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准冲。”他声音冰冷。
西尔维娅一愣，她做梦都想钻进这绞肉场，大战一通。
而且李昂刚刚明明答应过她的，她想不通为什么阻止她。
她委屈巴巴地看向李昂，迎接她的，是比北地坚冰还要冷酷的眼神，所有委屈，瞬间被那眼神吹散。
她第一次见到李昂露出这个表情，这令她感到无比陌生。
“这是命令。”李昂撂下一句，目光便转向前方战线。
看了一会，见阵线平稳，他拍了拍西尔维娅的肩膀，语气有所缓和，“去吧，站在盾墙后面用矛截击敌人，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越过盾墙。”
西尔维娅原本阴郁的脸瞬间放晴，兴奋地哦了一声，像只被解开绳子的金毛，提着火矛奔向前线。
“霍伦。”
“大人，”霍伦抚胸道，“请您吩咐。”他从始至终站在李昂身旁，未逾越半步。
“下面你来指挥。”
李昂淡淡道。
他想借此契机亲眼看一下霍伦的指挥能力。他可以是指挥官，但不能总是。
当他坐镇后方时，必须有人能接过指挥的担子。
刚刚的事证明了西尔维娅绝对不行，布拉姆是佣兵出身，太过利己也不行，盖尔就更不必说了，哪家的好教授会上战场指挥？
眼下能用的人，除了身为骑士的奥兰德，恐怕也就只有霍伦了。奥兰德又太过年轻，得让他待在霍伦身边，先学习上一阵子。
霍伦一愣，难以置信地望着李昂。
眼下可是新任将领证明自己的好机会，无数镀金的贵族子弟万金难求的战局。可李昂却愿意拱手相让。
他将眼底震惊压了下去，只是躬身道。
“遵命，大人。”
他拔出黑钢长剑小跑过去，不一会，阵线前传来他那标志性的疯癫嘶吼。
有了霍伦的指挥，战场的调度变得更加井然有序。
正如李昂一开始所预料的那样，只要敌人主动冲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由黑水包着的土墙，倒悬在天花板上，留下的空隙如泄洪阀，极大减缓了敌人的冲锋速率。
棘魔的近战本来就弱，根本无法对坚固的黑钢鸢盾造成丁点伤害，盾墙也始终屹立不倒。他们承担了绝大多数的火力，让后方的持剑士兵们可以尽情地挥砍。
持盾的士兵偶有受伤，也可以立刻用圣疗，为自己止血。李昂站在队伍身后，战争晚祷如路灯般杵在地上，战火缭绕着香薰，产生淡淡烟雾，向周围荡开。
祝圣烟草的功效，也在帮士兵们源源不断地止血。
即便持盾的士兵受重伤，或体力不支，也在霍伦的指挥下，由后面的人有条不紊地顶上。受重伤的士兵，被拖到后方，接受治疗或喝口水，便可再次投入战斗。
魔鬼的尸体越积越多，逐渐在盾墙的前方，垒起了一个由血肉组成的土坡。
李昂始终稳坐后方，观视战局。
除了用香炉为众人治疗，和释放征服灵光，消减敌人的士气，没有主动出手过一次。
同样的，屠灭者达巴尔，自从下令手下冲锋后，也没再发出过声音。
他们都在等对方率先沉不住气。
盖尔坐在墙角休息了会，终于缓了过来，迈步走近。
他望着形势一片大好的阵线，担忧地低语，“根据我在钟楼上的观察，堵在外面的棘魔，少说有几万头。”他回头，指着刚刚蹲的位置，前方地上有他用魔杖另一头画的草图。
“我刚刚用公式简练地演算了一下，我们的阵线耗不过他们。持盾的士兵们需要吃饭、喝水、休息，连续作战超过四小时，神经就会麻木，必须换下来，一天要换六轮。但燃恨堡内的储备士兵，根本不足以维持持续循环的轮换。”
“人不是机器，还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据我计算，我们的阵线撑到第20个小时后，会因为没有休息充分的士兵轮换架起盾墙而崩溃。”
“我知道。”李昂淡淡道。
他上前几步，轻拍霍伦肩膀，低声命令，“让士兵们砍得积极点，换防的频率也要更快。不要等伤势严重再换。”
霍伦目光一凝，没有丝毫质疑，当即照做。
李昂退了回来，盖尔更加不解地问，“如果你这样下令，可能二十个小时的时间，还要向前移。”
“你的演算能力令人赞叹，教授。”
李昂毫不吝惜夸赞，“但你忽略了一点，”他笑着问，“敌人又如何知道我们有多少士兵？在他们眼里，我们只有一个长6米的盾墙，以及盾墙后方，一排不断挥砍的士兵。”
盖尔蹙眉，“可是，”他仍困惑反问，“即便魔鬼们不知道，他们也对燃恨堡志在必得，若打算一直耗下去该怎么办？”
“好问题，”李昂拍了两下手，“而且那个叫达巴尔的冠军勇士，大概率就是这样计划的。”
“但你又忘了自己刚刚说的话，教授，”他缓缓道，“人不是机器，魔鬼也不是，魔鬼知道害怕，知道饥饿，他们并非总能做出最接近理性的判断。”
盖尔挑眉，似乎悟到了什么，“你的意思是，”他踟蹰着问，“要尽可能地干扰对方，让对方做出不理性的判断？”
