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胜之有愧，”李昂收拳，对着布伦行了个武僧礼。
布伦不可置信地捂着胸口。
他看了眼李昂，又猛地转头，看向树荫下正从宽大练功服里探出脑袋，对着李昂傻笑的温蒂。
那一肘当真刁钻。
刁钻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地方竟是他的罩门。
但旋即，他释然地笑了笑，朝李昂拱了拱手，“输了便是输了，是我技不如人。毕竟阁下也未曾动用神术。”
“而且，”布伦意有所指地瞥了瞥花坛处的阴影，“阁下应该也不需要我来教徒手格斗了。”
李昂也看向那处阴影。
只见宽大的黑色练功服里，探出一个头发缭乱的脑袋。
温蒂似是想摆出世外高人的模样，可嘴角却忍不住直往上翘。
而见到布伦拱手认输，周围准备欣赏一场大战的武僧们轰然炸锅。
他们早已做好了无论谁输谁赢，战斗都会十分精彩的心理准备。
却不曾想，这场对决竟会以这种方式草草结束。
“发生了什么？布伦不是一直压着那牧师打吗？”
“那战争牧师虽力量凶猛，但布伦近乎是寺里‘高阶武僧’之下第一人，不至于被一击就打到认输吧？”
“牧师徒手打赢了武僧，那我们修行的意义是什么？”
“别问我，我是【剑圣宗】的……”
“我想，那牧师应该是战争的选民，”人群中，一根长棍晃了晃，棍下传来坚毅的声音。
矮人索林此言一出，瞬间便获得了众武僧的认同。
若是神选，那自然就说得过去了。
神选和他们不是一个“赛道”，那意味着同级别无敌，甚至可能跨越级别战胜对手。
他们看向李昂的目光，也变得更加敬畏。
“原来是神选者啊，怪不得。我的修行又有意义了……”
“不愧是选民，竟然能顶着温蒂那灾星的语言骚扰打赢布伦！”
原本在向李昂炫耀的温蒂，听闻此言，瞬间炸毛。对着那群围观的武僧，呲了呲毫无威慑力的汲血虎牙。
之后，她似是觉得在徒弟面前要维持风范，又快速收敛神色，不咸不淡地吐出一句，“一群凡夫俗子。”
而断锋也张大了嘴巴，络腮胡颤了颤，久久未能发出声音。
以他高阶武僧的眼界，自然能看出温蒂那两句指点的作用。
看来大师父那天没喝醉，温蒂的理论知识确实超过了高阶武僧，比他断锋还高。
这边，李昂已结束切磋，来到花坛旁的冷杉树下与众人会合。
“怎么样？怎么样！”
见李昂走来，温蒂如乌龟出壳般瞬间起身，冲到李昂身边，“为师的指点厉害吧？”
李昂看着她这副向“徒弟”讨夸奖的模样，不禁莞尔，“是有些本事。”
温蒂嘴角刚要勾起，便听李昂话锋一转，“但如果你能让我独自战斗时，也能做出今天这般反应，才能算你真的厉害。”
“没问题！”温蒂拍了拍胸前宽大的练功服，鼓出的气流，将乱如鸟窝的头发吹得更乱，“只要你跟我学，保准你学得会！”
“咳咳，”一声轻咳，打断了两人谈话。
断锋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走了过来，他看向温蒂，又看了看李昂，无奈叹气，“若是阁下想跟温蒂学，我不会再阻拦。当然，若是李昂老弟你受不了她的……呃，可以随时再来找我。”
“换啥换呀！”
温蒂一听就不乐意了，瞬间护在李昂身前，冲着断锋呲牙，“谁都不准换，谁也别想抢！”
李昂无奈地低下头，“你为什么非要选我。”
他指了指身后一直站在原地、绑着绷带的科格，“那家伙力气也大，是格乌什的神选，还会夺命之手。选他当徒弟，岂不是更方便？”
温蒂瞥了眼正在一旁憨笑的半兽人，翻了个白眼，“他太笨，学不会，而且……”
她不见血色的嘴唇轻颤，发出了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太丑了……”
这细微的声音，逃过了李昂高达九点的感知。
却未曾逃过同为牧师的安娜。
她看着这个还没自己高、头发乱糟糟的少女，心底倒是突兀地升起了一股危机感。
上次出现这股危机感，还是在黑港村，不小心撞见艾丽娅骑在李昂身上时。
……
【钢魂寺·庭院内的角落】
“听好了，大个子。”
温蒂手里不知从哪儿捡来了一块木炭，在庭院中一个破旧的木人桩上飞速圈圈点点，“咱们永亡宗的核心，不在于拳头有多硬，而在于你有多了解生命，或者说——多了解死亡。”
“首先，我不叫大个子，我叫李昂。”李昂无奈道，“而且，我不是武僧，不算你们永亡宗的。”
“是…是吗？”
温蒂动作一顿，在一瞬的纠结后，突然转头，一副说教嘴脸，“永亡宗，永亡宗，懂不懂什么叫‘宗’？”
