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若被一柄巨大的锤子给击中了胸口。
他豁然抬头，眼中的失落和疲惫都被震惊所取代。
大脑的思维能力在发出咆哮，出于对女儿的爱护，他几乎是眨眼间就解读出了这些话里的深意。
只见他紧紧盯着女儿，就好似第一次真正看懂了她。
“你…你是说……”
潘妮没有去直接回答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她知道父亲需要自己思考。
所以她只是继续说道。
“我来卡林邦城这些时日，所见并不仅是一场战争的胜利。”
“我看到的是高效的行政，是抚恤伤亡的迅速，是重建秩序的果断，是那些士兵和民众看向罗德时眼中的信服。”
“他能聚拢人心，能创造秩序，更能以弱胜强，捍卫王国的法理。”
“而这…不正是王国现在最需要的力量吗？”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正视着拉格纳的眼睛。
坐在对面的拉格纳陷入到沉默之中。
而且是相当漫长的沉默。
他在这方面还不算是个彻头彻尾的蠢人。
潘妮的话，将许多他之前未曾深思或是不愿深思的东西给串联了起来。
东域的胜利绝不是侥幸。
奥尔德林家族的崛起势不可挡！
至于罗德那小子…
他不由得想起宴会厅里罗德沉稳的气度，想起魔法水晶中那摧枯拉朽的战场画面，想起拜伦谈起儿子时那掩藏不住的骄傲。
所以潘妮的意思是…想要嫁给罗德？
这个念头蓦然变得格外清晰。
只是对他这个老父亲而言，震撼程度不亚于海啸般的冲击。
利弊得失，风险机遇，王国的未来，王室的体面，女儿的终身……
无数的线头都在他脑中碰撞交织。
冰松谷本质上就是一条看起来稳妥，实际上暗流汹涌的老路。
这条路的尽头如今可能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而罗德所代表的东域则是一条充满未知但生机勃勃的新路。
老路可能会拖着王国一起坠落。
新路也许能带着王国走出泥潭。
拉格纳缓缓闭上了眼睛，手指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知道，潘妮的这番话，意味深长。
既然是她主动提起，必然表示她已经对罗德暗生情愫。
那小子…
他想起罗德竟然有些酸意。
倒不是因为潘妮的事而泛起酸水。
单纯是出于男人对男人之间的嫉妒。
他不仅会打仗和经营，在琢磨人心和观察局势上也比我这个国王想得更加深远！
“这小子真该死啊！”
他在心中忍不住骂道。
年轻时他和罗德的父亲拜伦是至交好友。
好到什么程度呢？
好到两个人一起胆大妄为的混进南岛的部落中，拿着从本港带过来的玻璃珠子，一人换了一个漂亮妞儿的初夜！
这个主意是拜伦出的。
当时他很羡慕拜伦有着一个机灵的头脑。
但羡慕跟嫉妒不同，拉格纳发现罗德的优点让他都深感嫉妒！
不过他也承认潘妮说的有道理。
只是他目前还需要时间来好好想想。
“你先去休息吧。”
拉格纳缓缓开口，声音里还是带着疲惫。
只是原先那种陷入僵局和犹豫时的颓唐情绪却消散了不少。
“你的话我都听明白了。”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潘妮依言起身，屈膝行礼，悄然退出了书房。
在关上门的刹那，她靠在外边冰凉的石壁廊柱上轻轻吐出了一口憋着的闷气。
就连手心都微微汗湿了。
不管怎样，她还是勇敢地说出了自己的心意。
接下来，就看父亲如何抉择了。
当然，也得看罗德如何让这棵新树长得更高更壮。
想到了罗德那张开朗的笑脸，潘妮的脸颊在不知不觉中又泛起了红晕。
她是他的剑。
这就像是一桩命运注定的事。
潘妮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刚才那番话，固然有转述罗德的部分看法，却也是基于她自己对内心的审视。
只是当她真正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心中还是涌动出了莫名的情绪。
这让她忍不住再次扪心自问，自己到底对罗德有着怎样的感情？
这个问题，自从在黑滩镇礁石边，两人视线对接世界褪色后就一直存在了。
潘妮很确信那绝不是一见钟情的悸动。
她承认自己对罗德展现出的诸多特质产生了好感。
但在她看来，那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和共鸣，跟她理解中的爱情是有区别的。
但【王选之剑】将他们两人联结在了一起。
她是剑，而他是持剑者。
这种联系在本质上就超越了普通的男女之情，带着宿命般的羁绊和更高层次上的认同。
每次天赋被触发，或者靠近了罗德的时候，那种奇妙的感应就会出现。
像血脉在低吟，灵魂在震颤！
她在那种状态下，会对罗德产生一种近似顺从与信赖的情感。
就仿佛他才是真正的权威，更是应当执掌权柄的人。
【王选之剑】的重点不在于剑，而在于【王选】！
是王选择了剑！
那么是否意味着罗德便是所谓的王！
而且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王，而是亚瑟王一样能够纵横索拉斯大陆的人王？！
这种念头，对于自幼接受严格王室教育，深知潘德拉贡神圣的王权不可冒犯的潘妮而言，曾一度让她感到惶恐。
因为这种念头甚至都能称得上是大逆不道！
她是公主，她的父亲是国王。
真正的王者只能是拉格纳·潘德拉贡…
正是这种认知让她感到困惑和好奇。
罗德·奥尔德林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能引动【王选之剑】…
而后来随着接触的机会增多，她在困惑之余，也看到了罗德更多的事迹。
他是复杂而多面的，就像是一本引人入胜却很难轻易读懂的书。
潘妮有时也会羡慕霜烬可以毫无顾忌地亲近他。
而在刚才的提议中，潘妮的潜台词，其实就是让国王将自己许配给他。
她亲自将这个可能性递到了父亲的面前。
如果抛开政治考量，仅从她个人的角度去想，她也是愿意的。
比起被父亲安排嫁给某个素未谋面的贵族子弟，她毫无疑问更愿意选择罗德作为自己的丈夫。
至少，罗德是她见过的同龄异性中最特别、最有能力、也是最让她感到安心的男人。
只是自己的意愿里，有多少是源于【王选之剑】的影响？
又有多少是源于对他能力和人格的欣赏以及萌芽于男女之间的好感？
她有些分不清。
不过细说起来，其实也无需分得那么清。
只是心中对此早有了一份笃定。
而她担忧的是，父王会同意吗？
潘妮认为他肯定能看得出她话语的倾向。
但最终父王会如何权衡和决定就不是她能把握的事了。
想到这里，潘妮的目光也不由得投向了窗外。
夜幕已然降临，卡林邦城的灯火勾勒出了远山和城墙的模糊轮廓。
漂泊在王国这艘大船上，潘妮的选择其实从始至终都不多。
即便她有许多新奇且独立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