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在干什么？”奥兰德惊疑。
威尔上前，欲要将艾顿扶起。可那枯槁的身子重若千钧，任凭威尔如何使劲，都纹丝不动。他看向李昂。
李昂烦躁地搓了两下头，无奈下令：“先别管他了，让他蹲地上搓黑球吧。”
他无比想找根绳子把艾顿捆起来，带回燃恨堡，命霍伦派人将他身子洗净，再换套体面的衣服，但这不是最要紧的事。
眼下，无论是调查纸稿，还是登上钟室远眺，寻找队友踪迹，都比教皇的体面更重要。
布拉姆“灰狼”转过身，向着满桌的纸稿走去。他不认识艾顿，也不在乎。奥兰德与卡菈克紧随其后。盖尔目光在艾顿身上暂留了几秒，轻叹一声，别过头。
只有威尔，蹲在艾顿旁边的地上，一遍又一遍焦急地呼唤着二流诗人编撰的诗歌中关于牧师艾顿广为人们传颂的篇章，企图唤醒这位曾拯救整个世界的老者。
李昂看了眼威尔，没有阻止。他振翅一跃，穿过头顶的窟窿，来到了塔楼顶层的露天钟室。
天空，伴星回到了上方偏西的位置，与站在主物质界地面上仰望的太阳一般大小。仿佛他刚刚透过窟窿仰望时，看到的充满巨物压迫感的漆黑巨日是一场幻觉。
李昂走了几步，凭栏西望。
克斯利姆，那位畸变术士口中的大人，就在西方。
他所处的位置是艾尔托瑞尔的东城区，往西，是干涸的冲萨峡谷。
龙血令整个峡谷燃起熊熊巨火，无首的红龙尸体躺在峡谷中段，无数幼年苍蝇大的黑点在尸体上盘旋，应该是黄泉蜂。
李昂能看到，他被龙尾抽飞时撞倒的一片废墟，与霍伦相遇的天堂广场，以及蒙上淡红血光、曲折的来时路。
目光越过峡谷，地平线陡然拔高。
这是一座北低南高、呈平缓坡度一路高走的山坡，它的南坡并不像深水城堡垒区那般是垂直的海崖，却也足够陡峭。
西城区的一切，都建在这座山坡上。似在有意宣示着，神权有别于凡俗的、崇高无上的地位。
山坡上建筑稀疏，远没有东城区热闹、拥挤。
入目所及，能大概分清两个区域。
自缓坡中段一直向下的这片土地，山坡的绿植被一片灰蒙蒙取代。细看才发现，那是一颗颗间隔不远、钉子般的灰色凸起。
那是一座座墓碑。
李昂暗忖，这片区域应该就是墓园了。
博德之门提供的情报上说，这片墓园由信仰洛山达的晨曦教会管理。
洛山达贵为善神，在圣城中颇受尊重，但晨曦教会并没有自己的独立武装。管理墓园的，不过是一群由修女和一位年迈神父组成的唱诗班。
雷文加德公爵未细说缘由。
李昂也没问，但大概能猜到。
世俗政权的存在，必须依托于对合法暴力的垄断。
洛山达和托姆或许关系不错，甚至是神界的盟友。可这并不妨碍他们的信徒，在世俗中将彼此看作潜在的、需要时刻警惕的敌人。
在权力争夺面前，诸神的权柄、阵营之争，像极了儿童打闹。
灰蒙蒙的墓园中，立着一座保存还算完整的礼堂，礼堂被蒙上一层晶亮、像护盾般的光纱。礼堂周围，灰暗感更重，隐隐有蠕动感。
有一群东西在围攻礼堂。
但那儿太远了，李昂看不真切。亡灵、魔鬼，或恶魔，他亦无法判断。
顺着墓园，沿着缓坡一路向上，山坡的最高点屹立着一座宫殿——至高大厅。雷文加德公爵和赛夫洛一致认为，这是圣城内最有可能形成有效抵抗的地方。
此刻，至高大厅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血腥与死寂感。建筑大多保存完好，但那些门窗及走廊拐角的阴影处，总渗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幽光。
宫殿正对着东城区方向，有个凸出的外台。
李昂好歹是牧师，认得那外台是神像的基座。
