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第995节

  这个从外海来的散修,已经走到了她需要仰望的地方。

  “先上岸。”西伦望向远处的湖畔,眉头微蹙,“这声钟鸣,惊动的恐怕不止湖边这些人。”

  他望向湖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血锁在袖中,又是微不可察地一颤。

  仿佛在回应着,某种正从海底深处,缓缓苏醒的注视。

  两人踏水向北岸游去。

  晨雾还没散尽,湖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将远处的芦苇荡染得影影绰绰。

  西伦护着伊莲娜,借着水势,速度极快。

  越接近湖岸,他心中那股不安却越发浓重。

  “有人。”

  在距岸边还有半里时,西伦骤然停住,伸手拦下伊莲娜。

  他压低声音:“芦苇荡里,至少埋伏了三个人。二阶以上的气息。”

  伊莲娜神色一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只看见随风摇曳的芦苇,半点人影也无。

  “你怎么看出来的?”

  “芦苇的晃动不对。”西伦目光沉静,“风是往西吹的,可有三丛芦苇,是逆着风在动。有人藏在里面,呼吸压得再稳,也压不住身体细微的起伏。”

  伊莲娜心中微凛。

  这份对环境细致入微的洞察,是常年在生死边缘打磨出来的本能。

  她忽然想起,西伦每一次涉险,都活得比谁都久。

  “是黑王殿的余党?”她握紧双剑。

  “不像。”西伦摇头,“黑王殿的人,大多带着死气。这三个人的气息……干净,却又刻意收敛,像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暗桩。”

  他脑中念头飞转,很快锁定了一个可能。

  “塞缪尔。”

  伊莲娜一怔:“他不是被你重伤了?怎么可能来这里?”

  “他来不了,可以派人来。”西伦冷冷道,“出发前,他就打过这个任务的主意。他自己伤重来不了,便派了暗桩,守在沉星海岸,想坐收渔利。”

  一切都对上了。

  塞缪尔与他有旧怨,又觊觎所谓“复苏邪神”的机缘。

  派几个暗桩盯着湖岸,等谁从洞府出来时,或抢夺战利品,或摸清情报回报,再合适不过。

  “那怎么办?”伊莲娜低声问,“正面冲过去,还是绕路?”

  西伦沉吟片刻。

  “绕路会露出破绽,让他们知道我们察觉了。”他眼中寒光一闪,“不如,将计就计。”

  他拉着伊莲娜,故意放缓了游速,又刻意让呼吸变得粗重紊乱,做出一副刚从洞府死里逃生、气力耗尽的模样。

  “装作虚弱。”他压低声音,“引他们出来。”

  伊莲娜心领神会,立刻配合着垂下双肩,连划水的动作都透着几分虚浮。

  两人有气无力地爬上湖岸,瘫坐在浅滩的碎石上,大口喘着气。

  芦苇荡里,那三丛逆风摇动的芦苇,静了下来。

  片刻后,三道人影悄无声息地从苇荡中钻出,呈品字形,缓缓向两人逼近。

  为首的是个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手里捏着一枚灰色骨符,眼神阴鸷。

  “沉星海岸的水,不是谁都能趟的。”他冷笑着开口,“把从洞府里带出来的东西留下,塞缪尔大人念在同门一场,可以饶你们一命。”

  果然是塞缪尔的人。

  西伦“虚弱”地抬起头,声音沙哑:“我们在洞府里九死一生,什么都没带出来。”

  “是不是空手,搜一搜就知道了。”蜡黄男人狞笑一声,一挥手,“动手,活口不留。他背后那股死气不对劲,留着是祸患。”

  三道身影同时扑上。

  就是这一刻——

  西伦“虚弱”的身体,骤然爆发。

  沧浪步踏碎脚下的碎石,他的身影如离弦之箭,直接迎向为首的蜡黄男人。

  “你——”

  蜡黄男人瞳孔剧缩。

  方才还气若游丝的年轻人,此刻爆发出的气势,竟凶悍如渊中蛟龙!

