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呼出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许多思绪飞快在脑海中闪过。
既然西尔薇娅选择了主动现身,也没有带那头巨熊,表情虽然冷淡,但是并未看到敌意。
这说明她没想要动手,而且对他们可能还报以善意。
洛林决定在他预先设想的方案中,选择一种轻松些的开场白。
“晚上好,西尔薇娅女士。”他从篝火旁站了起来,对她点了点头,“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您。”
西尔薇娅的嗓音还是那么平淡:
“多了个人。”
还记得我们...洛林暗自松了口气。
“是的。”他主动介绍,“这位是艾琳,我们的新同伴。”
艾琳同样站起了身。
她虽然已经通过洛林的语气,和对方的出场方式猜到了来者的身份。
但当她真正看清这位木精灵的样貌时,还是被她的容颜惊得有点说不出话。
“......西尔薇娅女士。”艾琳回过神来,想了想还是和洛林选择了同样的称呼,而不是更加恭敬些的「森歌女士」,虽然她也不知道洛林怎么敢直呼对方的名字。
她右手抚胸,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我是艾琳·斯卡雷蒂,洛林跟我提起过您,幸会。”
西尔薇娅轻轻点头。
这时,靠在背包上打着鼾的派普,终于被三人的交谈声惊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两个同伴都站了起来,篝火对面还站着个美得不像话的木精灵。
小矮个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像对着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似地对她摆了摆手:“是你呀,精灵女士。晚上好,要来碗汤吗?派普炖的,应该还暖着呢。”
洛林和艾琳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西尔薇娅低头看了眼这个睡眼惺忪的小矮个,沉默片刻,轻轻摇头:“不用。”
“哦哦。”
派普左右看了看,发现两个同伴都规规矩矩地站着,只有自己在地上躺着,顿时觉得有些不太礼貌。
“不好意思。”
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屑,挺直了身板站在洛林身旁。
于是篝火旁便出现了这样一幕:
四个人整整齐齐地站在原地,谁也不先坐下,也没人开口,只有柴火在中间噼啪作响。
洛林觉得这氛围,比早些的战斗都让人喘不过气,于是决定找个安全的话题先打破沉默。
这世界上最安全的话题,莫过于能被主人随身携带的宠物了。
动物伙伴虽然不能算是宠物,但他觉得差得也不会多。
他清了清嗓子,装作好奇,实则也确实很好奇道:“西尔薇娅女士,塔拉今天没有和您在一起吗?上次见面时,她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西尔薇娅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脸上,嗓音依旧平淡如水:“塔拉就在附近,她觉得上次吓到你们了,所以这次说什么也不肯出来。”
洛林听到这话愣了愣。
他设想过很多的回答,例如:塔拉在捕食、在睡觉、在做什么其他的事情,唯独没想过这头光是站着就能让他呼吸停滞的巨熊,只是因为怕吓到他们,就主动躲了起来。
“呃...她...”洛林觉得自己此时的表情一定有些精彩,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她其实不用.......”
话都还没说完,他身后那片漆黑的树林,就传来的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洛林挑了挑眉,回头望去,就看到一颗巨大的毛茸茸脑袋从树林中冒了出来,那动作蹑手蹑脚的就像一头误入了陶器店的野猪,正努力踮着脚尖走路。
好吧,这好像有些不太礼貌了,但他最近实在听过太多次“野猪”这个词儿了,现在脑子里什么其他的动物都想不出来,要怪都怪海夫。
塔拉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了一只前掌,朝着他小幅度地挥了挥,随后张开了嘴,磕磕绊绊地说出了一句通用语:
“碗。桑。嚎。”
什么玩意?熊说话了?
洛林震惊地望着那头巨熊。
他记得两个月前这头熊还不会说话来着,又或者是之前就会说话,只是不想开口?
塔拉打完招呼,好像完成了一件困扰她许久的事情,那张熊脸上都能看出了些轻松的神色。
她慢慢地从树林里挪了出来,绕到了西尔薇娅身边,把脑袋往她怀里轻轻拱了拱,发出了一声低低的鼻音。
“我没生气。”西尔薇娅揉了揉她的毛,“只是下次记得不要自己跑那么远了,我会担心你的。”
洛林看着塔拉那比枭熊还要大不知道多少圈的体型,此时很想替她说一句:您这担心真是多余了。
塔拉倒是丝毫不敢反驳,她咕噜了两声,应该是道了个歉。
随后她就从西尔薇娅的身旁挪了开,好奇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洛林顺着她前进的方向看了一眼,心就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篝火不远处的一处拴桩上,怒角方才还以为没人搭理它而无聊地刨着蹄子,此时它警惕地抬起了脑袋,直勾勾地盯着向自己走来的庞然大物。
完了。
洛林的脑子里已经开始回放,市场里那些被怒角撞飞的围栏了。
“噗噜噜——”怒角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粗气,前蹄在泥地上刨了两下,脑袋向下伏低,两根大角蠢蠢欲动。
塔拉停在它的脑袋前,歪着头伸出熊掌,轻轻碰了碰怒角的角尖。
怒角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但它居然没做别的动作,只是用不屑的眼神瞥了塔拉一眼。
塔拉又碰了碰它,喉咙里好奇地咕噜咕噜了一下。
洛林看着那头还在用熊掌不停地戳着怒角的巨兽,又看了看居然就那么让她戳的暴脾气羊,慢慢把视线收了回来。
也许动物之间本来就有一套他无法理解的沟通方式。
西尔薇娅也于这时回过头来,她轻巧地在他们对面跪坐下,目光重新看向洛林:“你们杀了那头枭熊?”