这基座之宏伟，较之战争神殿内殿的坦帕斯神像，也无有不及。基座上只剩两只脚，像被人自小腿斩断。李昂随意瞄了几眼，没有在宫殿旁找到神像的上半身。不知神像雕刻的是托姆还是扎瑞尔。
“克斯利姆，在西方”，难道指的是西城区？
李昂皱眉。
他原本计划在东城区扎稳脚跟，搜集幸存者和残余部队，组织形成对抗魔鬼的军事力量，再越过峡谷，解放西城区。
这突如其来、崇拜伴星的诡异邪教般组织，无疑打乱了他的计划。
“且行且看吧，”李昂暗叹。
以东城区为根基，这点绝不能变。
李昂闭上眼，再次戴上【阿弗纳斯统帅之盔】——骑士铁盔戴着并不舒服，非战斗时间，李昂习惯将它同水袋一起挂在腰间。
他的脑后星环浮现，不断旋转。
一股冥冥中超越空间限制的感应自李昂心中泛起，原本灰蒙蒙一片的战争视界中，突兀地多出了几个有别于赤红战火，属于纯粹奥术的湛蓝光点。
光点模糊不清，有的稀疏，有的聚集。它们代表着散落的同伴。
刚知道这头盔的魔法效果时，李昂还暗暗迟疑。
他怀疑这种类似心灵联结的效果，究竟能否对他超人的感知生效。
毕竟那日在坦恩庄园，夺心魔维萨吉的心灵网络都无法将他纳入。现在，他唯有暗叹，大贤者伊尔明斯特的手笔，岂是夺心魔可比？
他大概感应到了同伴们的位置。
值得庆幸的是，所有人都如计划般落在东城区。
从落地他便担心，安娜会不会因为洛山达的缘故，直接奔向墓园。事实表明他的担心多余了。安娜也已不再是因信仰而盲目的天真少女。
在他闭上眼后，那片缭绕着战火的战争视界中，清晰地倒映着艾尔托瑞尔的俯视地图。地图上代表着队友的星光闪烁，他们的位置可以大致分为三拨。
其中两拨，由多个模糊星光重叠，这代表，他们已在落地时取得联系并抱团。
这两个，一个在东城区的北方，一个在东城区的南方。都距离李昂所在的钟楼，以及紧挨着钟楼的燃恨堡甚远。要过去找他们，几乎要跨过大半个城区。
唯独第三拨，是颗单独的星斑，在李昂的正东方。
那个位置，已越过城墙，近乎到了悬浮于空中的圣城大地的边界，朝外一点，就要跌落阿弗纳斯了。
那个星斑正在向西方移动，却走走停停，似乎遇到了阻拦。碍于东城区半圆形的构造，那里距离燃恨堡并不远。
李昂眉头一顿。
他突然回想起初来阿弗纳斯，被红龙纠缠上，是西尔维娅用塔盾扛住龙息，因在空中无法支撑，被聚焦呈射线的龙息喷飞到了圣城正东方的边界。
这个独行的星斑应该就是她了。
李昂思索片刻，便下了决断。先去救西尔维娅。
只有西尔维娅是单独行动，她的星点在地图上走走停停，说明遇到了困难，她的处境是最危险的。况且，她是正儿八经的牧师，会造水与造粮术，可以缓解燃恨堡的一部分后勤急需。
最重要的是西尔维娅离他最近。要说有多近，李昂觉得，他只需耗费两个引导神力额度，释放持续六分钟的【狮鹫之睥睨】①，便可直接传送飞到那里。
至于其余两拨队友……
李昂眯起眼，环顾四周天际，乌压压如黑雾般的棘魔，远比落地初看时更黑、更近，也更密集。过不了几个小时，这片黑压压的风暴便会席卷整座城市。
可在这漫天乌云中，李昂忽然发现了几个空点，并且越来越多。
空点正中，隐约能看出一个体型相较棘魔更突出的个体。
离得太远，李昂只能看清如秃鹫般的黑影。
棘魔如黑雾，不断试图填补空点，而那秃鹫黑影每次震颤，都能看到成群的黑点如被拍落的蚊子般下坠。它们明显在战斗。
“那是弗洛魔，像个直立、更大的秃鹫，又称鹫魔。它们来自无底深渊，残忍且嗜血，是恶魔核心的空中单位。”
李昂一愣，转过头。
盖尔不知何时已来到身旁，手倚着栏杆，顺着他的方向远眺。
