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我与现在有着天壤之别,过去办不到的事情,如今未尝不可。”
兰恩打量一眼希里,后者忍不住后退半步,在那转瞬即逝的刹那,她感觉自己在那双眼睛前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不过就算赋予你寿命,现在也不到你出去的时候,我会把你的身体冻结和凝固在此刻,待到时机成熟再放你离开,真正走上巫师之路。”
“听起来不错。”希里想了想,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力,也不想拒绝,坦然接受了自己未来的命运。
二人静静矗立在墓碑前。
呼啸的山风不绝于耳,带来几分彻骨的寒意,但对于站在这里的兰恩和希里来说都不算什么。
“他生前抱怨最多次的,是你临走前没有跟他好好喝一次酒。”
希里冷不丁道,没有提起那个人的名字,却全部心知肚明说的是谁。
“抱怨次数排在第二的,是你给了他太多寿命,很多时候已经活够了又不得不继续活下去,要不是把一半寿命分给叶奈法还会更加无聊。”
兰恩撇嘴,给杰洛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行为盖棺定论。
“矫情,就跟以前一样,我想起来为什么偶尔会看他不顺眼了。”
想了想,一瓶月华佳酿出现在兰恩手里。
波的一声打开木塞。
沁人心脾的酒香随之弥漫,如月般清冷,又带着陈年岁月的绵长余韵,令希里的鼻尖不禁微动,体内的每个细胞叫嚣着渴望酒液,又硬生生按捺下这股突如其来的冲动。
过去精心调配的月华佳酿,如今早就成为单纯的饮品,无法对兰恩产生一丝一毫的增益。
取出两个木杯,咕咚咕咚倒满酒水,递给希里一个,自己手里拿着一个,剩下半瓶全部倒在墓碑上。
希里反复端详着宛如月光的酒水数秒,终于忍不住问道:“这不是普通的酒吧?”
“对你来说的确如此,记得慢点喝。”
遵循兰恩的警告,希里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几乎在嘴唇接触到酒水的瞬间,眼底便克制不住流露出震惊的情绪。
希里不敢置信地发现,自己的身体源源不断传来温和而汹涌的力量感,一股清冷如泉的冷流掠过体内每一个部位,排出杂质,洗尽伐髓!
仅是这么一小口,希里的体魄便迎来全方面暴涨,是原本的近百倍!
恶臭味扩散。
兰恩早有准备甩出一道清洁巫术,赶在希里露出尴尬之前,所有杂质连带臭味烟消云散。
“……”
哪怕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希里不得不反复承认,她的准备做得还是太少了。
她开始怀念起过去那个一无所知的自己,敢在兰恩的课堂上发呆走神,跑去舞刀弄剑,放到现在,希里肯定无法再自然而然做出类似的举动。
结束缅怀。
兰恩如他先前所说的那样,把希里放进冷冻仓内冻结,等待返回巫师文明的那天。
离开随身镜,如火如荼的研究正式开始,兰恩挑选出诅咒之地的几个城镇当作试验田,进行着各种隐秘而不为人知的研究。
研究命运,研究时光,研究诅咒。
期间不止一次有外人造访,但就跟本地的光精灵一样,任何离开者无一例外会自然而然遗忘掉异常的记忆,用正常的记忆取代。
除非世界之主亲临,否则无人能打破这层知见障!
兰恩曾感受到多次,有人正在追查他的下落,或是用某种预言能力,或是直接进行定位追踪。
隐身衣大放异彩。
任凭自由联盟如何尝试,兰恩始终没有暴露出破绽,平静流逝的万年岁月便是最好的证明。
万年时光流转,生活在这里的绝大多数光精灵早已遗忘祖辈们的经历,更不会记得曾有一天电闪雷鸣,定居在这片地区上的每个人无不沉浸在浓浓的恐惧和心慌中。
在一股神秘力量的作用下,各种记载着那天真相的书籍和载体全部迎来种种巧合似的损毁,为数不多记得这件事的长老们,也因为意外陆续离世,直到所有人全部忘却了,曾有一名入侵者于久远的过去降临此地。
这片土地上仿佛盘旋着一个无形的幽灵,隔三岔五的,总会发生一些让人不禁寒毛倒竖的奇异事件。
有些幸存者逃了出来,流传出去成为一则似是而非的恐怖传闻,时常会有胆大的青少年们故意以身犯险寻求刺激,或者仅是为了在暗恋的女孩面前证明自己。
多数人是幸运的。
他们会在浪费了一晚上的时间后,扇着翅膀跟同伴们骂骂咧咧离开。
大笑着,放纵着,轻蔑评判前人的胆小和蠢笨,打从心底认为所有传闻不过是无稽之谈。
他们无疑是幸运的,浑然不知自己早已从地狱门口走了一圈。
但又总有人是不幸的。
莱德就是那个万里挑一的倒霉蛋。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莱德肯定不会在学校里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跟情敌打赌,非要跑到沉冤冰湖开启为期三天的壮胆挑战。
第一天,一切安好,莱德还有兴致和力气跟同乘一船的情敌吵架。
背包里塞满了光精灵最爱吃的蔬果和零食,与其说是一次挑战,更像是在外野餐露营,若非同行的对象是这家伙,莱德打赌一定能更加愉快。
第二天,事情变得不对劲。
船上出现了很多蟑螂,这种可恶的爬虫早已分不清是从哪个位面传播至星界各地,成为困扰无数种族的难题,光精灵位面自然不例外。
按理来说,蟑螂就恶心了点,无法造成实质上的伤害。
但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些!
