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禄 第99节

  今天陪侍在皇帝身边的阿里贝里斯,甚至听到皇帝在轻声唱着一首歌,断断续续,但还是勉强能辨别出这是一首唱颂着死亡的歌谣:“……在死亡即将降临的那一刻,我仍然紧握着你的名字,尽管我的双手已渐渐无力……”

  皇帝曾经是那样的畏惧死亡,以往在他面前,没有人能够提起与死亡和衰老有关的只字片语,但今天他却破了例。

  为什么破例,无需多想,刚才陪伴着他的人正是他的养子尼禄。

  皇帝并未注意到阿里贝里斯的神情,他打开了摆在床头的一个匣子。

  这个匣子里摆着几件皇帝最为喜爱的饰品,有他的兄长日阿曼尼库斯给他带回来的战利品,也有他在成为朱庇特大祭司后,朱庇特赐给他的一件护身符——不管怎么说,他也是罗马的皇帝嘛,还有的就是零零碎碎具有重大意义的东西,其中甚至还有他的两个儿女屋大维娅和布列塔尼库斯的乳牙,最后一件就是尼禄单独赠给他的礼物——那枚胸针,他并没有时刻把它佩戴在身上。

  毕竟作为一个皇帝,他所遭遇的恶意必然多不胜数,他拿起来摩挲了一会儿就想把它放回匣子,但突然之间,胸针上的一条藤蔓骤然展开,从上面伸出的小刺深深地扎入了皇帝的手指,他痛叫了一声,把它甩开。

  看着藤蔓上的小刺,皇帝的心情陡然从欢欣坠落到了恶劣。

  他曾经测试过,正如尼禄告诉他的那样,别人对他恶意越深,这枚胸针给出的警告就越凶猛,是谁在诅咒他呢?

  ——————

  屋大维娅坐在床边,而她的脚下则跪伏着一个奴隶,“你回去吧。”她听到自己开口,声音虚弱而又冰冷:“对于我们来说,你今天没有来到过这里,我也没有见到过你。去吧。”

  这样的话语并不能够让阿里贝里斯感到沮丧,相反的他已经从中窥见了成功的几率。

  他已经彻底得罪了小阿格里皮娜。

  小阿格里皮娜这两年没有妄动,也是因为她的儿子尼禄正在山外高卢,她担心自己的任性会破坏儿子的计划,可她在忍耐,他们又何尝不是在忍耐,尤其是当他们察觉克劳狄乌斯竟然放弃了与小阿格里皮娜重新生一个儿子的想法时。

  皇帝是决心将这个庞大的帝国交在一个与他毫无血脉牵系的陌生人——尼禄手中了吗?他们,尤其是阿里贝里斯心中更是惶恐不已。

  如果皇帝还抱有着原先的妄想,他们,还有奥古斯都皇宫里那些小阿格里皮娜的反对者,就可以联合起来反抗、诋毁,伺机暗杀这对母子。

  当初日耳曼尼库斯死去的时候,可是正当壮年,同样建立了赫赫功勋,但他死了就是死了。哪怕罗马的民众再悲痛,贵族间的非议再多,祭司们也都被提醒和警告过,但那又有什么用呢?

  没有人能够从冥府带回一条鲜活的生命。

  而他们所需要利用的,也只有皇帝的摇摆不定,只要他没有下定决心,他们就有空隙可钻,但他们最不想见到的结果出现了。

  他们并未抱有幻想——譬如尼禄成为了皇帝后选择与他们同流合污,

  他以一个少年人的年龄、资历和雄辩的才能,与那些老奸巨猾、口才犀利的元老们辩论,一个白昼,两个白昼,三个白昼……为的不就是保下那些老兵的地契吗?

  元老们太清楚了,在每一场惨烈的政治斗争中,主导者虽然几乎都是贵族和元老,但真正起到决定性作用的还是那些平民,只不过因为他们就如牛羊般的愚昧,容易被煽动和指引,贵族和元老们才能够在一次次的贵平斗争中反败为胜。

  说尼禄像是奥古斯都,这可不是什么好话。

  他们现在称颂奥古斯都,都是因为奥古斯都已经死了。

  即便他被奉为了神明,也被拘束在神殿中,无法再对人世间做些什么,可尼禄还活着。

  不仅如此,他还是那样的年轻。

  一些人决定改弦易辙,他们依然残留着一些对罗马的责任感,但更多人则变本加厉,他们曾经成功过无数次,现在也只不过是那无数次中的一次。

  几乎没有人保持中立,这是相当微妙又罕见的现象。

  阿里贝里斯是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虽然已经不复少年时的模样,依然可以从面孔上看得出几分原先的俊俏。