“这便是自位面诞生，战斗至今的永恒血战，”盖尔独自感叹，“尽管这样说，有些不舒服，但咱们真得感谢恶魔，至少，圣城的人们暂时不用独自承担那股棘魔风暴了。”
“但或许会迎来成群的弗洛魔的猎杀，”李昂低喃。
“呵，很有可能，”盖尔笑道，笑容苦涩，“但不必太悲观。”
这话像对李昂说的，又像是安慰自己。
“主物质位面的人们，把自己想得太过重要了。但也能理解，毕竟他们从未去过深渊和地狱。那些诗人口中吟诵的灾难，近乎都是恶魔的屠杀与魔鬼的诱骗，使他们过度高估自己的地位。”
“其实，”他转头看向李昂，“在魔鬼和恶魔眼中，彼此才是血仇与死敌。当一个人类士兵，与一头须魔，同时站在深渊督军巴洛炎魔②面前，巴洛炎魔一定会将那人类开膛破肚。但一定会在他杀死须魔之后。”
“可威尔给雷文加德公爵的信中，提到了深渊与地狱会联手屠城，还有那个什么杀人竞赛？”李昂问。
“或许是真的，”盖尔耸耸肩，“扎瑞尔也许与某位深渊领主，签了这种残忍的协定。但协定不一定会禁止竞赛期间互相杀伐。老实比赛，不如先一步解决竞争对手。”
李昂点头。这很符合他对邪恶阵营的认知。
“而且，”盖尔心虚地瞥了眼身后窟窿，声音压低，“这消息是卡菈克从她曾经身为冠军勇士的旧部下那里打探来的，她向来对谁都没防备心，说不定被旧部下骗得团团转。”
“喂，盖尔！”下方传来一道喊声，“你是不是在偷偷说我坏话？”
李昂转过头，透过地上的窟窿，看到了卡菈克的脸。她昂着头，脸上写满质疑。
“当然没，”盖尔轻咳，他手肘戳了下李昂。
“盖尔刚刚在夸你战斗勇猛，”李昂笑道。
“真的吗？”卡菈克仍是狐疑。她望着李昂认真的表情，端详了几秒，面色才由疑转喜。这根本不是一张会骗人的脸。
“嘿嘿，抱歉，”她挠了挠头，“下次夸我的话，可以尽情地大声说。”她蹦跳着，转回室内。
“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盖尔嘴角高翘，悄声问。
李昂不语，边摇头边笑。
一阵酷风呼啸，将李昂的衣袂和盖尔的长袍吹得猎猎作响。地狱的风又干又热，带走他们脸上仅剩的由汗水维持的湿泽，吹得眼睛生疼。
严苛的环境，打断了刚升起的零星喜悦。盖尔面色重归严肃。
“找到其余人了吗？”他问。
李昂点头，他从头盔上分出一颗星，绕到盖尔身旁。如此一来，盖尔便也能感应到其余人的位置。这种分享有时间限制，并不能长时间驻留。
盖尔闭眼，过了两三秒，问道，“你打算先救西尔维娅？”
李昂眉头微挑，没太过意外。对于法师，还是接近传奇的法师，这种局限于地图模拟的博弈计算，再简单不过。
“是的，”他点头。
“其余两拨人呢？”
“你能释放传送术吗？”李昂反问。
“那需要将宇宙幻影的封印解除至第七环，圣城也会立刻坠入冥河。”
“那就按照第二应急预案吧，”李昂淡然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盖尔沉默了会，颔首道：“遵命。”
众人在飞龙岩要塞，曾对前往阿弗纳斯的任务中途可能遇到的各种意外和困难，做了详细汇总与讨论，并给出了诉诸理性的最优解。
其中有一条：当人员在降落时遇到不可抗力而分散，短时间内无法全部集合时，应尽快联合相近队友，寻找安全的避难所，然后就地扎根，独自展开既定的营救和作战计划。直到身为统帅的李昂，遵循头盔的指引找到他们。
这便是“第二应急预案”。
李昂站在栏杆旁，侧头远望。正南方，有一片房屋更高，也更奢华，但受破坏最为严重的富人区，他能感应到其中一拨队友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