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国没有理会高仓，而是咬牙坚持，一步一步地走着。渐渐地赵志国开始感觉到自己的脚步越来越飘，眼前的景象也越来越虚幻，宁文斌扶着赵志国的手也越来越重。
等走到老乡家的时候，赵志国额头上已经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去敲门！”
随着大门打开，一个忠厚的五十岁老汉打开了大门，看到有军人出现在门口时，老汉又连忙将大门给关闭。
“老乡，您听说，这是我们团长，今天亲自来给您道歉的。”高仓喊着。
“道歉还有什么用，人都已经死了！”
老汉虽然忠厚，但声音里透着愤怒和无奈，他的女儿在他告官回来在当天晚上就上吊自杀了。
听到这个消息，赵志国胸口像是被一块大石头给堵住了一样，眼睛里更是冒着火光，死死地盯着高仓。
高仓低着头，根本不敢看赵志国。
“扶我过去！”
赵志国压抑着心中的怒火，他已经感觉不到肩膀上的疼痛，但此时他也没有了力气，宁文斌扶着他，他步履蹒跚，像是一个花甲老人。
“老乡，我是赵志国，是他们的团长，事情我刚刚得知，是我赵志国带兵无方，害死了您的女儿，今天我赵志国就在这儿，要杀要刮，听您发落。”
说完赵志国就跪在了门前。
高仓见到赵志国跪下，连忙过来要把赵志国扶起来，可是赵志国的双腿就像在土地里生根了一样，无论高仓用多大的力气，赵志国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见扶不起来赵志国，高仓也悔恨地流下了泪水，然后跟着赵志国一起跪在了地上。
此时很多村民已经听说了这件事情，都围了过来看热闹。
这些村民早已经听说老汉家女儿被害的事情，本以为刚刚的吵闹声是军人来闹事情，可是他们并没有想到，竟然有军人跪在了老汉家的门口。
几分钟之后，老汉听到门外没了动静，透过门缝往外看去，只见两个军人跪在了他们家门口。
多少年了，军人进了村子就是祸祸，年轻人被抓走了，粮食被抢走了，村子里的姑娘也有好多没能幸免，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军人给他们下跪的。
村民好奇，老汉更好奇，这时候他才打开大门，站在了赵志国他们的面前。
“老人家，这是我们团长，欺负你们家姑娘的人都被我们团长给亲手毙了，尸体就在后边的马车上，他今天刚刚从外地回来，是专门来道歉的，希望您能够原谅。”宁文斌对老汉说。
听到欺负自己姑娘的人被枪毙了，老汉有些不敢相信，直接向马车跑了过去，还差点摔倒。
“老天开眼呢！老天开眼呢！”
老汉冲着天大声呼喊，姑娘被欺负之后，忠厚老实的老汉心里也气愤，他也去告过官，可是他们听说凶手是军队里的，连状纸都不敢接，无人替他们伸冤，所以他的女儿直接上吊自杀了。
现在看到仇人被枪毙，老汉是又哭又笑，哭的是自己苦命的女儿，笑的是老天爷还是有可怜他们这些穷苦人的，还了他一个天理。
围观的村民听到这件事情之后，他们也议论纷纷，多少年了，他们这些穷苦百姓就没有见过公理，现如今真的是老天爷开眼。
“老人家，您先冷静一下，我们团长受伤了，他坚持不了多久，还希望您能原谅他。”
宁文斌心里着急，赵志国的肩膀上一直在流血，如果继续让赵志国跪下去，很可能会休克的。
“哈哈哈”
老汉疯疯癫癫的，又哭又笑，根本听不进任何话。
宁文斌见状，直接拉住老汉，然后跪在他面前，“咚咚咚”连着给老汉磕了十个响头。这时候老汉才清醒过来。
赵志国也转过身来对着老汉磕了几个响头：“我赵志国带兵无方，闹出了人命，现在任由您来处罚。”
“给我磕头有什么用？有本事去给我女儿磕头！”
凶手虽然死了，但老汉心中的愤怒并没有褪去。
“如果您能原谅，我赵志国愿意去磕头。”
“好！只要你在我女儿灵位前磕上一百个响头，我原谅你。”老汉说。
赵志国艰难地站起来向老汉家走去，在过门槛的时候，因为虚弱差点摔倒，宁文斌扶着他，却被赵志国甩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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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汉家的女儿已经下葬，但牌位还摆放在家中，赵志国踉踉跄跄地走到牌位前，跪在了地上，高仓也连忙跑过来跪下。
“姑娘，是我害了您，对不起！”
赵志国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每一次磕头，赵志国就说一句对不起。
然而磕了十几个头过后，赵志国眼前已经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仍旧没有停下。
一次，
两次，
……
五十次，
最后赵志国也忘记了有多杀次，他只是在不停地磕头，头上都已经流出血来了，终于他再也坚持不住了，身体软绵绵的，然后倒在了院子里。
等赵志国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三天之后了，他只感觉到嗓子里冒烟，嘶哑着喊：“水……水……”
宁文斌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听到赵志国的声音，连忙倒水端到了赵志国的嘴边。
“团长，您终于醒了，可把我给吓死了。”
宁文斌用手摸着赵志国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心里才长舒了一口气。
“我怎么了？”赵志国有气无力地问。
“团长，您的伤口发炎了，已经昏迷三天了，好在秦连长请来了师部的医生。”
赵志国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事情。
“老乡家怎么样了？”赵志国问。
“老人家已经原谅您了，在您磕头的时候，他就过去扶您起来了，可是您一直不起来，他也没扶动您。”
