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枪破空，自布拉姆手中投出，沿着旋转楼梯中央的环形空隙疾射而上。一击钉穿了一个守在上层楼梯间、戴着红帽子的矮小身影的胸膛。
紧接着，三发【奥术飞弹】穿过护栏间隙，绕着弯击碎了他的脑袋。
“还有一个，在左边！”一击得手，布拉姆低喝。
但见环形楼梯另一面，众人的视野盲区中，又探出了个红帽子。帽子下的脸扭曲狰狞，像是骨肉尽失、只剩皮褶皱如波浪的侏儒。
他被刚刚的动静惊扰，想要看清是谁。
迎接他的是一道炙热、散发着浓郁硫磺气息的光束。
【魔能爆】自威尔掌心迸发，瞬间将那张恶心的脸烧成焦炭。他半倚着栏杆的身子，一个不稳，哀嚎着向下栽去。
奥兰德眼疾手快，臂膀侧出栏杆将其薅住，膝盖抵住它的嘴，将它拖到了脚边台阶。威尔刺剑探出，直击其心脏，完成终结。
“咱们已经走到最顶了，”威尔皱眉道。
众人顺着向上望去，旋转楼梯已经到头。能看到头顶的天花板，能听到机械室内齿轮富有规律的摩擦声，还有一段隔着厚重木门、嗡嗡作响的抱怨。
“该死的，外面那群蠢货在搞什么动静？难道不知道大人在准备仪式时，最需要安静吗？”抱怨声越来越清晰。
盖尔四人神色一凛，相互对视了一眼，皆握紧了手中武器。
尽管极力掩盖，可动静还是吸引到了屋里的人。
这并不代表掩盖没用，因为如果不掩盖，头顶屋内传来的，就不只是抱怨，而是呼唤着敌袭的警报。
“盖尔，”最前方的奥兰德低声提醒。
盖尔点头，轻轻拨动了下环绕在脖颈间的那颗来自统帅之盔的星星。
与此同时，仅隔一面墙壁外几十米的高空中。
卡菈克与李昂还在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家常。
卡菈克从在地狱服役，聊到了博德之门上城区的豪华。李昂从小渔村当神父，聊到了狮鹫山脉终战。
李昂始终认为，一个人的战斗方式，往往就是他本性的直观体现。或许这是他们聊得格外投缘的原因。
突然，李昂感到头盔一震。“盖尔他们接敌了，”他说，“咱们加快速度。”
卡菈克收敛起笑意，点头。两人加快速度，如壁虎般沿着墙壁攀爬。
十秒后，眼前千篇一律的斑驳垒砖出现了变化，多出向外的圆环状凸起，凸起上还雕刻着早已模糊不清的花纹。
他们到了塔顶，这凸起正是顶层露天钟室栏杆的底座。
李昂与卡菈克对视一眼，无需多余交流。二人右手扣住栏杆底座，同时发力，身子一把越过栏杆，翻入露天的钟室内。
耳畔传来一阵惊呼。
那惊呼并非通用语，像是鸟叫混杂着鹿鸣。
李昂未站稳便骤然出手，黑水化作短柄被他握在手中，并向着声音来源方向急速延伸。仅是眨眼间，黑水便化作近五米的长枪，枪头径直贯穿李昂前方一名戴着红顶帽子、手持重刃的狰狞妖精。
长枪撑着妖精的身体，将其顶出栏杆外。嗖的一声，黑水化作流体瞬间收回，妖精向塔下坠去，尖叫声渐行渐远。
解决完后，李昂看向另一边。
卡菈克手握双刃战斧，斧刃燃起熊熊狱火。在她脚旁，躺着一具从肩膀到胯骨被斜劈成两半的红帽妖精尸体。
顶层钟室的敌人全部被解决——李昂这样以为时，萧萧风声中，传来阵阵苍老而熟悉的呢喃低语。
“不对，不对，还是不对，不应该这样摆放……黑日之主……谎言之王，不该只有这么点儿……”
那声音虚弱至极，以至于战斗的喧嚣结束后，才能勉强听到。
“嘿，女士，你要为伟大让路……”
那声音突然严肃。
紧接着，便见一只苍老、枯槁如骸骨的手，探向卡菈克的脚边，卡菈克被惊得后退。
那手拖拽着刚被她劈成两半的红帽妖精尸体的其中一半，缓缓向着圆盘形钟室的中央拖去。
直到看清地上被拖出猩红的血迹，李昂这才恍然惊觉，钟室内竟还有一个活人。