莱德嫌恶又吃惊地看到,至少有上百只蟑螂从船体不知哪些角落密密麻麻全部爬了出来,在油污的甲板上满地乱窜。
闲着也是闲着,莱德和情敌干脆将圣光实质化,一边拌嘴,一边戳爆蟑螂玩。
咔嚓。
一只蟑螂死了。
咔嚓。
又一只蟑螂死了。
莱德的手机械式活动着,神情不自觉恍惚了一瞬,他已经戳死了多少只蟑螂?
十只?不,肯定远不止这个数字,一百只?好像还是比这多得多,这条船上到底有多少只蟑螂!
莱德打定主意,回去以后一定要找租给他船的那个渔民退钱,至少退一部分,要不是肯就把这满甲板的罪证给对方看!
肢体的清脆断裂声谱成一曲奇妙的乐章,如有魔力一般,莱德越听越着迷。
身边的情敌打了个哈欠,说了一声后找了个干净的地方沉沉睡去。
莱德扫了一眼天色,还很早,但没有了个拌嘴的,他也很快感到无趣,有样学样随便找了个地方睡去。
第三天。
莱德苏醒时,情敌还沉浸在梦乡,喊他也没得到回应。
在确认这货还活着以后,莱德也懒得理会,抄起与昨天一样的一把圣光小锤,再次开始砸天一亮又爬得满船都是的蟑螂玩。
砰砰砰!
锤子与甲板碰撞发出的沉闷声音,在弥漫着一层淡淡白雾的湖面上,扩散得很远,很远。
莱德的眼神渐渐变得呆滞,耳边的乐章如同白噪音,舒服得让他不愿清醒。
全然没有发现,自己脚边趴着一只拼命挥舞着两根触须的奇怪蟑螂,没有像其他蟑螂一样胡乱的满地乱窜,而是拼命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它成功了。
换来的结果,是一次毫不犹豫的落锤。
伴随阴影飞快扩大,蟑螂的身体骤然僵硬,啪唧一声,从三维变成二维,紧紧贴在甲板表面,化作莱德可以向渔民控诉的又一枚罪证。
“这都懒成这么样了,居然睡到现在。”
莱德瞅了眼情敌,日上三竿了对方居然还睡得跟尸体没有两样,嘴上抱怨着,一股困意笼罩莱德,催促着他去补个回笼觉。
强撑着设定完航线,一切顺利的话,今晚就能回到岸边。
莱德沉沉睡去。
不知过去多久,也不知睡到什么时候。
再次苏醒,莱德感觉自己好像哪里发生了变化,伴随困意飞快褪去,莱德睁开双眼,整个人瞬间一懵。
他仿佛来到了巨人国,整个世界放大了无数倍,睡觉前能轻松躺进去的花苞床,此时大得遮天蔽日,长在参天的藤蔓之上,必须拼命仰起脖子才能勉强看清边缘的轮廓。
低头,一汪水洼清晰倒映出自己的形象。
三角形的头部长着一对鞭状长触角,盾牌似的前胸盖住头部,长着第一对足,中胸和后胸分别长着第二、第三对,表面布满硬刺极其适合攀登和疾跑,臃肿的腹部集消化、呼吸和生殖器官于一身,尾部还长有一对尾须。
“我怎么成了蟑螂?!”
莱德惊骇欲绝,口中发出的声音吱呀乱叫,无穷无尽的绝望吞噬内心。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用尽各种方法,莱德不得不接受这万分绝望的现实,他甚至没法呼唤圣光!
如果有得选,莱德肯定不会再做什么愚蠢透顶的壮胆挑战,这个教训足够他铭记一辈子,用前所未有的虔诚态度,向历代女皇由衷祷告。
再次睁眼,残酷的现实没有发生丝毫改变,一颗心彻底跌入谷底。
经过崩溃和麻木,莱德想过自杀,可生物的本能让他始终无法真正付诸于行动,饥肠辘辘的肠胃反而激起了莱德的求生欲。
望着周围的蟑螂,一股可悲感油然而生。
毕竟如果这辈子没法变回去,那么这些愚昧的爬虫从此便是莱德的同族了。
多么绝望的一句话啊。
光是在脑海中构思出具体的语句,莱德便已来到摇摇欲坠的崩溃边缘,那一根维持理智的弦于狂风中随时有着断裂的风险。
好不容易接受现实,毕竟如烈火灼烧的肠胃不会顾念莱德的心理,不管怎么说,当务之急是找些食物。
莱德想到了他带回来的那些零食,随即绝望意识到,全部放在花苞床上,光是爬上去就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压根不现实。
迫不得已的,莱德的念头触及到另一个方向。
那么蟑螂呢?
他那些未来的同族们,会吃些什么?
莱德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答案,但他宁愿自己没有找到。
瞳孔震颤着,如果他还有瞳孔这一说的话。
莱德看见,他看见了!
没有他和情敌的干扰。
那些愚昧的、贪婪的、无有神智可言的蟑螂,正围着甲板上呈饼状的蟑螂尸体,啃得津津有味!
那便是他未来即将与之朝夕相处的同族!
一同进食,一同沉眠,一同繁衍。
莱德如遭雷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僵硬注视着眼前的地狱绘卷,肢体在口器中咀嚼的细小碎裂声不停传入耳中,一刻未曾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