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
他是时候为这份疏忽,付出血的代价了。
魔力按照精巧的回路流淌,连液体带玻璃管,变成一只肥嘟嘟、肉乎乎的胖虫子,在兰恩手指中卖力挣扎。
似是被食物吸引,咒鸦放弃了与一旁的乌鸦争风吃醋,蹦蹦跳跳来到书桌上,张口一啄,果断把那只胖虫子吞入腹中。
这还没完,兰恩忍着肉痛,一条接一条把自己体内整整36只寿蛊尽数喂给了咒鸦。
每吃下一只寿蛊,咒鸦的眼神便灵动一分,羽毛则透着如墨的深邃黢黑,犹如一朵活着的阴云,流露出一缕令人寒毛倒竖的不祥预兆。
顺着兰恩打开的窗户,咒鸦飞向天空。
在别墅上空盘旋两圈,向兰恩告别般发出一阵聒噪刺耳的鸟鸣,找准一个方向迫不及待启程出发。
兰恩目送咒鸦离开,片刻后,若无其事关上窗户。
别墅恢复往日的安静。
远处传来磐岩龟吃饱喝足发出的满足呼噜,风吹过模仿木的青翠的树叶沙沙作响,好像一切没有发生过。
…………
几日后。
手里抓着水晶球,躺在沙发上慵懒上网的萨达姆,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翅膀扇动的声音。
循声望去,一只品相完美的红眼乌鸦站在窗前,收拢翅膀,歪着脑袋打量自己。
萨达姆的神情顿时变了,几乎本能的给自己套了好几种防备诅咒的措施,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
“……”
无事发生,萨达姆与咒鸦大眼瞪小眼。
萨达姆的神经稍稍放松,用魔力禁锢住咒鸦,把它抓到自己面前,仔细检查一番。
“没有诅咒的味道,真的只是普通动物?”
萨达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然而多年呆在最擅长利用诅咒的第六校区的经历,让萨达姆始终保持一层戒心,尤其是在他心知自己得罪过不少人的情况下,对这方面格外注意。
就在萨达姆不知该拿咒鸦怎么办的时候,咒鸦的观察似乎已经告一段落,完全确认了眼前就是它要找的目标。
“嘎——”
刺耳的鸟鸣突然响起,吓了萨达姆一跳。
不等他有所反应,咒鸦的生机飞速抽空,死在了萨达姆手中。
“什么鬼!”
萨达姆如临大敌,一下子把尸体甩出去,眉头紧锁注视着虎口染上的一点慢慢晕开的血红痕迹。
心中如杂草疯长的不安,萨达姆再度检查自身状态。
可无论他重复多少次,换了多少种巫术自查,所有手段给出的答案统统是雷打不动的毫无问题!
萨达姆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小心翼翼审视那具墙角的鸟尸,甚至在接下来几天,把它放上解剖台。
不管是解剖结果还是巫术反馈,种种结论都在表明是萨达姆自己想多了,这就是一只脑子不清楚的古怪乌鸦,他的身体健康到无以复加!
这么多证据摆在面前,萨达姆衡量片刻,终究不舍得花一大笔钱去请更高阶的诅咒巫师验证。
他自认自己的临场处理挑不出毛病,外加虫学派本就是所有学派中对诅咒抗性最高的一门,就算真有古怪,萨达姆自认不可能有人在没有自身遗传信息的前提下,释放出足以致命的诅咒。
种种因素叠加,萨达姆的日子一天天在平淡中流逝。
偶尔在生活的间隙,萨达姆会不经意想起这件事。
看了看安然无事的自己,萨达姆忍不住暗笑当时的自己实在过于敏感,不以为然的彻底把它抛至脑后。
他理所当然遗忘了,自己实验室最深处的角落里,还藏着一只开膛破肚的乌鸦标本。
伴随时间推移,只剩一具空壳的鸟尸蒙上灰尘。
羽毛暗淡无光,褪去色彩、死气沉沉的晦暗鸟曈深处,一缕不祥的灰光时隐时现,仔细一看却又发现不过是光线折射带来的错觉。
唯有一缕心底发毛的不安,始终如附骨之蛆盘桓于心。
第37章 你只是……老了
萨达姆首次发现不对,是在六年以后了。
彼时一声似曾相识的鸦鸣突然响起,萨达姆恍惚了下,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却又一时间说不出来。
错愕愣神之际,一线苍白的线缓缓飘落。
萨达姆下意识接过,那是一种暗淡无光的白,如同暴尸荒野的兽骨历经风吹日晒,早已磨灭干净最后一缕生机,代表着纯粹的死。
那是一根白发。
萨达姆愣神凝视白发许久,明明以他这个年纪来算,有根白头发不算多么奇怪的事情,内心深处偏生出一抹愈演愈烈的不安。
萨达姆突然回忆起,上次出现这股莫名不安的时候,是一只乌鸦没头没脑撞死在他跟前。
“大人……”
目光迷离的狐女凑到他跟前,迎接她的不是欢愉,而是一只落在额头的手。
冰冷刺骨。
下一秒,狐女全身血肉瞬间被蛊虫剥离,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只剩一具残余温热的骨架倒在原地。
萨达姆脸色难看至极,懒得理会赶来的闲杂人等,丢下一块魔晶急匆匆站上传送阵。
翻箱倒柜一阵子,好不容易找出当年那具鸟尸。
得出的结论依旧与当年如出一辙,这的确只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乌鸦。
事实摆在眼前,萨达姆再不愿相信也只能如此,临走前看着标本那月牙状的鸟喙形同讥笑,萨达姆无名火起,冷哼一声手臂化作数米长的镰刃,一击将标本斩为齑粉。
“装神弄鬼。”
手臂缓缓回归常态。
抓住最后几秒用心观察,那条异常狰狞的镰刃俨然具有十几种螳螂类魔物的生物特征。
剔除一切不良基因,保留一切优秀基因,最终的结果便是兼具强度与破坏力,长在萨达姆身上毫无违和感,仿佛一切本应该如此,简直是浑然天成的艺术品。
仅凭这一手便可以断定,萨达姆的实力在所有虫化巫师里都能排在中上行列!