洛林犹豫片刻,也重新在篝火旁坐下,点了点头:“它袭击了伐木场的工人,杀了好几个人,我们看到悬赏之后,就过来处理了一下。”
他没有提起战斗的细节,只是简单陈述了一下结果。
毕竟在一位德鲁伊面前讲述猎杀动物的事情,就跟在一位牧师面前吹嘘自己如何钻教会规章的漏洞一样,都是在作死。
即便对方因为种种原因认可你的动机,也不会喜欢那些细节。
西尔薇娅安静地倾听着,直到最后才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枭熊不属于这片森林,它在自然中没有相对应的位置,更没有天敌。你们做了一件对自然有益的事情,我不会为此责怪你们。”
洛林在心里重重松了口气。
虽然被她看出来了自己三人的紧张,但至少她并没有因此产生什么负面情绪,这就足够了。
他缓了缓藏在左手下,被摩挲得发红的右手食指指节,与一旁的艾琳交换了一下眼神。
既然氛围还算不错,他觉得是时候抛出那个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了。
“西尔薇娅女士。”洛林调整了一下语气,尽量让自己的提问听着像是闲聊而不是试探,“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您问我是不是战斗法师的后裔。那时我连这个词都没有听说过,所以也没办法给您什么有用的回答。”
他说完这句话略微停顿了片刻,借着篝火火光的遮掩,悄无声息地观察了一下西尔薇娅的神色。
西尔薇娅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双棕色的瞳孔在篝火的映照下,想两片被阳光照透的秋叶,安静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虽然她仍旧没有开口,但一直在关注她的洛林,却注意到她眼中多了些专注。
这说明她至少愿意继续听下去。
但......
洛林忽然注意到她的睫毛很长,还会微微向上翘起,配上那一双眼睛,好美......
不对。
他头皮发麻地将目光从与她的对视中脱离,重新聚焦在了眼前的篝火上,感觉心跳异常得快。
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
他刚刚不是在观察她的反应吗?什么时候变成观察她的睫毛了?
洛林觉得自己是受到了某种状态的影响,但他现在脑中一片混乱,只要一思考,眼前就会自动回闪出西尔薇娅那张无比精致的脸庞。
他喘了口气,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对话上。
刚才那番试探已经让西尔薇娅展露出了一丝波动,但他给的信息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再抛出一个让她无法拒绝的信息。
“虽然上次遇到您时我并不知晓,但我们在后来冒险的途中,确实遇到了一些与战斗法师有关的事情。”
洛林决定先试探一下她对战斗法师的态度。
虽然帕特里斯遗迹里带出来的那些东西——缚法咒印的制作方法、战斗法师的传承、甚至那把就背在他背上的制式长剑。
这些任何一样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让一位寻找瓦尔德兰的人追问到底。
但问题在于,他并不清楚西尔薇娅对于战斗法师和瓦尔德兰的态度是怎么样的。
她是遗民?是追寻者?还是想要追杀清除瓦尔德兰的人?
在弄清楚这一点之前,把所有底牌一次性摊开无异于赌博。
得先试探一下,而且要用他也不知道的事情试探。
这样说不定还能凭借西尔薇娅的回答,赚上一些他们不知道的信息。
洛林有了决断。
“因为您上次提到过战斗法师,我就留意了一下这个词。”他让自己的语气保持住了适度的困惑,并不再与她的双眼直接对视,而是看起了她的眉心,“但无论是冒险者公会的档案,还是我们沿途经过的城镇,都没有任何关于战斗法师的记载。我们唯一能找到的线索就是——这些人可能与一个名叫瓦尔德兰的古代王国有关,但就连这个王国本身,大多数文献中也认为它根本就不存在。”
他停顿了片刻,借着为篝火添柴的动作,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一眼西尔薇娅的反应。
那张无比精致的脸庞依旧冷淡,没有什么被冒犯后的波澜。
洛林暗暗松了口气,他用力地闭了下眼,将有些异样的心绪抚平,继续说道: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关于瓦尔德兰到底是真的存在过,还是后世编出来的传说,我们也没能找到确切的答案。”
他说到这里便不再开口。
这段话是他在短时间内能想到最好的话术,配上他恰到好处的疑惑,听着就像一个后辈在向长辈转述自己的困惑一般。
如果西尔薇娅真的与瓦尔德兰有关,这样的困惑多半是她愿意回应的话题。
西尔薇娅安静地听着,过了片刻,她才淡淡开口:“瓦尔德兰不是传说。”
“这样......”
洛林沉吟着拨弄了一下篝火,让那簇飞起的火星,为自己争取了几秒钟的思考时间。
西尔薇娅承认了瓦尔德兰的存在,并且她回答的态度更倾向于“纠正”,这意味着她的立场,似乎更加站在偏向瓦尔德兰的那一侧。
那么接下来的一切都简单得多,自己可以直接为试探道歉,再将话题引导到遗迹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