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莱尔思忖再三决定说出自己的疑惑。
毕竟大公曾经不止一次教导过他有问题就要及时问出来。
罗伊斯似乎能猜到自己儿子想要问什么。
卡莱尔在他看来属于有点聪明，但又不是特别聪明的那种孩子。
惟一的优点就是这孩子并不固执，多少能听进一些劝告。
于是他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卡莱尔有话直说。
“父亲，哪怕罗德·奥尔德林如今是黑金伯爵，手握东域守护和月河总戍督的头衔。”
“可我们德雷克家族毕竟是世袭公爵，南域九城的实际掌控者。”
“您亲自北上拜访，是否太抬举他了？”
罗伊斯笑了一声，却没有马上做出回答。
他望着港口那些正在装载货物的工人，看着那些被油布严密包裹的长条形货箱正被小心翼翼地吊装进船舱。
这些东西有一部分是他带给罗德的礼物。
有来自南部大陆的精炼矿锭，还有来自泽拉斯大陆的部分造物和南域特有的几种稀有矿产。
除此之外，船上还装载了大量金橄城特产的高级葡萄酒、香料、丝绸、橄榄油，以及一批德雷克财团最新购置的航海仪器。
“孩子，你又陷入傲慢的思维了。”
“这可不是抬举。”
罗伊斯缓缓开口，并没有因为卡莱尔的疑惑而恼怒。
年轻贵胄都是傲慢的，更别说卡莱尔还是他的儿子，南域德雷克家族的继承人，他当然有骄傲的资本。
“卡莱尔，你难道认为我这次北上只是为了赎回那几个【镇海戟】的部件？”
“难道不是吗？”卡莱尔转过身面对父亲。
“怀亚特回来时说得很清楚，罗德的态度明确，那些部件不会轻易交还，除非您亲自去谈。”
“这分明是他想要跟我们讨价还价。”
罗伊斯微微摇头，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他确实是想要讨价还价，但这件事跟抬举无关，而是时机的问题。”
大公顿了顿才继续说道。
“怀亚特带回的谈判细节你仔细研读过吗？”
“黑金城的发展速度、工坊整合后的规模和军队整编进度，还有罗德在东域之战中展现出的战术能力和指挥能力都令人惊叹。”
“我分析过。”卡莱尔点头。
谈及这一点，他也不得不承认罗德在同龄人中是个很有手腕的家伙。
“罗德的表现确实惊人。”
“可即便如此，他毕竟只是个新晋伯爵，整体根基尚浅。”
“黑金城又位于北域的苦寒之地，虽然因为地形原因拥有不冻港，但冬季毕竟漫长，所以航运发展会受到限制。”
“而东域那边，仅是重整月河沿线的招商与商贸复兴都不是短时间内能解决的问题。”
罗伊斯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肩膀。
“你还是先看看这个吧。”
“最新消息，上面还沾着冰霜的气味。”
他说着就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鞣皮纸递给了卡莱尔。
“好好看看。”
卡莱尔接过后逐页在石栏上将之展开。
这是一份南域的情报线人通过各种渠道从北方传回的简讯。
上面的字迹潦草，应该是通过信隼逐级传递到金榄城的情报副本。
卡莱尔目光转动，快速浏览着，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简报上记载的内容并不详细，但给出了好几条关键信息。
狼主芬恩·卢佩卡尔在东北域被黑金城联军击败。
格里芬、芬得利、赫伦家族的领地易主。
作战方为黑金城联军、雄鹰兵团，以及碎岩郡、霜径城和奥利弗伯爵的杂牌军队。
战斗指挥官是罗德·奥尔德林伯爵。
战斗发生在深冬雪期，具体的战术未知。
因为罗伊斯大公的线人来自北域商盟，所以只粗略地打探到了罗德的战果。
目前三地都暂由黑金城代管。
卡莱尔看到简报后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情报是昨晚刚送到，但战斗发生在三周前。”
“北域地域广袤，距离南域比较遥远，所以消息传递本来就要更加缓慢，再加上风雪阻隔，能在当前收到这些信息，已是我们情报系统的最高效率了。”