然而空有一身本事,萨达姆始终找不出那犹如梦幻泡影的不安感源自何处,任凭他如何寻找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不过是自身虚惊一场的错觉。
连是否真的有危险都不敢肯定,更遑论找出那存不存在都是未知数的敌人了。
萨达姆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找一阵,终究无奈放弃,继续过着平静中参杂着一丝不解的日子。
又是六年。
“嘎——”
睡梦中的萨达姆猝然惊醒,身体先于本能,一击将声音传来的位置粉碎。
没有敌人,没有陷阱。
萨达姆的脸色阴沉得吓人,不知是由于神色关系还是天色较暗,他的白发与皱纹相比六年前密密麻麻多出不少,整个人老态许多。
“六年前我听到过类似的声响,看来我大概率是被某种不认识的诅咒缠上了。”
萨达姆耗费一大笔魔晶,找了名可靠的诅咒巫师看诊。
虽同为虫学派,萨达姆涉猎诅咒的程度只能称得上业余爱好,远不如对方那般专业。
出乎意料的是。
萨达姆本以为自己看不出实属正常,谁料对方竟也绕着他打量一圈又一圈,反复询问各项症状,一副拿捏不定的模样。
这下萨达姆是真慌了,在他的强烈要求下,诅咒巫师迟疑半晌不确定道:
“我找不出诅咒的痕迹,你确定所谓的鸦鸣不是你的错觉吗?”
“当然不是,真要错觉我还上你这干什么!”萨达姆不耐回答,“你到底行不行,我可是付了钱的,给个准话!”
“咳咳,别着急,既然你这么坚持,那我就给你两种可能好了。”
诅咒巫师是个面容丑陋的老妪,面对态度不佳的萨达姆,不慌不忙伸出两根歪歪斜斜、粗如萝卜的手指。
“第一种可能,所谓的乌鸦和声音是你神经紧张产生的幻觉,之所以会感到日益虚弱和疲惫,也不过是你疑神疑鬼没休息好而已。
回家吃好喝好睡好,比什么都强。”
萨达姆怀疑地看向老妪。
他一个正式巫师,还是以恢复力闻名的虫学派,会因为休息不好感到虚弱?
“看来你是不信了。”老妪意味不明地咧嘴一笑,“那我就告诉你第二种可能,孩子,你摊上大麻烦啦!
能让我看不出痕迹的诅咒,要么出自高阶之手,要么就是独创巫术,你希望是哪一种?”
独创巫术!
萨达姆眼角止不住抽搐,如果有二阶巫师针对他,那没什么好说的,这条命给对方就是了,而能与二阶巫师出手相提并论,足可见独创巫术的含金量。
一言概之,独创巫术是所有巫师的终极梦想。
从一阶到二阶,再到三阶乃至更高境界,每一位巫师都有过乐此不疲追求独创巫术的时期,且实力越是强大的巫师,往往越是注重这方面。
正所谓量身定制的鞋才是最合脚的。
每一门独创巫术对巫师本人的才情、运气、资源有极大要求,而一旦面世,效果放在其本人手中必然最为强大。
对于敌人,所有独创巫术在进入大众视野之前,必然会经过一段万分危险的未知期,这是它们最危险的时候。
九成九以上的诅咒能在魔网找到线索,有些堂而皇之挂在商店出售,随便一搜就能找到解决方法。
但独创巫术显然不行,每一门杀伤性的独创巫术在曝光之前,必然会有一段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高光时刻,直到暴露出足够多的情报被人破解。
萨达姆的喉咙发紧,他觉得这房间似乎太热了些,于是松了松领口。
片刻后,萨达姆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那么依你所见,那道独创巫术的效果是什么。”
“……”
沉默。
良久的沉默笼罩房间。
老妪收起幸灾乐祸,眼神屡次发生变化,再次开口时,萨达姆居然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一丝刻入骨髓的恐惧!
“没有外伤,没有出现任何攻击意图,仅仅是生效周期漫长到需以年计的虚弱,在战斗中几乎看不到实战价值,唯一的特别之处,是这种虚弱无法用巫术和依靠虫学派自身的自愈能力治疗,会随岁月不可避免的逐渐加深。
比起诅咒,我们通常习惯用另一个词汇称呼这种现象。”
顿了顿,老妪凑到萨达姆耳边,用近乎呢喃的气音低语。
“你没有虚弱,你只是……
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