“没错。”李昂摊开手，指着前方的绞肉场。
“对于魔鬼来说，燃恨堡内就是个盲盒，他们不知道里面还有多少骑士，也没法像教授你一样，用复杂的公式计算出坚持的时间。但统帅的脑子里通常也会有些简单的公式。”
“什么公式？”盖尔追问。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公式，时间除以战果等于效率。”
李昂慢条斯理地说，“试着站在魔鬼的视角来解析这个公式。你说得对，外面的棘魔无穷无尽，他们似乎不在乎死了多少。所以，分子仅是他们消耗的时间，分母则是他们换掉的地狱骑士，包括重伤和死亡。”
“假如魔鬼在一小时，重伤了一名地狱骑士，这效率无疑是低下的，但外面的棘魔成千上万，他们耗得起。”
盖尔皱眉，若有所思。
李昂笑着问，“倘若我们有意把前一个小时的分母变成0呢？”
盖尔瞳孔一震，喃喃道，“分母是0，这个公式就永远没有解，敌人就永远算不出攻下燃恨堡需要消耗多少兵力，需要多少时间。”
“没错，”李昂道，“这便是我加快换防频率，让挥剑的士兵不要节省体力，挥得更迅猛的目的。”
“这样，燃恨堡在敌人眼里，会从一场可以计算损失的消耗战，变成一个永远看不透的盲盒。”
“当然这里的看不透要打上引号，就像你计算的，这样安排会加剧士兵们的体力消耗，撑不到二十个小时。”
“相信我，把一个人关入全黑的盲盒中，别说二十个小时了，他连4个小时都撑不到，就会崩溃。”
“而眼下，那个叫达巴尔的冠军勇士，正身处这个盲盒中。”
听完解析，盖尔瞳孔大颤。
李昂的计算方式粗略，野蛮，与他源自象牙塔间的那套穷究奥理的计算方式截然不同，却出乎意料地能解释得通。
他从未经历过真正意义上的战争。
以前他总傲慢地觉得只有看不懂奥术公式的麻瓜，才会退而求其次，在沙盘上运算。
现在看来，他要学习和理解的还有很多。
见盖尔一副“虽听懂，仍迟疑”的表情，李昂耸了耸肩，指向前方。
“等着吧，如果地狱的军令给的压力够大，用不了多久，那个叫达巴尔的，就会亲自冲过来。”
第556章 士气崩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盾墙卡就在那儿，纹丝不动。
棘魔的尸体在墙前堆成了个小山，令后续想要冲进来的棘魔行动愈发困难。
他们诚然可以飞行。
可在这狭小的空间，飞起来只会让他们死得更快。
“大人，”达巴尔身旁，一头握着长矛的棘魔开口劝阻，“我们已经填进去快一百个士兵了。”
他有些小聪明，又懂些战术，得到达巴尔的赏识，被委以副官的职位，这才没被拉上前线填坑。
他的任务，主要是计算双方得失。
“哼。”
达巴尔暴虐地哼了一声，灼热的硫磺焰火从他的鼻孔中喷出。“才不过一百个，”他说，“外面有上万头棘魔在等着呢，难道还怕淹不死对面吗？”
“那敌人呢？”他转头问副官，“那群地狱骑士又死了多少？”
双方厮杀了这么久，他估摸着即使魔鬼方处于劣势，100头棘魔怎么着也得换掉四五个。
副官一副胆怯模样，迟迟未出声。
“问你话呢！耳朵聋吗！”
瞧副官那模样，达巴尔心里也是一慌，加重了语气，“说实话吧，敌方到底死了多少？我都能接受。”
他故作镇定地问。
“是两个，还是一个？”
达巴尔已经做好了最差的打算。
一百换一，一万头士兵就能换掉一百名地狱骑士，这无疑是夸张的战损比。
但就算如此，他也要将这场战争耗下去。
不就是多死点普通的棘魔吗？
谁在乎他们的死活？
他们难道在血战中面对深渊恶魔就不用死了吗？
现如今，深渊对圣城格外关注，扎瑞尔大人也对这片土地势在必得。而拿下燃恨堡，就近乎等于拿下了圣城。
卡菈克那婊子已经叛变，只要他能完成扎瑞尔大人的军令，下个百年的冠军勇士非他莫属。
面对达巴尔逼迫的目光，副官咽了个唾沫。
“大、大人，”他低声道，“地狱骑士方，一个都没死。只有一个重伤的，还是刚开始交锋时被倒刺扎穿了肩甲，但已经被换防到后面。最近半小时，他们连受轻伤的都没有。”
“什么？！”
达巴尔瞳孔一震。
他向前走了几步，硕大的身子将副官压在墙角，燃焰砍刀架在了对方脖子上，“你应该知道骗我的后果。”
副官吓得直哆嗦，“大、大人，我向整座九狱起誓，我所说的句句属实。”
达巴尔对这亲手提拔上来的副官知根知底，对方没理由在这关键时候害他。
他半弓着腰，隔着土墙缝隙盯着对面，目光阴沉。副官的话，他已相信了大半。
另一边。
盖尔靠墙盘坐在地，从冥想状态睁眼。双耳窝处，预言系奥术波动啪的一声消散。
“怎么样？”
李昂问。
盖尔笑道，“达巴尔和他的副官已经上当了，可他并没有选择撤兵，似乎打算再耗一段时间。”
“人之常情，”李昂耸耸肩，“沉没成本常常被人忽略，又会让人失去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