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恩找了处人造沙滩晒太阳，莉迪亚在他耳边兴致勃勃分享初时晋升巫师的欣喜若狂、姐妹们相继失败的悲怆、经由艾薇开导走出遗憾，以及为了获取更多资源，加入位面探索队，在一次意外中获得费利克斯的欣赏成为学徒……
兰恩拼凑出一个不屈不饶，努力活着的普通巫师半生。
恍然惊觉，作为当年自己教出的第一届学徒，莉迪亚已经走完了一阶巫师的半数寿命，这场战争对兰恩来说是必须度过的劫难，而对莉迪亚而言是决定能否凑齐足够多的资源，从而晋升二阶的重要风口！
对自身如此关键，却在阔别已久的第一次见面果断答应兰恩的请求，甚至推却了费利克斯的安排，绝口不提背后的牺牲。
兰恩沉默良久，他已经有些后悔草率开口了。
但木已成舟，兰恩并未将这份懊悔说出口，注视前方一天比一天扩大些许的红蓝光点，心中第一次出现除了‘生存’这个主线任务外的支线任务。
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那就，稍微过火一点吧。
第47章 初来乍到
破界船准点抵达目的地。
撞角撞碎位面屏障，顶着位面碎片本身对异物巨大的排斥，破界船以一种无比强硬的姿态撞进霜铁位面。
整艘船变得破破烂烂，漏洞处不断冒出滚滚黑烟，左侧船体产生倾斜，但终究没有坠毁，精准来到雪蝶平原上空。
冰天雪地逐渐逼近。
在船上时还不觉得有多快，一旦有了具体的参照物，看着脚下飞速掠过化作残影的冰山和雪原，战争的急迫感瞬间将所有人从这些天的放纵生活拉回现实。
“霜铁位面到了，各位乘客请携带好随身物品，有序下船。”
破界船一遍遍播放温婉女声，混乱的船体内没有一人听它在说什么。
雪地中。
一只霜牙狼仰起脖颈，巨大的破界船从头顶斜斜掠过，洒下称重如山的阴影。
狼瞳中清晰倒映出，无数蚂蚁大小的黑点从船内蜂拥而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如雨点洒遍雪蝶平原各个角落！
兰恩是蚁群中的一员。
一只圆滚滚的气泡鱼从袖口中飞出，深吸一口气，体型迅速膨胀数倍，几秒下来长成公交车大小，与莉迪亚一同被气泡鱼吞入腹中。
莉迪亚好奇观望四周，里面除了一股淡淡的鱼腥味以外与外界并无区别，能透过气泡鱼单薄到近乎透明的腹部，看见外界的景象。
“肚子撑这么大，不会爆吗？”
“当然不会，气泡鱼本就是擅长飞行的蛊虫，何况是我优中择优培育出来的这一只。”
兰恩扫了眼莉迪亚，“虫学派不懂蛊虫可不行，这些小家伙能在很多场合派上用场，有空了可以去看看《虫类百解》和《蛊虫起源录》这两本书。”
“好，好的。”莉迪亚汗颜，有种回到过去学艺不精，被当场抓获的错觉。
气泡鱼开始隐身。
外层的鱼鳞通过反射光线，与背景融为一体，晃动着鱼鳍慢悠悠朝一个方向飞去。
尤嫌不够，兰恩抓住自己的影子用力一甩，化作一层朦朦胧胧的黑纱轻覆在气泡鱼体表，本就细微的痕迹再度削减至极致。
破界船到来的动静是瞒不住的，霜铁山势必会展开大范围的围剿，这将是他们这批先锋所需面对的第一波危机。
正是因为风险高，所以学院将正式入侵的首批人选换成最耐活的虫学派巫师，他们的任务是利用此地寥寥无几的桥头堡彻底扎下根来，把学院的脚印扎扎实实踩在雪蝶平原这块土地上。
二阶巫师负责搭建堡垒，一阶巫师则承担辅助职责。
学院分发给所有二阶巫师一份写有全部可落址建设的地图，林林总总有五百多个点位，地下均含有浓度不同的魔晶矿，可以为建造堡垒提供能源和建筑材料。
有别于其他一上来就前往选中点位的巫师，兰恩命令气泡鱼在天空不急不缓飘浮，速度称得上缓慢。