当他目光聚焦在中央悬吊于塔尖的巨钟下，那个身披破布、拽着残肢、匍匐在地爬行的枯槁身影时，他才能在意识中确认这人的存在。倘若目光挪开半秒，他便感到有种冥冥中的力量，让他不自觉地去遗忘这个人。
那身影前方，巨钟下方的阴影中，无数人类的、妖精的、亦或恶魔的残肢，沿着阴影所覆盖的圆形轮廓，被码放得整整齐齐。
圆形最外层是人类卫兵的胳膊或腿，还披着亮银色的钢甲，有的被强行掰弯成圆环，露出嶙峋骨刺。它们共同组成了外围的白色圆环。再往里，是魔鬼的尸体。它们被肢解得更加稀碎，填充出一个红色的内环。中心是成泥的碎肉和着粘稠、腐烂的黑血，看着一片漆黑。
远看着，恰如天上那颗黑色的太阳，一切灾厄的终因——伴星。
枯槁的手用力抓着半条红帽子的尸体，强行掰折，“咔嚓”的脆响，听得李昂眼皮直跳。他把它填进了红色内环里。
做完这一切后，那匍匐在地的身影，又伸出枯槁的食指，从最中央粘稠的黑血中蘸了一点，当作颜料，在一旁的空地上写着什么，口中依旧念念有词。
“不对，不对，公式还是不对，还差点……”
李昂皱眉。这声音他无比耳熟，却一时间忘了在哪里听过。
“该死的！”卡菈克怒吼。
她从背后捆带中抽出一根布拉姆交给她标枪，不由分说，向那趴在地上的佝偻身影掷去。即便是谋杀神殿里，也没有如此令她作呕的景象。
“等等，卡菈克！”李昂想要出声阻止，标枪却已掷出。
枪风破空，裹挟着野蛮人的巨力，转瞬即至那身影的后脑。
望着那背影，李昂突然心中一紧，下意识便要上前拦下。他不认得那背影，却总觉得心慌。
可他刚迈出一步，便见那脸贴着地、在地上写着黑血书的佝偻身影，好似背后长了眼，突兀地侧过头躲过标枪，接着右手向侧方探去，于半空中攥住了那杆标枪的中段。
有经验的战士会在标枪杆部涂上蜡油，并打磨光滑，以此来增加穿透力。布拉姆毫无疑问是有经验的。而那标枪却在和枯槁手掌接触的刹那，稳稳停住，没移动分毫。
这只能说明，那人的力量强到可怕。
那人握着标枪的手一抖，“咔嚓”，标枪瞬间断为三截。他握着三截标枪，按照圆形轨迹，挨个摆放进钟下的黑日图案中。“我离伟大又近了一步……”他没有回头看卡菈克哪怕一眼。
卡菈克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阵阵引擎轰鸣声自她胸膛响起，澎湃的热流如浪潮般，以她为中心迸发，拍打向四周。
“等等，卡菈克，先别动手。”李昂再次出声，先一步上前，来到了那佝偻身影的对面。
他并未察觉到李昂的到来，依旧用手指蘸着黑血在地上书写着公式，眼中满是疯狂。李昂彻底看清了对方的脸，这张脸苍老得可怕，又瘦到脱相，蓄满了杂乱如野草的胡子。即便如此，李昂还是认出了他。
“艾顿！”他难以置信地呼唤，“艾顿阁下！是你吗？！”
老者不语，依旧埋头书写着看不懂的公式。
看着这位曾经亦师亦友的长者，此刻状若疯癫，形瘦若枯骨，李昂感到心中在滴血。
他急切地半跪在地上，伸出双手，欲将艾顿从地上架起来。
杜尔南曾说，职业者在踏足传奇后，骨骼和血肉会超凡入圣，不能再以常理度之。
李昂能感到这瘦小的身子重得像一口巨大铁钟。
当然，铁钟他也搬得动，但这铁钟却在拼命挣扎。挣扎中，李昂的铁靴不小心蹭到了下方由尸体血肉拼凑成的黑日图腾，外围残肢码成的完美弧边，被踢出了一个凹陷。
“住手！”艾顿嘶哑地怒吼，“莽撞人！你看看你在干什么？你在亵渎伟大，亵渎黑日！”
“是我，李昂！艾顿，你看着我！”李昂的吼声压过了他，“你难道忘了伊尔明斯特了吗！”
“什么李昂，什么伊什么的？你们是谁？是来偷我的研究成果的吗？！我告诉你，没门！”艾顿依旧挣扎。
他力量远比李昂还要强，或许是碍于失忆，又或是因本能的善良，他只是挣扎，并未反击。最终被李昂架直了身子，远离了钟口下的黑日。