  他一直陪伴在克劳蒂乌斯的身边,而在克劳蒂乌斯成为皇帝后,他毫不犹豫地认为,这正是神明们听见了他的祈祷而给予他的回报。

  因此,哪怕他外表卑微,却藏着一颗高傲的心。

  他曾经十分得意,认为皇帝也会受到自己的摆布,直到皇帝没有选择罗莉娅而选择了小阿格里皮娜,才让他清晰地了解到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卑微的奴隶,哪怕与皇帝感情深厚,却根本无法与只不过与皇帝相处了短短几个月的小阿格里皮娜,还有她带来的无父之子相比。

  “无父之子”,他时常如此轻蔑地用这个代号来称呼尼禄。

  因此他是第一个与外界勾连的叛徒。

  当然,他并不是这么认为的,他认为自己是在为罗马而抗争,哪怕他只是一个解放奴隶,甚至没有罗马公民权——但他可以与那些元老交好,和那些祭司们谈笑风生,出入那些达官贵胄的府邸。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完全不足以获得这些大人物的青睐,等皇帝死了,他们甚至不会给他一个正眼。

  但他可以依靠下一个皇帝。

  他曾经看不上布列塔尼库斯,后者的性格或许继承自他的父亲克劳狄乌斯,温和与仁慈反而让这个奴隶对其充满了鄙夷——或者他认为这个少年人并不是一个人,只是他攀登权势的阶梯。

  他也同样不满意布列塔尼库斯的姐姐屋大维娅,作为一个女性,她实在是太傲慢了,恭顺可不是从弯曲的膝盖上表现出来的,人们需要确定的是,她是否有着过多的自我意识。

  虽然阿里贝里斯自己也是个奴隶,但不妨碍他认为拥有着自我意识的奴隶,只适合被放在暗无天日的矿井中尽快的消耗掉。

  只是他无法拿皇帝的女儿如何。

  且环顾四周,阿里贝里斯发现他没有能够投靠的人,如果他敢于靠向布列塔尼库斯,试图暗中撺掇和怂恿他,第二天有关于他的密奏就会摆在皇帝克劳狄乌斯的案头。

  布列塔尼库斯终究还是皇帝的亲生儿子。

  小阿格里皮娜更是不可能。

  皇帝最是不可能站在他们这边,阿里贝里斯很清楚,哪怕他们借助着皇帝的权势爬到了最高点,他们也永远是个奴隶——何况还有奥林匹斯的神祇对尼禄的眷顾……

  对于皇帝而言,死亡未必是终点,凯撒与奥古斯都都被尊为了神君,他们的神殿屹立在罗马的中心——将来,克劳狄乌斯也有可能被神化,已经垂垂老矣,随时可能死去的皇帝又如何会去违逆众神的旨意呢?

  阿里贝里斯不在乎,他原本就是个出生在叙利亚的奴隶,他的父母都是本地居民,别说是罗马公民权了,拉丁权也没有。

  他在一场战争中被劫掠卖到了罗马,颇过了一番痛苦的日子,但这不是他仇恨的源头,因为他亲眼目睹那些不如他长得俊俏,性格也不如他温顺的奴隶,最终得到了怎样的一个结局——这也是他对布列塔尼库斯没有同情,只有嘲笑的原因。

  别说是他们这些奴隶了。在一百多年前,还有一个与他们的皇帝同名的元老被海盗们劫持,在发现从他身上抓不出什么油水后,他用自己的后-庭换来了自由,但这妨碍他继续在元老院中慷慨陈词吗?

  没有,他在罗马社会中依然是一位得到人们尊崇和爱戴的公民,更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

  而布列塔尼库斯却仅仅因为这点小小的挫折彻底地崩溃了。

  他和屋大维娅一样,对布列塔尼库斯充满了嫉恨——就这么一个无能又懦弱的家伙,他们却只有把他奉为主人才能够达成自己的目的。

  可惜的是,现在的状况恶劣到阿里贝里斯甚至无法走到布列塔尼库斯身边,他只能找到屋大维娅这么一个主人——虽然屋大维娅也不怎么样,但他相信他可以引导她,教育她,诱导她朝着自己希望的方向走,更妙的是,她足够蠢,蠢到有朝一日,哪怕他催促她去杀死自己的丈夫,她或许都会愿意。

  因此面对屋大维娅口是心非的驱逐,阿里贝里斯并不惊慌:“我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

  当阿里贝里斯从屋大维娅的房间中走出来的时候,帕拉斯早已走进了小阿格里皮娜的房间。

  小阿格里皮娜一听便跳了起来。

  她原本就是性烈如火的脾气。之前的两年,因为她刚成为皇后,有了奥古斯塔的头衔,皇帝又打算着和她有着一个新的儿子,尼禄又远在山外高卢,因此她还勉强算得上安分守己。但可以说,屋大维娅和布列塔尼库斯这两个梅萨利娜留下来的孽种一直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一直认为自己的儿子在这方面过于天真,单靠仁慈地对待他们就能够解决这件事吗?