谁也不会想到，在其他人忙着埋钉子时，会有人不务正业飞在空中，速度慢到像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然而正是这份反其道而行的悠闲，帮助兰恩成功避开多数霜铁山派出的侦察队伍。
偶有失手，气泡鱼便快速吐出体内的气体，逃跑速度一流，追击者只能眼睁睁落在后面，望洋兴叹注视气泡鱼一溜烟离开的背影。
气泡鱼一飞就是大半年。
跟随在兰恩身边的这段时间，莉迪亚目睹了不知多少次打生打死，死无葬身之地和绝境求生的戏码一而再，再而三的上演。
莉迪亚从最初看得津津有味，渐渐百无聊赖，呆在气泡鱼内听闲着也是闲着的兰恩给自己补课，竟然有种荒谬而又熟悉的安心感！
莉迪亚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在学徒时期，她看待兰恩的视角仰之弥高，不知多少次感慨对方无所不知，一身学识犹如没有尽头。
而当自己晋升巫师以后，这么多年的钻研绝非无用功，何况还有费利克斯的独门传承与指点，莉迪亚本以为自己与兰恩的差距已经大大缩小，起码能看得见他的背影。
然而当再次回到课堂，莉迪亚惊讶发现，自己内心的感慨居然跟学徒时的自己分毫不差！
这就有点恐怖了。
曾经的她为兰恩的博学多识震惊，现在的她竟然依旧如此！
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自己的这一位导师不了解的地方吗？
兰恩全然不知，坐在对面开小差的莉迪亚脑袋瓜里在想些什么，他的大部分精力全部放在操控气泡鱼上面。
别看气泡鱼是全自动的，可蛊虫微薄的智商难保不会出现意外，平时自动导航还行，一旦发现有霜铁巫师侦察，兰恩必须立刻切换成手动，亲手抹除最后一丝异常。
就算兰恩事事做到极致，仍有一次被识破的经历。
敌方队伍里有人契约了一只雪精灵，每一片雪花皆是它的眼睛和耳朵，幸好最终有惊无险，在追了一段时间无果后无奈放弃。
地图里的落址点接二连三点亮，代表已经有人顶住高压，为学院搭建出更多桥头堡。
这些堡垒将交由开拓者全权管理，也是开启下一阶段任务的必要前提，没能建起属于自己堡垒的二阶巫师，只好跟一阶一样跑去别人的堡垒落脚，后续收益必将大幅缩水。
奇怪的是，兰恩并不着急。
一座座堡垒拔地而起，有的成功挺过霜铁巫师狂风骤雨的进攻，有些则沦为废墟，默默警告下一批敢于尝试的挑战者。
不难看出，魔力浓度越高的落址点越受到学院巫师青睐，在这类地点搭建起的堡垒天然赢在起跑线上，无论是出于为后续的自己谋取利益，还是抵挡霜铁巫师皆有不小好处。
不过霜铁巫师同样清楚这点，要是没发现还好说，一旦发现必然招致猛烈打击，乃至鸠占鹊巢立下属于霜铁山的堡垒。
竞争之激烈，甚至有堡垒在一天之内连续更换七次归属权。
溅在城墙上的血渍连雪花都无法遮盖，明明是新起之城，短短时间多了刀光剑影的历史厚重感。
而在无人在意的某个偏远角落。
一只气泡鱼，终于缓缓落地。
第48章 脆弱的生命
“就是这了。”
气泡鱼张大嘴巴，兰恩环顾一圈荒无人烟的雪原，满意颔首。
在他身后，莉迪亚注视快速干瘪下去，力竭而亡的气泡鱼，遗憾叹了口气，“死了啊。”
“生命就是这么脆弱的东西，所以要好好保护才行。”
全然没有是自己把气泡鱼过度压榨而死的觉悟，兰恩理所当然道。
从随身镜里掏出久违的拘灵墓地，里面封存着数百具改造体，是兰恩学徒时拿来练手的玩具。
与拘灵墓地配套的血肉池早已卖出，反观这批最初看起来还算不错的改造体，由于手法太糙一直被市场嫌弃，已经在兰恩的随身镜里吃灰上千年，谁料居然会在这里派上用场。
兰恩念动咒语，大地随之开裂出缝隙。
又从随身镜里取出大量常见的矿石，兰恩用点金巫术临时造了一批工具，命令改造体拿起工具深入裂缝，开采魔矿。
他自己则点金地上随处可见的积雪，盖了两座屋舍，给未来提供了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我们为什么要把地址选在这里？”
