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为统帅的直觉告诉他，就是这个人在坏他的事！
“该死的人类！”
他翅膀猛震，身子腾空，贴住天花板，竟是不顾与队伍脱节，持刀向李昂砍来。
刀刃烈焰升腾，灼灼之温，逼得众人脸颊滚烫；耀耀火光，将灰暗的通道映得铮亮。
达巴尔誓要把这个可恶的人类杀死。
他只能这样做。
前进是死，撤退的惩罚比死还可怕。
他唯有换掉对方的指挥官，才能为扎瑞尔大人献上一丝功绩，获得极为珍稀的复活机会。
他的速度极快，再加上突然腾空，眨眼间便已越过盾墙，向着后方袭来。
“大人，小心！”
霍伦近乎瞬间，就持盾挡在了李昂面前。
李昂望着空中的达巴尔，咧嘴一笑。
“西尔维娅，”他说，“上吧。”
“好嘞！”
西尔维娅得令，兴奋得乐出了花。
她身形猛地暴起，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径直撞向半空中的达巴尔，速度快出残影。
达巴尔被一矛顶到天花板上，撞得墙壁龟裂，肩胛骨也被长矛洞穿。
他眼睛突兀瞪圆，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金发女子。她的速度快到他难以反应，她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猎物。
布兰姆抛出钩索，勾住了他的翅膀。
奥兰德瞬间会意，与他合力拖拽，其余骑士则迅速将其包围，合力挥剑砍去。
达巴尔自陷囹圄，自知必死无疑。
他放弃抵抗，怨恨地瞪向仍被众人保护在身后的李昂。那人一直躲在后面，还在冲他笑。
“懦夫，懦夫！”他大声怒骂。
他竟是突然回光返照般一声暴喝，用力挣脱了长矛和钩索的束缚，挥着燃焰砍刀，欲向李昂掷去。
奥兰德大惊，一记至圣斩砍向他的右掌。右掌筋被砍断，砍刀先一步掷出。
刀刃破空，转瞬即至。
霍伦挪盾欲挡，却眼睁睁地看着刀刃从盾牌边缘穿过，劈向身后。
“小心，大人！”他心急如焚，视线随着刀刃转过。
被众人围攻的达巴尔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紧闭被血染花的眼，另一只眼死死盯着刀刃，以及刀刃后，那个纹丝不动似是被吓傻了的身影。
他要亲眼看着对方死亡！
哪怕是重伤也好！
哪怕流几滴血也好！
咔嚓，一声脆响，达巴尔和霍伦的瞳孔同时一颤，只见一层奥术护盾，挡在了李昂前方。
护盾被劈得碎裂，化作无数碎片，轰然消散。砍刀也彻底失去动能，随着重力跌落。
一只铁手，随意探出，稳稳接住了下落的刀柄。
李昂掂量了几下砍刀，淡然地看向达巴尔。盖尔缓缓从他身后走出，护盾术正出自他手。
“懦夫！你个懦夫！”
达巴尔厉声咒骂。
他无法接受，他无法接受自己输给了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从头到尾都没有杀过一个人、只会躲在后面的懦夫。
他荒诞地希望，李昂靠自己接住那把刀，或是用高超的技巧挡下，这样会让他输得好受一点。
“你是懦弱的逃兵，只会躲在别人的屁股后面。”达巴尔还在咒骂个不停，“你会被九狱诅咒，你会被战争诅咒！”
众地狱骑士懂事地停下动作，改挥砍为压制。
奥兰德也将欲补刀的西尔维娅拦下。
李昂转着刀花，向这边走来。
“哈哈，懦夫！终于敢靠近我了吗？”达巴尔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兴奋。
直至李昂的铁靴，来到了他被按在地上的脸前。
他费力地挑眼上望，正对上李昂那双居高临下的淡漠眼神。
对上视线，达巴尔的心忽地一颤。“怎么？想亲手堵上我的嘴？”他更卖力地讥讽，“可是小娃娃，你会用刀吗？”
“呵，”李昂淡笑，抬起砍刀。
达巴尔下意识闭眼，却发现期待中的死亡并未来到。
当他再睁眼时，他的那把燃焰砍刀，已被李昂随意地丢给了霍伦。只留给他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交给你们了，”李昂向着堡内走去，“两个要求，别杀太慢，别剁太碎留点肉。”
“遵命，大人。”霍伦道。
“不，不，”达巴尔大惊，对着背影声嘶力竭地呐喊，“你杀了我啊！你为什么不杀了我？是不敢吗？！”
他视线中的背影，被包围过来的骑士铠甲盖住。
达巴尔的呐喊渐渐化为绝望的哀嚎。