  他仓皇祭出骨符,一道灰色的骨墙凭空而起。

  沧雷枪已至。

  水势先行,一枪撞在骨墙之上。水光缠绕,让那骨墙的气力运转陡然一滞。

  藏在水势之后的雷劲,轰然炸开。

  灰色骨墙如同薄冰,应声而碎。

  蜡黄男人只觉一股大力透墙而来,闷哼一声,连人带符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苇荡里,折断了一片芦苇。

  另外两名暗桩见状大惊,一左一右夹击而来。

  伊莲娜早已候在此处。

  银灰绳索破空而出,如毒蛇般缠住左侧那人的脚踝,猛地一扯。那人一个踉跄,阵脚大乱。

  西伦身形一转,沧浪步踏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到右侧那人身后。

  那人还未反应过来,枪尖已抵住了他的后心。

  “不要动。”

  西伦声音冰冷。

  那人僵在原地,冷汗涔涔。

  被伊莲娜绊倒的那名暗桩挣扎着想爬起,西伦一记枪劲扫过,将他也砸翻在地。

  眨眼之间,三名暗桩,尽数被制。

  从爆发到收尾,不过七八个呼吸。

  伊莲娜收起绳索,走上前,看着地上狼狈的三人,轻轻吐了口气。

  “塞缪尔的暗桩,也不过如此。”

  西伦枪尖抵着那蜡黄男人的咽喉,居高临下。

  “回去告诉塞缪尔。”他一字一句,“沉星海岸的东西,他吞不下。再派人来,就不是断几根骨头的事了。”

  蜡黄男人趴在地上,又惊又惧,连连点头。

  西伦没有杀他们。

  这三人只是奉命行事的暗桩,杀了徒增因果。留着他们回去传话,反而能让塞缪尔清楚地掂量掂量,自己究竟惹上了什么样的对手。

  他收枪,拉起伊莲娜,头也不回地向镇子的方向走去。

  三名暗桩瘫在苇荡里,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竟半天没敢起身。

  回镇的路上,晨雾渐散,天光大亮。

  伊莲娜走在西伦身侧,忍不住开口:“你早就料到塞缪尔会派人?”

  “他那种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西伦目光平静,“越是自己动不了,越会藏在暗处。”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他派来的都是暗桩,说明他也拿不准洞府里到底有什么。他在赌。”

  “赌你死在洞府里?”

  “赌我死在洞府里,他好收尾。”西伦淡淡道,“可惜,他赌输了。”

  伊莲娜看着他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从不因愤怒而失了分寸,也从不因机缘而乱了心神。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对了。”她像是想起什么,“方才在石室里,你拿到的那些东西……那句‘沉在海底的’,还有你右臂里看到的画面。你到底弄清了多少?”

  西伦沉默了片刻。

  他将脑海中那段涌入的记忆,重新梳理了一遍。

  “融入我右臂的,是一尊六臂无面神像被斩断的右侧第二臂。”

  他缓缓开口,“很多年前,那尊神像在海中作乱,被上千名非凡者围杀,斩断一臂,封入海底。而那截被斩断的手臂,没有死。”

  “它沉入海底,历经岁月,不断寻找能承载它的血肉。一具又一具躯体,被它侵蚀、腐朽。”

  西伦的声音低沉下去。

  “它借着某件遗物,在重伤濒死之际,融入了我的身体。而它之所以没能吞噬我,是因为——我体内的风暴血脉,恰好压制住了它的腐朽之力。”

  伊莲娜听得心头发寒。

  “所以那座洞府……”

  “是当年围杀‘祂’肢体的战场之一。”西伦点头,“外面那些雾气、变化的道路、吸血的真丹,都是当年布下的杀阵,用来困杀那些被残肢牵引而来的人。”

  “而我,就是被残肢一路牵引来的。”

  伊莲娜停下脚步,望着他。

  晨光落在西伦的侧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沉。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人身上背负的,远比她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仇恨,残肢,来历成谜的血脉……每一样,都足以将寻常人压垮。

  可他偏偏走得那么稳。

  “那现在呢?”她轻声问,“残肢锁住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回修道院。”西伦重新迈开脚步,“血锁只能暂时压制,不能恒久掌握。我需要更强的力量,才能真正驾驭它。”

  他望向东方渐亮的天际,眼神深远。

  “而海底那位‘祂’,迟早会有再次苏醒的一天。”

  “在那之前,我必须变得足够强。”

  镇子的轮廓,已经出现在雾气的尽头。

  而在他们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湖水之下,一声悠远的钟鸣,又极轻地响了一下。

  沉星海岸的临海小镇,比来时更加喧嚣。

  湖底洞府异动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座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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