见兰恩的工作告一段落，莉迪亚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困惑，主动询问道。
“魔力浓度很低，地底的魔矿怕是最贫瘠的一批，在这里建城真的好吗？”
“你们太关注魔力多寡了，一个合格的堡垒不仅仅取决于魔矿的规模，更在于它所处的地理位置。”
兰恩耐心讲解，摊开地图为莉迪亚指出附近地势和布局。
在他指尖那颗小小的、暗淡光点附近，洒落着几颗规模更大的灰暗光点，证明它们的魔力浓度更高，却暂时无人争抢。
有珠玉在前，没人在乎这颗地处偏远的贫瘠之地，然而能被兰恩毒辣的眼光在无数光点中一见钟情，最大的原因在于，脚下这块落址点与所有热门光点维持在一个极其微妙的距离。
它偏僻，魔矿匮乏。
但无论哪一方在这里建造堡垒，似乎总能用最低的成本将影响力辐射到附近的热门点位，在提供支援、监视和运输资源方面具有隐性优势。
毕竟搭建传送阵需要耗费不少资源，学院在未来很长时间内不可能浪费在这种地方，归根结底这些不过是桥头堡而已。
因此当所有人回归原始，地理位置的重要性重新登上舞台，兰恩相信会有越来越多人意识到此地的重要。
魔力浓度低反而为兰恩提供一层安全保障。
在将潜力变现之前，有志于单车变摩托的巫师们怕是看都懒得看这里一眼，正和兰恩之意。
数年时间，兰恩大搞土木。
就连莉迪亚都被他安排去探测地脉，自己则窝在拘灵墓地，借由一部分不开眼的魔物尸体，缝合成新的改造体，扩大生产力。
即便多年未曾深入通灵学派，凭借二阶视角和天心通明，兰恩感觉自己的缝合造诣水涨船高，最新出炉的改造体已经初具一种外行人也能看得懂的诡异美感。
倘若放在缺钱那会，兰恩说不定会把过去的残次品回炉重造一下，这次肯定能卖出去了。
今非昔比，兰恩已经看不上这点蝇头小利，唯一的价值是让后续生产出的改造体更耐造。
在改造体夜以继日的劳作下，一座规模中规中矩的堡垒拔地而起。
兰恩将挖出的魔矿和魔晶磨成粉，调配出特制墨水，按照图纸一板一眼雕刻禁制。
整套流程完全是傻瓜式操作，是学院特殊设计的，不需要懂每个禁制的含义和作用，只要一字不差雕刻上去，甚至错上些许也不影响发挥作用。
出于学习的本能，兰恩下意识记住了经手的所有禁制图案，说不定能为将来的学习产生帮助。
莉迪亚自然没逃出他的魔爪。
在外界打得白热化时，两名巫师吭哧吭哧埋首工地，希望能赶在敌人发现之前完工。
可惜事与愿违，搭建堡垒终究不是一日之功，一旦时间拉长，就算再怎么偏僻难保不会有人发现。
一只狼爪贯穿兰恩胸膛，掏出一颗热气腾腾的心脏，塞进口中大快朵颐。
几滴参杂唾液的鲜血溅在那张惊骇欲绝的脸庞表面，血泊蔓延至雪地，慢慢失温的尸体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未曾想到，丧钟会敲响得如此突然。
狼人从阴影现身。
一边咀嚼着，一边看向不远处的莉迪亚，满是戏谑的狼脸渴望看见对方惊慌失措的表情。
可让他内心升起一股不妙预感的是，面对同伴骤然惨死的现状，莉迪亚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露出无奈的表情。
“导师，能别玩了吗，今天还剩下三百多个禁制没刻呢，我不想再熬夜了。”
“……桀桀桀，劳逸结合同样是工作中重要的一环，看着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敌人走向灭亡，难道不觉得很有趣吗？”
惊骇的表情不会消失，只会从一张脸上，转移到另一张脸上。
狼人想重新遁入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