在赵志国磕第二十个头的时候，老汉已经不忍心了，去扶赵志国，可是赵志国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一直在磕头。
第329章 每个人都肩负着责任
宁文斌缓缓地向赵志国讲述着那天发生的事情，赵志国已经丝毫不记得了。
“团长，我有一件事情不明白。”宁文斌这几天心中一直疑惑，“自古以来，哪儿有当兵的给老百姓下跪道歉的。”
赵志国冲着宁文斌轻轻地一笑：“道理很简单，军与民相当于船与水，载舟覆舟全看水。”
“我还是不太明白！”
“如果你能够活到华夏没有了战争，你会明白的。好好活着，我们一起见证。”赵志国仰着头想着那盛世强国，“扶我起来，我要出去走走。”
“团长您慢点，胳膊上的伤口还没好利索呢。”
宁文斌扶着赵志国坐了起来：“我枪毙的排长和士兵尸体处理了吗？”
“已经火化了，还没有下葬，高营长被关禁闭了，您陷入了昏迷，我们都等着您的命令了。”
赵志国被送回驻地之后，高仓见赵志国陷入了深度昏迷，非常自责，在医生离开之后，他自己去了禁闭室，一直没有出来。
“秦东升呢？”
赵志国身边缺乏得力干将，高仓犯了错误，姚鹏举还没有消息，典厚战死了，只剩下了秦东升一个人还能够主持局面。
“这几日部队的训练都靠秦连长一个人在主持。”宁文斌说，“因为天气太热，尸体也是秦连长下令火化的。”
“骨灰送回原籍，能找到他们家人就告诉他们家人，他们都是在战场上战死的。”赵志国决定，“另外把我这两个月的军饷给老汉家送去。”
安排完之后，赵志国长叹一口气。
“团长，我想给高营长求一个情，虽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高营长也是为了我们部队好，而且我听高营长说了，从长城上撤回来的老兄弟，加上你们两个一共就只剩下五个人了。”
听到此处，赵志国紧紧地握住了拳头，这一年半的时间，他见到太多熟悉的弟兄一个个死在身边了，就连一起生死与共的典厚都没有活下来。
“我会考虑的，你先去把事情办了吧。”
等宁文斌走后，赵志国来到了桌子前，打开了抽屉，抽屉里放着五封来自平城孙思莹的信。
看着信封上清秀的字迹，赵志国眼前立刻浮现出了那个女孩清澈的眼眸和跟她一样活泼好动的马尾。
每封信字里行间都在透露着对赵志国的思念，赵志国心内十分愧疚，当他拿起笔的时候，竟然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对一个女孩的思念。
笔在空中停了半天，赵志国终于写下：“一切安康，勿念，期待相逢之日，与佳人再赏明月。”
写完信之后，赵志国将孙思莹寄来的信一封封装好，然后放进了抽屉，找来一把锁，将抽屉锁了起来，放进抽屉里的，还有他随时携带的勃朗宁手枪。
等赵志国从房间里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艳阳高照，天气依旧炎热，但炎热的天气挡不住战士们训练的热情。
尤其是赵志国新带来的那些排长，每个人都带着三十个士兵，相互憋着劲儿，他们都想超越自己身边的同伴。
“团长，您好了？”
秦东升正在训练场上监督部队训练，他身上的衣服都已经被汗水给打湿了，看到赵志国来了，非常高兴地跑过来。
“最近这几天辛苦你了。”赵志国胳膊上还打着绷带。
“确实有点辛苦，刚刚适应过来。”
“一年前刚认识你的时候，脸皮还没这么厚呢！部队真是一个锻炼人的地方，等你熬过了这个苦时候，当一个营长应该没问题了。”
要想能力得到提升，哪儿有不辛苦的。等熬过了最艰苦的时候，就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团长，有些事情我还真的不行，要不您把高仓放出来吧，还是他处理起来更熟练。”
在这个团，能够当家做主的，除了赵志国之外，只有高仓了，秦东升还差点火候。
“这不是你应该操心的事情，你现在最应该想的是把自己的能力提升起来，为我和高仓分担一下压力。”
经过这一年多的战斗，秦东升再也不是一个结结巴巴，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军官了，他已经有能力当一个营长了。
“团长，高仓其实也没有犯大错，惩罚是不是有点太过了，而且他已经被关了三天禁闭了。”
秦东升依旧为高仓求情。
“他是没有犯大错，但他这儿出了问题。”赵志国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头，“这儿想不明白，以后他还会出错的。”
人的思想是指引人走向正确道路的明灯，一旦思想出了问题，这个人永远会找不到正确的方向，还会不断地在同一个地方跌倒。
“老秦呢，我们国家跟日军早晚有一场不死不休的决战，这场战斗决定了我们国家会不会沦为日军的奴隶，我们需要优秀的军官来带领华夏的部队，在整个华夏，跟日军作战有经验的军官，一百个里挑不出一个来，而你和高仓拥有足够的经验，所以你们的思想不能出错，一旦你们的思想出了错误，你们手下的部队会怎么样？”
就像这次高仓想把排长欺负百姓的事情给压下去，如果关几天就放出来的，在部队中还会发生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欺负百姓会成为理所当然的事情。
“团长，我明白了！”
“我们肩膀上的担子很重，你肩膀上的担子也不轻，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迟早要独当一面的。”
虽然赵志国也不想跟弟兄们分开，但铁打的军营流水的兵。
“我一定好好珍惜这次机会的。”秦东升向赵志国保证。
“部队今天晚上紧急集合，我们训练也有一段时间了，凡是超过两分钟没有集合完毕的，一个不达标，全连受罚，包括连长。”
赵志国他们的训练已经有半月有余了，很多士兵也早已经适应了军队的环境。
“是，团长！团长，我还有一个情况要向你汇报。”
“什么情况？”
“就是朱洪思，我发现他根本就不像一个新兵，反而像一个打过多年仗的老兵，他对武器非常熟悉，有些老兵都比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