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夫撸起袖子,作势要用朴实无华的拳头教教他,什么叫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而主持者也梗着脖子,嘴里妙语言珠地蹦出一串词汇。
闹出的动静引来部分目光,这群平日架子一个比一个大的天灾艺术家,此刻纷纷化作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乐子人,你一言我一句火上浇油,深怕看不到精彩刺激的拳击比赛,或者说,单方面的狠狠羞辱口瓜!
但没关系,身为主持者的挚友亲朋,等明天轮到沃尔夫动弹不得的时候,他们一定会替对方好好报仇的!
“你这家伙也是真矫情,前面喊你一直不去,怎么好端端的又突然答应了。”主持者的吐槽令沃尔夫短暂沉默,半晌才轻描淡写回复:“你们的手艺太糙了,没眼看而已。”
不出所料招来主持者的一顿怒斥,末了,才状若无意补充一句。
“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妨多等两年,大伙这么多年都撑下去了,没道理就缺你那点三瓜两枣。”
“……”
维持狂猎仪式从不是个轻松活,身为天灾艺术家,他们最重要的作用是凭借自身高超的塑形技巧为狂猎塑造躯体和下达命令,一晚上下来相当于统筹全局,对精神与魔力的损耗不可估量。
长期以往,轻则留下陪伴终身的后遗症,重则当场殒命。
因个人原因,沃尔夫始终拒绝参与主持仪式,仅在一旁负责辅助作业。
霜铁巫师的情谊远超学院,多年下来竟无一人提出反对意见,对沃尔夫抱有绝对的信任,认为他一定有自己难以言说的理由。
正是此举击碎了沃尔夫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他不愿继续担任团队中‘懦夫’的角色,眼睁睁看着同伴付出心血和未来潜力,自己却作壁上观,好像只要不提出来就能一直持续到战争结束。
于是上个月,沃尔夫向上头递交申请,正式加入轮班队列。
面对关心,没说听见了还是没听见,沃尔夫草草点头,转身离开。
深夜。
沃尔夫独坐在冥想室,不知第几次的,默默审视自己的精神世界。
水面之下,幽邃的黑暗依旧。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盯着自己,又好像没有,隔着那片黑暗静静与他对视。
沃尔夫手臂上的汗毛根根竖起,忍不住脱离精神世界,再次苏醒,背部的衣物死死贴紧身体,早已被汗水粘在一块。
沃尔夫从未与他人说过,这些年他真正恐惧的是什么,又在多少个无人知晓的深夜,前往精神世界与臆想中的敌人对峙。
那个敌人真的存在吗?
如果他真的存在,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又是否知晓自己为了制衡他,做了哪些准备?
精神世界不语,只是一味沉默。
在第一声枪响之前,沃尔夫甚至连最基本的第一个问题的答案都无法给出,更不清楚自己这些年究竟是在与空气搏斗,还是说这份警惕确有其事。
无论这是折磨还是幸运,如果沃尔夫没有猜错,一切的一切都会在明天晚上给出答案。
时间一晃而过。
残阳缓缓沉落天际,黄昏细碎的金红霞光倾泻而下,覆满整片雪地。
皑皑白雪被落日镀上一层朦胧暖光,远处的轮廓渐渐融进昏沉暮色,明暗交错间,一半是暮色的暖,一半是冰雪的寒。
沃尔夫出神眺望远方,一只只雪蝶纷飞起舞,如同冰雪的精灵,上演美轮美奂的舞蹈。
这种以自身命名雪蝶平原的生物,惊人的美貌下,藏着极为残酷的生物规律。
在一年仅有一次的繁殖季中,跳舞即为求偶,而这种激烈的动作对雪蝶脆弱如冰晶的身体是极为可怕的威胁,稍有不慎便会在碰撞中粉身碎骨,乃至多用些力,半边翅膀很容易因此脱落粉碎。
更残酷的是,雪蝶的雄雌比例接近十比一,相当于每十只雄性雪蝶中仅有一只能繁衍后代,死亡率却接近95%,远超眼下正在爆发的巫师战争。
一只雪蝶的自然寿命约为百年。
不参与繁殖季,可以安度终生。