“呵呵，谅你也不懂，为师告诉你吧……”温蒂嘴角一翘，叙述着从寺庙典籍里看来的故事，“在遥远的东方卡拉图国度，‘宗’便相当于咱们这儿的神殿。那里最讲究尊师重道，一日为师，终身为母，徒弟每天都要给师父洗脚……”
李昂无奈地抿了抿嘴角。
作为“过来人”，这些事情还用她这个本地人来说吗？
见李昂不说话，温蒂得意地昂起头，接着在木人桩上比划起来，“咱们宗研究的是每一块骨骼的位置，每一块肌肉的走向，甚至是内脏在受到冲击时的位移程度。”
说罢，最后一个黑点已经画好。
此刻的木人桩上，已约莫留下了三十多个黑点，分布在各处。
她将炭笔扔在一旁，拍了拍脏兮兮的手，眼神狂热，“就比如在对方后脖颈第三块骨头这里。”
“如果你能碰到这里的话，根本不用多大力气，只要轻轻敲击，就能让对手麻痹至少三秒。要是有机会造成深度冲击，甚至能当成物理【定身术】使用。”
“物理定身术……”李昂摸索着下巴。
这番理念倒是与他的【物理曳光弹】有异曲同工之妙。
李昂看向温蒂的眼神再次变换，看来，他这次无心插柳，还真是在寺庙里寻到宝了。
接下来的时间，温蒂耐心地给李昂讲解了每一个黑点所代表的位置以及击打它们的效果。
或许是自己的理论第一次有人愿意倾听，她讲得格外兴奋。
就连安娜也蹲在一旁，认真地记录着。
似是想着将这些知识全部学会，如此一来就可以跳过温蒂，直接教李昂了。
不过温蒂的理论中并未提及那些需要“气”来推动的武僧招式，或许是照顾李昂二人并非武僧，又或是连她自己也不会。
就这样，她的理论课程一直讲到了日落。
李昂也是从中受益匪浅。
……
【钢魂寺·后院客房区】
夜色渐深，原本断锋为李昂和安娜准备了干净的客房，可刚到门口，温蒂又鬼鬼祟祟地凑了过来。
晚上的她似乎格外兴奋，惨白的皮肤在月光下映着淡淡光辉。
“咳，李昂，”温蒂双手绕过宽大的练功服背在身后，“去为师那屋睡吧，那里有珍藏的永亡宗古卷。你刚入我宗，正是拼搏的时候，晚上为师给你开小灶。”
李昂无奈，刚想拒绝，却见身旁的安娜瞬间挡在了自己身前，警惕地盯着温蒂，“我不同意，如果要去的话，那我也要去！”
温蒂看着安娜身上的洛山达徽记，缩着脖子藏进了宽大的领口，从中发出弱弱的抗议，“你……你来干什么，我那屋子小，挤不下……”
“挤不下我也要去！”安娜寸步不让。
就这般，两人一进一退，一追一赶，竟是直接向着温蒂房间的方向渐渐远去。
独留李昂在原地愣神。
片刻后，他暗叹了口气。
对着身旁的断锋摆了摆手，便迈步追赶早已走远的二人。
? 第231章 大死亡学（加更第二章）
【温蒂的房间】
“吱呀——”
温蒂推开了那扇爬满霉菌的木门。
黑漆漆的屋内，几只受了惊扰的蝙蝠，擦着李昂的头皮匆匆飞出。
屋里没有丝毫光亮，借着还算皎洁的月光，隐约可见里面一片阴森，没有床铺，也没有桌椅。
发黄的书籍与各种卷轴散乱地堆放在地上。
房间的墙角结满了厚厚的蜘蛛网。
一堆黑色的衣物像小山一样堆在墙边，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而在房间正中央，则摆着一口漆黑的、刻着十字徽记的棺木。
看着眼前的一幕，李昂陷入了沉默。
安娜更是脸色煞白，手里的圣徽都快要被捏碎了。
“呃，那个……”
温蒂尴尬地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脱下鞋一步迈入，用灵活的脚趾夹住一件挡路的脏衣扔进了棺材底下，“各位见谅，最近忙于探索‘圆我’，屋子没怎么打扫。”
李昂瞥了眼门框，一只正顺着蛛丝滑下“迎客”的蜘蛛，“你管这叫最近？”
出于对知识的渴求，最终，李昂在找断锋要来了两套新的被褥后，还是毅然走进了屋内。
而在此期间，安娜则捏着鼻子，一连施放了数个清洁用的魔法伎俩，甚至还撕了一个隐形仆役的卷轴，才在离棺材最远的角落，清理出了一块勉强能落脚的区域。
温蒂像个分享玩具的孩子，从棺材底下扒拉出一大堆宝贝。
除了一本印着《永亡宗·大死亡学》大字的古卷，大多是温蒂的研究笔记。
最令李昂大开眼界的是，温蒂还拿出了一个由无数鸡骨架拼凑而成的人体模型。
他忽然想起，下午围观武僧控诉温蒂“偷别人吃剩的鸡架”。
彼时，李昂还以为温蒂那番“用来做解剖实验”的说辞，是不得已的嘴硬。
却不曾想，她是真的在用鸡架做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