌上,像怕它冷,又将披肩盖在旁边。随后她转身去了厨房。
“你还没吃饭吧?远道来,总不能让你空着肚子走。”
“不必麻烦。”
“坐着。”
老人声音忽然有了几分伦德骂人时的味道。
西伦沉默了一下,竟真的坐住了。
厨房里很快传来切菜声。
这顿饭很简单。
热汤,煎蛋,烤得微焦的面包,还有一小碟腌菜。
老人一边做饭,一边断断续续问起伦德在城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