他渴望胜利，渴望军功，渴望荣耀。
可当这些都成为泡影时，他才发觉，以一个统帅的身份，被他认可的对手亲手处决，对他来说都是奢望。
他似乎并不配被称为对手。
达巴尔死在了地狱骑士们充满恨意的剑刃下，这是他们自圣城坠落以来，杀死的级别最高的魔鬼军官。
虽不算一朝得雪，却也让燃烧的恨意得到了回报。
达巴尔死亡，棘魔大军人数再多也不敢前冲一步，纷纷化作林中乱鸟，向着堡外奔逃。
魔鬼的进攻被击退了。
暂时的中场胜利，难道就不值得狂喜吗？肾上腺素落潮，疲惫涌起，地狱骑士们看着狼藉战场，久违地露出笑容。
笑容还有些拘谨，他们对笑这个动作感到陌生。
霍伦下令。
骑士们拖着棘魔尸体，小部分交给乔伊拉，大部分送往地下二层的仓库储存。
接近三百头棘魔的尸体，若处理得当，够他们再坚持一个月。
底下的难民不知道，地表刚刚发生了关乎他们生死存亡的大战。他们不被允许来到第一层。
看着一批批被拖运的魔鬼尸体，和骑士们生硬地翘起嘴角，胜利的消息，在幸存的难民中不胫而走。
他们默默地目送尸体的拖运，眼中多了几分光亮。一些半大小子们，拉着车主动上前帮忙搬运。
堡垒的正门已被炸开，立刻抢修太过危险。
霍伦仿照李昂的战术，命工人在内门前，也就是刚刚的战场，垒砌上全新的、不依靠魔法的石墙。魔鬼不是过境蝗虫，他们要吃饭，也有自己的生活，堡垒外的棘魔风暴，早晚都会散去。
等散去时，再拆墙也来得及。
计划中的圣水池，在乔伊拉和季科夫的监工下，有条不紊地进行。延缓毒素法阵的图纸，盖尔已经做好，只待最后在池底铭刻。
燃恨堡内的气氛安静得反常。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赢了，却没有一丝本属于胜利后的欢呼。
他们似乎都觉得，欢呼声在当下有些不太应景。
人们生怕自己因一时露于言表的热切，会冥冥中带来更糟糕的后果。唯有将喜悦压在心底，试图悄悄地瞒过诸神、宇宙，未来才会更有盼头。
李昂独自回到了战术室，关上了门，走到主座上，手撑着桌子，俯视着前方的圣城沙盘。
他并没有点亮桌前的烛台。
在一片静谧的黑暗中，他像一尊黑色的雕塑，呼吸难以察觉。唯有深邃似夜空的眼眸，不断地在沙盘上打转。
他们赢得还远远不够。
至少李昂是这样想的。虽然暂时打退了魔鬼部队，但由于战线太窄，对敌人造成的损失并不大。
这几百头棘魔的尸体，对于地狱来说无关痛痒。
他们加起来甚至还没有达巴尔重要。至少达巴尔是个有点名气的军官，不是那种要多少有多少的低阶兵。
他绝不能在这个堡里闷着，等着敌人进门，再进行防守。
死守着一亩三分地，在战术上虽然是安全的优解，但在宏观战略上，却在一步步地将他们先锋军逼入绝境。
他必须想办法出去，去外面的圣城疆土，搜寻失散的同伴、有组织的幸存者，调查伴星的构造。
他要联合、武装同伴和幸存者，补充兵源。
而倘若调查清楚了伴星的构造，或许就可以解开那诡异的灵魂称量，让领主联盟的军队得以传送进入。
他摇了摇头，将目光从沙盘上移开。
现在他还不能离开，他得亲眼看着燃恨堡的后勤设施建设完善，即便没了他的指挥，也能步入正轨。
包含计划中的圣水池，照明的魔法火把，修缮被炸烂的大门，还有，似乎拥有大量水源、却暗含诡异敌人的地下峡谷。
这些都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
安娜她们已经失踪五天了。
想到这，李昂就感到一阵头疼，焦虑疯狂蔓延。他轻叹口气，伸手，掏出一根卷烟，捋了捋，弹了弹，叼在嘴上。
他静了两秒，他在等黑水点火。
可黑水自打进了地狱，不知为何，话就出奇地少，眼力劲也没有了。
唉，他无奈地轻唤一声，“黑水，来个火。”
呲，一缕血红色的火苗自卷烟一头点燃，那火苗好似拥有生命，燎得极高，将昏暗的房间照得妖冶。
李昂生怕被燎到头发，忙向后躲闪，训斥道，“黑水，你找死啊！”
脑海中响起黑水委屈巴巴的回应，“不是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就像被突然掐断了信号。
李昂幽邃的瞳孔猛地一颤，就在这后退抬头的间隙，他忽然发现，昏暗的房间中，战术桌的对面，多了一个窈窕身影。
真他妈撞鬼了！
不过身在地狱，撞鬼倒也正常。
李昂强压下心底震动，凝神望去，忽的眉头紧皱。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