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奉罗伊斯·德雷克大公之命，向您致以真挚的问候。”
他的声音清朗且平稳。
“欢迎你，怀亚特勋爵。”
“请坐吧。”
罗德合上了那本旧册子，指了指对面的高背椅。
怀亚特闻言缓缓坐下。
“这次能代表德雷克家族前来黑金城，是我的荣幸。”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却又不显得僵硬。
这说明了一点，他的坐姿也是经过严格训练的。
要说东西南北中这五大区域中，哪家的贵族礼仪教养最有讲究，那必须得是德雷克家族。
有钱的好处之一，就是能让德雷克家族的每个成员都受到良好的教育和礼仪培训。
“我能亲眼见到东域…不…或许是整个王国近年来最富传奇色彩的年轻领主，简直让我受益匪浅。”
他在说话时，目光很坦诚地落在罗德脸上。
话语中带着适当的敬意。
可以说他应有的情绪都有，就是没有谄媚。
德雷克这头南域的“奶牛”，如今脊背似乎变得格外坚硬。
罗德手下的仆从在送上热饮和点心后便退到了厅外，还轻轻带上了门。
这让会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随后，在寒暄了几句天气和旅途见闻后，怀亚特就直切入正题。
这小子有着与他年龄不符的干练，无怪乎罗伊斯大公会将这个侄子当作心腹培养。
“罗德伯爵，我此次前来的首要目的是代表南域九城，以及我的叔叔罗伊斯大公，传达与您及奥尔德林家族建立起紧密贸易联系的意愿。”
他侃侃而谈，措施严谨且清晰。
“南域物产丰饶，尤其盛产各类经济作物，还有许多特色矿石和香料。”
“经由我们工匠改良的优质工具和奢侈品更是畅销整个王国。”
“而东域月河沿岸，还有北域您的黑金城，所出产的纺织品、焦油、水泥以及那些独具匠心的产品都在南域有着广阔的市场。”
“我们相信打通并规范双方的贸易联系对彼此都有莫大的好处。”
罗德安静地听着。
南域主动提出贸易合作，倒是没让他感到意外。
贸易向来是德雷克家族的长项，在王国中德雷克家族的贸易邀请又被称为“金奶牛的财富入场券”。
若是没有点本事，德雷克家族也无法在资本如云的海外异邦逐渐闯出德雷克财团的名头了。
南域九城的财富暂且不提，活动在海外的德雷克财团本身也是一头金兽。
但有一说一，如今黑金城的产品竞争力确实摆在那里。
此前达成贸易协定的那处领地，包括锈锚堡和彩璃港，几乎都获得了不少利润。
尤其是彩璃港，在罗德去东域干仗期间，彩璃夫人还先后到访两次。
第一次是为了跟进光学工坊的生产。
第二次则是来合作建立珠宝工坊。
而德雷克家族以商立家，那么金钱嗅觉敏锐也是很正常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仅为了贸易的话，大可不必派出这么一位家族核心子弟前来。
怀亚特虽然不是罗伊斯的子嗣，但他的血脉也属于直系。
“德雷克家族的商业信誉和能力我也是有所耳闻。”
罗德微笑地缓缓开口。
“扩大贸易，互通有无，自然是好事。”
“具体的货物清单和往来的税费比例与运输保障，完全可以让双方的商务官员详谈。”
“不过，我想怀亚特勋爵远道而来，不只是为了谈这些可以落在纸面上的商贸条款吧？”
怀亚特微微一笑，他的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
他似乎知道罗德肯定会有此一问。
“伯爵阁下说的对，贸易只是纽带，而在纽带之下的是双方的共同需求。”
“东域的月河流域经此一役格局已经锚定。”
“奥尔德林家族崛起势不可挡！”
“而我们南域也乐于见到一个强大理性且重视商业规则的邻居出现在东方。”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了一下罗德的表情，然后才继续说道。
“我的叔叔罗伊斯大公常说，混乱是生意最大的敌人。”
“而一个稳定繁荣的东域才符合所有务实者的利益。”