参与繁殖季,便是九死一生。
自从霜铁山入驻霜铁位面,从未有巫师看见过活至老年的雪蝶,一度以为雪蝶的寿命仅寥寥数年。
造成这点谬论的根本原因在于,每一只雪蝶无一例外的,会将参与繁殖季作为此生最后一舞,哪怕成功概率小到完全没有性价比可言,仍旧前仆后继、心甘情愿奔赴战场。
在它们眼中,那是自然托付给自己的使命。
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众目睽睽之下,沃尔夫一步步走上祭坛,用双手郑重其事捧起头盔。
稳稳戴在头上。
第65章 终于上当了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芬恩眉头紧锁,本来只是受到学生邀请,远程投影旁观仪式,然而伴随沃尔夫一步步登高台阶,戴上头盔,一缕微妙的不协悄然浮出水面。
比起浑然不觉的他人,拥有三阶视角的芬恩渐渐收起原本轻松的表情。
想起昨晚一条没有备注名字的陌生魔网通讯,投影不禁闪烁了下,引来旁人侧目,以为芬恩此刻正待在什么信号不良的地方。
头盔源源不断吞噬魔力。
沃尔夫的脸庞一点点褪去血色,磕了瓶魔药,堪堪止住这股趋势,屏息凝神专注于手头事务。
然而在某个瞬间,沃尔夫惊骇发觉,自己的魔力失去控制,并未像预期中那样为头盔提供供给,而是朝着沃尔夫一个根本不认识的回路悄然改变!
“终于上当了……”
如九泉之下的冰冷声音幽幽响起。
沃尔夫那被头盔遮掩住的后脑勺,血肉一阵蠕动,露出兰恩那张显得病态而苍白的面孔,脸上挂着不寒而栗的诡谲微笑。
明明是如此恐怖的一幕,沃尔夫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被对方心底弥漫的喜悦诡异同化。
那种苦尽甘来的愉快冲散了震怒和恐惧,受到由衷喜悦的影响,沃尔夫的嘴角扬起的弧度,与后脑勺的那张脸分毫不差,在外人看来俨然正在为仪式一切顺利而开心。
精神世界中,沃尔夫的精神体震怒质问,“好大的胆子,现场这么多强者,你真以为自己能相安无事吗?!”
“你口中的强者,指的是你的导师吗?”兰恩一阵怪笑,欣赏着沃尔夫骤变的脸色。
“让我猜猜看,你该不会以为昨晚委托美梦巫师用梦游的方式偷发私信,能逃过我的眼睛吧。”
兰恩放肆大笑,再无需掩饰的他,在精神世界掀起万丈狂澜,而身为本体的沃尔夫只能像狂风骤雨中的一叶扁舟,渺小如蝼蚁。
“之所以没有阻止你,不是办不到,而是没有那个必要!
你太天真了,天真到以为有一名三阶巫师的投影看着就能阻止一切异变,换作他本人出现在这里还差不多。
契约带来的约束远比你想象得更加残酷,既然两边约定好限制三阶及以上出手,提前搞点小动作便已是极限,如今买定离手,你见过能中途修改筹码的赌局吗?”
说到一半,不知想到些什么,兰恩恼火的‘啧’了一声,“最讨厌你们这种玩不起还输不起的家伙,我堂堂正正算计你,凭什么请外援啊,还能有点人和人的信任吗!”
“……”
大哥,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在说些什么!
沃尔夫气得破口大骂,不过他很快就睚眦欲裂看见,兰恩正操控着他的身体做些什么。
“有点吵,你就在这里安静呆段时间吧。”
随手闭麦沃尔夫。
兰恩的主要注意力转移至现实,不经意间与台下的芬恩对视一眼,仅是一眼,立刻让芬恩内心警铃大作。
那不是自己学生该有的眼神,出大事了!
乱哄哄的骚动不出片刻爆发,芬恩利用自己的威信三言两语撕开众人眼前一切安好的伪装,暴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现实。
正欲更进一步,契约的反噬如约而至,芬恩像是听见什么,对画面外看不见的访客竭力辩解。
“不,等等,只是几句话而已,这不算……”
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爆发,吓了所有人一大跳,难以想象看见了什么,又需要经受何等的痛苦,才会让一名三阶巫师发出如此惊恐的声音!