因长时间的匍匐，即便站起来，艾顿仍佝偻着背。那张脱相枯槁的脸，昂头望着李昂，眼中满是被亵渎的怒火。可看着看着，那怒火渐渐消散，转而化作无尽的虔诚和疯狂。
“黑日……伟大的黑日，您终于肯照耀卑微的凡土了吗？”
李昂眸光暗沉，凝神不语。
他从艾顿那泛着泪光、浑浊老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伴星恰巧高悬于他的脑后，黑暗吞噬了他的面容，唯有外层的猩红光晕被放得无限耀眼。
第539章 从这下去，征服之潮
“李昂，你认识他？”卡菈克收起斧头上前。
她看向艾顿的眼中仍抱有敌意，因为对方曾亵渎死者。
李昂张了张嘴，不知该从哪儿解释。艾顿望着李昂与伴星重叠的脸，仍在喃喃自语，诉说着不知是对黑日还是对李昂的无尽痴狂。
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剧烈震动，隐约能隔着墙壁听到嗡嗡的呐喊。
“是盖尔他们，他们就在下方战斗，”卡菈克顾不得艾顿的事，迅速环顾四周，找到了下行通道的门板，喊道，“咱们得快点支援他们。”
李昂清楚，先解决眼前的敌人要紧。
他双手扣住艾顿像石块一样硌手的肩膀，用力摇晃，企图将对方晃醒。
“在这里等我，哪也不准去！”
艾顿却反过来攥住李昂的手腕，感觉就像被铁钳夹住。“你要去哪？黑日，不，你不能离开，缺少您的照耀，诸界会连通，寰宇会毁灭……”
李昂一阵头疼。
艾顿疯了，或许和天上的伴星有关，又或者有些更深层次的原因。可不知为何，对方似乎对他产生了某种别样的崇拜。
他要先利用这种崇拜。
“听着，你老实待在这里，黑日便不会离开，”李昂说，“黑日之主向你保证。”
李昂没见过，也想象不到，虔诚苦修终得到诸神回应时，脸上该是怎样的狂喜。但他觉得，似乎就该是艾顿此刻的表情。
“黑日、黑日、黑日……”艾顿语无伦次，苍老至极布满褶皱的脸上，泪光交错。他攥着李昂的手，陡然发力，将李昂拽得一个踉跄，“快来看啊，黑日之主。”
他指着地上大都被灰尘掩埋的手写血迹，密密麻麻，像是计算天体运动的公式。“我在用卑微的语言和理性，企图丈量、描绘您的伟大……但这，这是，这不对！”
艾顿看到由碎肉拼接出的黑日图腾上，那个刚被李昂一脚踢出的豁口。他面色陡然惊慌，好似犯了大不敬般，“不，不是这样的，请您听我解释！”
他身子一颤，松开李昂，再次匍匐在地上，像只壁虎一样诡异爬行。
“是他，有他……”
他神色惊恐，手指点着地板，似乎在隔空指着下方的某位存在。“他能证明，他每天都会上来查看，他足以证明我的虔诚。请您相信我，我绝不是有意亵渎……”
“他是谁？”李昂眉头一皱，快速问。
“他是我伟大的追随……”
李昂径直打断：“他在哪？”
“他就在这，”艾顿手指用力戳向身下地板的某处，口中不断低喃，“他能证明，他一定能证明……”
“等等，卡菈克。”李昂叫住了正准备掀开顶盖的卡菈克。
他向前走了几步。艾顿如受惊的壁虎，倒爬着后退。
“又怎么了？”卡菈克动作顿住，眼中带着些焦急和抱怨。在她看来，即使李昂与那老人相识，也该等战斗结束后再叙旧。
“敌人在这，咱们从这下去，”他顿了顿，“更快。”
李昂脚尖在艾顿刚刚所指的位置轻踩。不由分说，抽出链枷。“快过来，”他喊道，“如果可以的话，现在就能开启狂暴了。”
卡菈克愣了半瞬，便提斧大步奔来，胸膛的引擎轰鸣代替了狂暴的嘶吼，愈发响亮。热浪随之袭来。李昂感觉，就像迎面扑来了一团红色的火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