大公言简意赅。
坐镇南域，即便他把手伸得再长，在接收情报方面或多或少还是会存在滞后性的。
卡莱尔再次看向简报。
“三个家族的主城分别是狼獾城、赫伦堡、冰湖城……”
“这三地控制着东北域通往荒原的关键区域，所部署的兵力不会少，罗德竟能在深冬发动进攻，还一举拿下三地……”
“而且是在同时应对东域战事后续整编雄鹰兵团与建设黑金城的情况下。”罗伊斯补充道，语气颇为感慨。
“卡莱尔，所以你现在还认为，我亲自北上拜访是在抬举他吗？”
闻言，卡莱尔沉默了。
罗德的崛起势不可挡！
东域的战绩还能说是投机取巧或是存在偶然的因素。
但罗德却马不停蹄地发起了北域攻势。
这说明他不仅有着积极的战略眼光，而且并非盲目自大地发起战事。
他重新望向港口那些即将北上的船只，突然觉得父亲的决定不仅合理，甚至可能还过于保守。
“怀亚特说，罗德伯爵提出要借助德雷克财团的渠道开拓海外业务，作为交还【镇海戟】部件的条件。”
罗伊斯则在这个时候继续循循善诱地说道。
“当时我觉得这个年轻人野心不小，但现在看来他的野心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拿下东北域三地之后，黑金城的战略纵深将直接扩大数倍，所控制的区域也会大增。”
“他需要更多的资源、更广的贸易网和更先进的技术。”
“这些恰恰是我们德雷克家族最擅长的。”
“所以您这次去，不只是为了赎回部件，更是要和他建立真正的合作关系？”
卡莱尔试探着问。
“合作关系……”罗伊斯轻笑出声。
“那要看你把合作定义为什么了。”
“如果只是简单的货物买卖和渠道合作，那你就未免太小看这次会面的意义了。”
说着他才转过身面向卡莱尔。
“罗德的野心比我们想得更大。”
卡莱尔深吸一口气。父亲的话说得直白。
“我明白了。”卡莱尔郑重地说。
“那么这次北上，我们需要达成的目标是什么？”
罗伊斯从怀中又取出一份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几十个项目。
“第一是赎回【镇海戟】的部件，价格可以谈，但不能让罗德觉得我们急于求成。”
“第二是敲定海外渠道的合作框架，德雷克财团可以为他提供南部大陆和泽拉斯大陆的贸易网，但我们要换取黑金城工厂部分产品的独家代理权。”
“老实说，他们有些货品确实很独特，实用性丝毫不逊色于南部大陆那些自诩先进的工坊所产出的商品。”
“而第三则是了解他真正的野心和规划。”
“只有面对面的接触，我才能知道他到底想在北域和东域建立什么样的秩序。”
“而在他打算建立的这个秩序里，究竟有没有南域九城的位置。”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其实还有第四点，这是只有你我二人知道的。”
“我要亲眼看看黑金城，看看那个被怀亚特形容为‘怪物领地’的地方，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我们要知道罗德的根基在哪里，他的弱点在哪里，他的模式有哪些我们可以借鉴，又有哪些是我们必须警惕的。”
卡莱尔认真记下父亲提到的每一点要素。
大公对黑金城和罗德的推崇同样勾起了他的兴趣。
“您需要我陪同吗？”
“不，你就留在金橄城。”
罗伊斯摇头。
“南域九城需要有人坐镇，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德雷克家族的代表。”
“记住，无论传来什么消息，都要学会保持冷静，按我们既定的计划推进海岸警备队和海军的建设，还有进一步完善九城的联防体系。”
“我们有的是钱，这个时候不要吝啬。”
“是，父亲。”
卡莱尔应道。
就在这时，有一阵脚步声从旋梯方向传来。
父子二人转头看去，只见泽维尔·潘德拉贡沿着台阶走上露台。
这位大皇子今天穿着深棕色的外套配着米色长裤，看起来像是准备出远门。
“罗伊斯大公，卡莱尔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