  哪怕他们确实会在一时之间对尼禄感恩戴德,但在皇帝宝座的引诱下,有几个人可以忍受得了旁人的煽动和怂恿?

  别的不说,她一眼便看出屋大维娅事实上并不是她自己所以为的那种安分守己的女人,后者也是朱利亚-克劳狄家族的女儿,必然拥有着过于蓬勃的欲望——她的想法甚至都是和小阿格里皮娜一致的。

  简而言之,小阿格里皮娜希望她的儿子能够作为一个傀儡,任由其操控,让她来做罗马这场大戏幕后的操控者,同样的,屋大维娅难道就没有察觉他的弟弟事实上并不怎么热衷于权势吗?但她就和他们的母亲一样,竭力要将布列塔尼库斯送到皇帝的宝座上,为的就是能够借助这个懦弱的少年人,达到手握大权的目的。

  她一听说阿里贝里斯竟然投靠了屋大维娅,原先的仇怨顿时涌了上来,别忘记——那时候阿里贝里斯可是推举了罗莉娅,如果不是小阿格里皮娜当机立断,冒险为皇帝弄来了新的塞壬,说不定他们的计谋还真有可能成功。

  现在更是多了新的仇恨,他居然与屋大维娅勾搭在了一起?!是可忍,孰不可忍,小阿格里皮娜原本便是个冲动的人,马上让帕拉斯找来了几个退役的角斗士,又和帕拉斯商讨和确定了动手的时间和地点。

  他最近是否会为皇帝出外办事,又或者是闲暇的时候有着什么消遣?他喜爱的那个妓女如果给他写信,他会在夜晚离开帕拉蒂尼山吗?他是否有着某种顽疾需要治疗?或者他们可以编造一个借口。譬如某处来了一个很有名的医生,又或者是发现了新的温泉。

  对付这种卑贱的人,小阿格里皮娜的手段是很多的,她甚至是懒得去为他捏造罪名。

  等到杀手的短剑,刺进了他的胸膛,或者是割断了他的喉咙,他所带给小阿格里皮娜的烦恼也会随之烟消云散。

  尼禄并不知道这件事情。

  元老们曾经对平定后的山外高卢垂涎三尺,是尼禄用不列颠来威慑和引诱他们暂时放下对土地的贪婪,但现在元老们又在吵吵有关于尤太行省的事情。

  尤太行省对于罗马来说也是一个麻烦。

  在二十多年之前,尤太地区并不属于罗马,它只是罗马的一个附庸,罗马用它来组成对抗帕提亚的东方防线。但在希律王死去之后,他的儿子过于年幼,又没有什么才能,因此,罗马人不得不将它设为行省,然后派出行省总督代为管理那里的大部分地区。

  问题是,那里杂居着罗马人、希腊人和尤太人,尤其是后者,罗马人弄不懂他们的宗教,也不知道那些奇特的清规戒律是怎么来的,而且他们时常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和信仰和周围的邻居打仗,这就是一桩叫人倍感头痛的事情了。

  在尼禄的计划中,紧随着山外高卢的是不列颠——这么说吧,除非现在罗马人可以坚决地舍卒保帅,撤回不列颠的军团——不然的话他们不但无法从不列颠那里得到收益,反而需要源源不断地在不列颠消耗重要的军力和粮食。

  但正如尼禄所说,罗马为了战争而生,他不可能放弃不列颠,但要改变不列颠现在这个半死不活的状态,唯一的方法就是将其彻底的征服,就如同他之前那样,彻底地剿灭所有的敌对势力。

  因此,他更希望在这两年尤太行省最好不要给他找什么麻烦,帕提亚、亚美尼亚也能够暂时保持安静,他总是要去解决这个麻烦的——但不是现在。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也更希望他能够去不列颠,而不是尤太行省。

  因为这些事情,连续好几天尼禄都没有去见过小阿格里皮娜,但他实在不该忽略自己的母亲,就像是不该忽略任何一个敌人。

  当欧迈尼斯神情焦虑的冲进来告诉他,他的母亲为了除掉皇帝身边的解放奴隶阿里贝里斯,而让另一个解放奴隶帕拉斯去找了退役角斗士,想要在罗马的某处小巷截杀阿里贝里斯的时候——尼禄只觉得一阵头昏目眩。

  他马上一拉欧迈尼斯,让他跟着自己:“边走边说!”