投影瞬间消失,留出大片遐想空间,一阵死寂短暂笼罩现场,耳边只能听见霜雪呼啸的风声。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试图叫停仪式。
但为时已晚。
‘沃尔夫’用头盔的力量召唤狂猎,第一个落子的地方不是他处,正是此时此地,用于拱卫在自己身边!
激战瞬间爆发,霜铁巫师的反击不可谓不激烈,然而仓促之下,配合兰恩极快的动作,要想攻破防线已并非件容易事,且还在随兰恩召唤出更多狂猎,难度飞快飙升。
“有意思,这次居然是学院召唤我吗?”
一匹骷髅马载着指挥官踱步到兰恩身边,骷髅马打了个响鼻,鼻孔飞出几片雪花坠落在地,快速蔓延成一层薄薄的寒霜。
兰恩瞥了一眼,确认自己掌握着对方生杀予夺的权柄便不再理会。
指挥官热脸贴冷屁股,冷哼一声,握紧缰绳制止躁动的骷髅马,强压不耐道,“喂,有没有兴趣和我做个交易?”
兰恩不语,指挥官喋喋不休。
“你或许已经看出来了,我和我麾下的这支军团来自另一个位面,尽管变成如今这副鬼样子,但我的大脑依然完好,里面装着你们巫师最看重的知识,只要你愿意摧毁那个头盔,我可以把一切都交给你。”
指挥官极尽诱惑,竭力描绘那张美好的蓝图,“难道你不想了解符文真正的奥秘吗?只要一个随手勾勒出的图案,就能召唤改天换地的暴雪或陨石,甚至品尝到永生的滋味也未尝不可。”
“……永生?”
见兰恩总算回话,指挥官以为终于引起对方兴趣,士气大振的同时放柔声音,唯有似乎被风吹动的两团鬼火摇曳出一丝隐藏极深的杀意。
“我们的文明有一块至宝名为‘贤者之石’,传说中拥有使人永生不死的力量,而我生前便是保管贤者之石的驱动骑士,看过不少有关贤者之石的研究报告。
尽管具体的制作手艺早已失传,贤者之石本身也不知去向,但这部分资料依旧价值连城!
在此之前我从未交给过任何人,即使是将我变成这副鬼样子的那人也从未妥协,不过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我可以为此破例一次,把所有资料和全套符文工艺悉数奉上。”
短暂的沉默从未如此难熬。
就在指挥官终于按捺不住,打算呼唤兰恩给个准话时,却发现自己说话的权利竟被剥离,自身意识更不受控制摄入头盔中,徒留一具实力大减的躯体。
“太吵了,把你所说的一切全部留下,然后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兰恩冷漠道。
只因嫌弃指挥官嘀嘀咕咕说太多影响手头工作,便随手掐灭对方有史以来最接近的一次逃脱希望。
归根结底,原因出在想破指挥官的头它也不会想到,世界上仅存的永生者就这么活生生坐在它面前,对空口许诺的永生自然不感兴趣!
即便剥离灵智的后果是导致本就缺失不少的资料出现更多空白,兰恩也不在乎这点损失,更不会给平定大半的胜局横生变故的机会。
比起与心怀鬼胎的指挥官交易,兰恩眼下的任务比它重要一万倍。
他要借助仪式,
给所有的霜铁巫师下达一个诅咒!
第66章 仪式!
兰恩只有一次机会,为了将破坏力最大化,选择什么样的诅咒至关重要。
脑海中第一个冒出来的答案,是厄鸦咒鸣大巫术。
作为兰恩独创的时光巫术,借由仪式之力,兰恩最多保证每人享受到一倍流速的待遇,相当于将巫师的平均寿命硬生生砍半,效果堪称恐怖。
然而这个选择很快被他自己否则,原因无他,太慢了。
一阶巫师能活2000年,二阶巫师的寿命极限为5000年,纵使减半,惨痛的代价照样需要漫长的时间验证结果,别说霜猎之战,整个入侵战争结束了都等不到发挥作用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