罗德点了点头，对此不置可否。
商贸家族出身的家伙通常都表现得比较机灵，这几乎就是共性。
只不过德雷克家族算是王国内所有商贸家族都需仰望的顶点。
毕竟谁家贵族不做点小生意的？
但能把生意做到德雷克家族如今规模的却一个都没有。
罗德端起骨瓷杯，抿了一口里面微烫的苦荞茶。
上午已经温酒拐了地精，所以下午他只想喝点茶。
那略带焦香的温热在他的口腔里停留了半秒。
然后，罗德才缓缓咽下并放下了杯子，眼眸平静地看向怀亚特。
“呵呵，说到务实的问题。”
“我最近恰好对某些务实的产物很感兴趣。”
罗德语气如常，乍一听就像是他谈论着一件小事。
怀亚特在这个时候，做出了洗耳恭听的姿势。
“我听说南域跟一些红头发的炼金机械工程师有往来？”
听闻此言，怀亚特脸上的笑容并没有丝毫变化，就连眼神都未闪烁一下。
只不过他也没有急切地回答这个问题。
他也学着罗德的样子端起杯子，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随后嘴唇嗫嚅似在斟酌词句。
但显然对此他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您说的是红莲地精吧。”
他放下杯子，准确无误地说出了这个词。
这家伙的语气坦然得让罗德都略微挑起了眉毛。
罗德把手肘支在椅子的扶手上。
“看来罗伊斯大公应该知道了一些事，你们似乎不打算否认？”
“没有必要否认。”怀亚特摇摇头，神情蓦然变得认真了些。
“事实上，叔叔派我来的其中一项任务就是向您解释这件事。”
“我们曾委托海蜥蜴，借助那些海寇的隐秘走私渠道协助运输一些来自红莲地精们制造的敏感物资。”
“而德雷克家族与红莲地精的一些工坊确实存在武器合作与物资交易。”
他承认得如此干脆，反倒是让罗德接下来的追问变得有些刻意了。
不过罗德本身也是个老油子。
他根本不在乎刻意与否，他只想获得他所需的信息。
“我知道德雷克家族在为某种可能的情况囤积力量。”
“你们虽然对外表现得很质朴低调，但所筹备的武力却很容易令人感到不安。”
怀亚特用他灰色的眼睛注视着罗德。
他的瞳子里有一种独特的深沉。
“罗德伯爵，请允许我转述我叔叔对此的原话。”
他说到这里便坐直了身体，语气也变得郑重。
“南域不想伤害任何人，但也不想被任何人伤害。”
“所以在很多方面，南域与罗德伯爵您的奥尔德林家族是共识多过矛盾的。”
他略作停顿，让这句话在空气中沉淀了一会才继续说道。
“王国如今的局势，您一定很清楚。”
“西境战火未熄，北域狼烟再起，中庭权威日衰，各地贵族心怀鬼胎。”
“我们南域偏安一隅，看似富庶安宁实则危机四伏。”
“因为我们拥有王国最繁华的港口、最庞大的商船队与最充盈的金库，但也因此惹人垂涎。”
“拉格纳陛下当年拒绝了德雷克家族的联姻请求，使得中庭对南域的态度越发明确。”
“大家都知道王庭从来没有真正将南域视为臂助，只是将其视作一个可以予取予求的钱袋而已。”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若不是有南域的鼎力支持，稳坐中庭的潘德拉贡王族拿什么组建并供应那些精锐兵团呢？”
怀亚特的声音很平稳，这让这番话听起来不太像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大公认为南域必须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红莲地精的武器技术，是我们获取这种能力的途径之一。”
“我们购买武器，研究技术，改进防御，完全不是为了侵略，因为我们对地盘毫无需求。”
“南域的土地肥沃而且资源丰富，还能随时对接广袤的海外异邦资源，我们其实一点儿都不觊觎其他贵族的土地。”
“这些都是为了自保，为了在风暴来临之时还有能让我们守住家园的力量。”
他看向罗德，补充道。
“就如您这样，伯爵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