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特么谁啊，凭啥……”
“等等，我的同伴脑子不太好，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其中一人对同伴疯狂使眼色，后者打了个激灵，上头的酒精立刻蒸发殆尽，眼观鼻鼻观心乖乖坐在原地。
望着异常乖巧的两人，奥古也不废话：“告诉我，有关尤利西斯侯爵的一切。”
半个月后。
奥古站在迎接车队的人流中，凝视那名骑在马背上红光满面的肥胖人影，脸色阴晴不定，恐惧、惊骇、欣喜、震惊……种种情绪如调色盘里的颜料搅作一团，复杂到难以言表。
下意识的，一丝暴虐的气息倾泻而出，又在最后时刻反应过来，默默转身离开。
尤利西斯热情的笑容倏地僵硬一瞬，疑惑的目光往人群投去，逡巡片刻一无所获，耸了耸肩，继续沉浸在炫富的朴素愉快中。
深夜。
奥古无声闯入豪宅，站在正为人类繁衍大业努力做贡献的尤利西斯床前。
“我问，你答。”
气势一放一收，尤利西斯很流畅地跪了。
尤利西斯自认有几分资产，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偏偏奇怪的地方在于，那道隐没在黑袍下的人影一没问宝库密钥，二没问不动产契约，首当其冲询问的，居然是他过去呆在罪城的经历？
虽然不知道对方发什么疯，但不要他的钱，什么都好说。
“我连任了四次城主，一出来就有爵位和补贴。
说来我还挺想多干几年的，说不定还能做个公爵当当，但下面那帮人已经明显不耐烦，再占着茅坑我生怕哪天被他们联手栽赃陷害，就算赢了也很麻烦，干脆自己结束任期，出来享福喽。”
“……你当城主的这些年，有没有收过徒弟？”
“徒弟？那玩意不跟软肋一个意思吗，在罪城有这东西的人可活不长。”
尤利西斯奇怪道，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听见这话的对方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劲。
沉默良久。
仿佛眨了个眼的功夫，黑袍消失在原地。
尤利西斯长舒口气，放下举得有些酸痛的双手，嘴里小声抱怨。
“特么的，哪来的疯子，怎么感觉外面不比罪城安全到哪去。”
第8章 我等你很久了
“罪城……”
奥古本以为自己早已明白这个名字背后的含义，然而多年以后不经意回头，却发现过往脉络清晰的记忆居然始终笼罩着一层诡谲的白雾。
奥古能看出来，尤利西斯没有说谎。
但被巫师杀死的师傅好端端活着，对他这个决意帮其复仇的徒弟毫无印象，这份在平淡生活中猝然出现的异常，比多么强大的敌人更让奥古深感恐惧！
是尤利西斯有问题，还是自己的记忆有问题？
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到底又算什么！
“罪城。”
疲惫闭眼，
又睁眼。
奥古重新默念那两个字，眼神重涣坚定。
他有预感，藏在那座阔别已久城市某处的巫师，一定能解释他所有疑惑，无论如何不可能就此止步！
尤利西斯的出现仿佛是罪城派来催促自己的讯号。
奥古再无法按捺内心的冲动，阔别数十年，一人一剑踏上回乡的道路。
在罪城，岁月仿佛停止流动。
任凭外界如何风雨飘摇，未曾给这座城市留下丝毫痕迹，连墙壁的霉斑位置都与奥古记忆中分毫不差。
城防军把守在罪城各个角落，这些人在奥古面前显然不够看，无声无息潜入城内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耗费在心境上的六十年，锤炼出无与伦比的耐心。
奥古隐匿在罪城静静观察着它，像是打量等待一生的宿敌，用自己的目光丈量每一条街道，用自己的耳朵收集每一句只言片语。
渐渐的，一个有关罪城的迥异形象跃然纸上。
刚来不久的新人眼里，这座城市是不错的居所，部分精力充沛的甚至跃跃欲试想要将犯罪业务再创新高，建立独属于自己的犯罪帝国云云。
而在定居大半辈子的老人那，藏着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看法。
每次有贵族流放入城，该骂还骂，该笑还笑，有桀骜不驯的新人闯出名气，也会呆在酒馆酸溜溜评价几句，不如年轻那会的自己，还得练。
但当话题涉及罪城，老人们总会不约而同噤声，用酒精和粗鄙的脏话掩盖内心深处的情绪。
为了撬开他们的嘴巴，奥古费了不少功夫，得到的仅有零星碎语。
哪怕面前半夜上门的魔剑恐吓，在那些人眼里，居然还不如一座不会说话、没有生命的城市可怕！
好在奥古精通的不止有战斗。
一个人临死前吐露的情报再少，多死几个，总归能拼凑出不少东西。
那些偶有人路过夜巷惊鸿一瞥的轮廓、怎么都杀不干净的虫子、城主府对呼吸法的无底洞需求、隔三岔五有人失踪……
罪城里的莽夫活不到衰老，在时间追上他们之前总会凭空消失。
运气差的，一声不吭就没了，是死是活没人在意。