  他径直冲向了小阿格里皮娜的房间外,在卫兵骇然的目光中,一把推开了门,惊得小阿格里皮娜猛地跳了起来,她之前正在接受一个埃及女奴的按摩,正是浑身舒泰,目光朦胧的时候。

  小阿格里皮娜开始的时候还有些惊怒,当看到是尼禄的时候,她就笑了起来:“哦,我还以为是谁……”

  “你想要杀了阿里贝里斯——那个人被你们安排在哪里?”

  小阿格里皮娜的眼睛一垂,她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想我有这个权力。”

  “他是父亲的人,是皇帝的解放奴隶,是他的喉舌和手臂。”

  “已经不是了,他已经背叛了皇帝,投向了皇帝的女儿屋大维娅,他们在屋大维娅的房间里密谈意图推翻我们,也推翻他们的父亲和主人。”

  “那你为什么不和凯撒说?”

  “你应该知道克劳狄乌斯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老好人多愁善感,看重感情。当然我们对此没有什么可抱怨的——毕竟正是因为他是这样的性格,我才敢将你带到他身边。”

  “告诉我,那个人在哪儿?”

  “告诉你?我的孩子。”小阿格里皮娜倒回到床榻上,斜靠在蓬松的羊毛枕头里,捡起羽扇,慢悠悠的拍打着自己的肩膀。

  “我知道你也有着自己的人手和手段,但你做起事情来总是不够果断,犹犹豫豫,拖拖拉拉,没有什么能比让一个人再也开不了口,睁不了眼更好的了。而且只要他死了,有什么人会来向我们追责呢?克劳狄乌斯吗?为了一个奴隶,而向他的妻子和养子问责,别开玩笑了。”

  尼禄不再说话,他知道这没用,他迅速地靠近,在小阿格里皮娜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拽着她的袍口,把她提了起来。

  “你要做什么?我是你的母亲?!”

  小阿格里皮娜大叫,但尼禄只是一把扼住了她的喉咙,并且将她直接掷向墙壁。

  随后他随手拔起了一边的烛台——可能是尤太行省的某位官员送给小阿格里皮娜的,黄铜鎏金,用来插蜡烛的地方挺立着一根根尖锐的烛叉,他一转手腕,只听“铛”的一声,它把正要挣扎着起身的小阿格里皮娜钉在了墙上。

  “在哪?”他简明扼要地问道。

  “你不敢……”

  “如果阿里贝里斯被杀了,帕拉斯把你供出来的时候,我会请求皇帝流放你,母亲,想来重游故地,你会十分愉快的。”

  “尼禄!”

  “说!”

  “……”小阿格里皮娜瞪着尼禄,浑身打颤,她知道这个孩子说得出就做得出:“在斯考鲁斯山坡路和水渠旁边的妓院里,白房子,有一个墙面上有着赫尔玛芙罗狄特斯的神像。阿里贝里斯经常到那里去找他的情人。”

  “别说谎,母亲,”尼禄冷冰冰的说道,“别让事情变得无法挽回,我重新问你一遍,确实是那里吗?”

  “确实是那里!确实是那里!”小阿格里皮娜咬牙切齿,声嘶力竭的喊道,“你这头无情无义的怪物!”

  尼禄侧开头避开她唾来的一口口水。

  得到答案后,尼禄头也不回地离去,只留下小阿格里皮娜在那里又哭又骂,烛台贯穿了她的发髻,却没有伤到她分毫。

  但对于小阿格里皮娜来说,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尼禄只希望她能记住这个教训。

  “去叫布鲁斯。我记得今天是他轮值。”他叫布鲁斯,当然是有原因的,布鲁斯是狮鹫大队的大队长,今天恰好就在奥古斯都宫。

  尼禄一边吩咐跟着他跑来的奴隶去告诉皇帝这件事情,一边奔向狮鹫栖息的平台,但他来到那里的时候,布鲁斯已经知晓了此事,他迅速的给狮鹫安装上鞍座,“我带着你。”他快速说道,尼禄也没有推辞。

  等布鲁斯攀上鞍座,他也一跃而上,抓着牛皮带坐在了布鲁斯的身后,欧迈尼斯为他送上了那张紫衫木的长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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