运气好的，留下一些似是而非的诡异传闻，正是摸着这些石子过河，城里的聪明人才能战战栗栗活到年老的那天。
如今轮到奥古，他整理了所有细节，发现多数传闻频繁出现一个地点。
奥古顺藤摸瓜潜入城主府，新上任的城主意气风发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文件，一面镜子摆在他身后的墙壁上，俯瞰全部。
奥古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面镜子上。
某种诡异的熟悉感驱使着他鬼使神差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的不是镜面的冰冷触感，而是如水面泛起的圈圈涟漪！
紧了紧剑柄，奥古短暂犹豫了下，果断把全身融入镜内。
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迎面出现在奥古面前的是一条通道，四周漆黑，脚下的地面宛如用玻璃铺成，简洁明了通往数个不同房间。
奥古将潜行武技运转到极致，一边随时做好暴起准备，一边小心翼翼推开左手边最近的房门。
如液体般黑暗涌动在眼前，粘稠到好像能亲手触碰。
细微的风声传来，奥古分辨出那是某种生物扇动翅膀的声音，貌似黑暗内居住着不少生命，隐隐作响的直觉告诉奥古，那些东西已经盯上自己了！
赶在发生异变之前，奥古快速关上房门。
几声连续不断的闷响爆发，有什么东西拼命撞击房门，却连一丝撼动都办不到，
奥古深吸口气，小心前往下一处房间。
一头巨龟霸占视野。
奥古从没见过有能长这么大的乌龟，光是龟壳就有五米多高，表面野蛮生长着铜矿和银矿，龟甲边缘可以看见零星的黄金。
最重要的是，这头乌龟带给奥古的压力格外巨大！
如同直面巍峨的山峦，即便什么也没做，厚重的气息便已让奥古浑身骨骼吱呀作响，带给奥古的威胁更在狼人之上！
见奥古站在原地呆若木鸡，缓慢咀嚼着矿石的磐岩龟懒洋洋睁了下眼皮。
投来的目光令前者浑身僵硬，不等奥古逃跑，磐岩龟又重新把眼闭上，悠哉游哉继续进食，对闯入者的兴趣比不上嘴里的矿石。
“……”
奥古轻轻离开，沉甸甸的压力坠在心头。
光是巫师麾下的造物便如此恐怖，自己真的有能耐将他斩杀，乃至逼问出真相吗？
奥古不知道答案，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不管前方有怎样的危险他都不愿停下脚步。
在之后的两个房间，奥古先来到一片植物园，里面长满奇形怪状的各种魔植，害得奥古吃了不少苦头，差点被一株食人花吞掉。
下一个房间是活生生的地狱绘卷，奥古强忍恶心检查一番，发现有不少缝合痕迹的改造体呆立原地，看样子主要负责处理这里的杂务。
仅剩下最后一个房间了。
奥古的心跳从未如此快过，站在门前停顿数秒，推门而入。
书。
大量的书塞满书架，空气中弥漫墨水和纸张的淡淡气味。
在所有书架的最中心，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桌，一名面容英俊的少年坐在那里，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盯着自己。
一动不动，奥古与其对视，仿佛千言万语流淌在双方的目光中。
少年嘴唇翕动，率先打破僵局。
“我等你很久了。”
第9章 天心通明！
“你知道我要来？”
奥古冷冷开口，得到的答案是少年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别装作一脸无辜，在我的计算里，现阶段的你对真相已经有所猜测了。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最不愿相信的那个猜测就是事实。
大家都是一个人，少点试探，多点真诚，你我都能轻松点走完最后一程。”
压抑的沉默。
奥古攥着剑柄的手几次握紧，又几次松开，下颚紧绷着说出一句听起来像嘲讽的话。
“你又是什么东西？”
“临走之前，‘我’留下来的管家而已，”少年笑了，毫不在意残酷的现实，“别看只有这么点地方，其实已经是‘我’的全部身家了，交给只会呆板执行指令的缝合尸可不放心。”
“你就甘心这样死去？”
“甘不甘心对我来说没有区别，你至少还有抉择的机会，我则从一开始便没有那种可能。”
奥古不语，明明应该听不懂对方的含义，却有令他厌恶的知识从沉睡中苏醒，源源不断灌入脑海。
主体只能有一个，其余他者先天不良，如今看起来与常人无异的智慧也不过无根之水。
他好歹还能反抗，但少年想鱼死网破都没有资格。
“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
奥古突地暴怒，如待仇敌般猛砸脑袋，鲜血伴着剧痛流下，参杂着崩溃的泪水四处飞溅。
记忆是虚假的。
他的人生是一场骗局，从来没有什么死敌，奥古即是巫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