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他们主动去强攻女中营救学生,那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反而坐实了名单的真实性。
赵轩也明白这个道理,这件事确实棘手,是个死局。
思考片刻后,赵轩面色凝重地看着孙建中和王淑余,缓缓说道:
“你们说的是突然暴露,但我听到的风声是被内部人举报了。”
王淑余猛地抬头,摇摇头,语气坚决:
“不可能!我们排查过,就是突然暴露的,根本不存在什么举报,丁舒颖同志的上线非常可靠,单线联系,绝不可能出卖她。”
说完这话,王淑余愣住了,仿佛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片刻后,她才愠怒地看着赵轩,声音有些发颤:
“晨光,你的意思是……我们更高层的内部,出现了叛徒?!”
孙建中也猛地抬头看向赵轩,眼中满是震惊。
赵轩则是面色严肃地微微颔首,分析道:
“除了这个原因,其余的根本说不通。”
“之前跟丁墨群见面,我用周礼佛的名头逼了他一把,让他有了危机感。”
“按理来说,丁墨群不可能无动于衷,收回电讯科的权利,只是因为王阳暴露、王一雅被牵连的事情让他捡了便宜,顺手为之。”
“所以,这根本不是丁墨群应对危机的杀招,恐怕,这名女学生的暴露,才是丁墨群真正的反击手段。”
听到这里,王淑余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已经完全明白了:
“你是说,丁墨群动用了他手中的‘死子’?他唤醒了潜伏在我们内部的深层卧底,然后从那名卧底口中知道了这名女学生的情况,所以76号的行动才如此精准、果决?”
“只有这个推测能解释她为什么会毫无征兆地突然暴露。对于发展这些学生的情况,你们应该对上汇报过。”
“那份名单,或者说相关的入党申请,都有谁能接触得到?”
孙建中愤恨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咬牙切齿地说道:
“具体的名单还没有汇报上去,只是在给上级的工作简报中,重点提到过丁舒颖同志的工作表现,并递交了她的入党申请书。”
“恐怕,就是因为这份申请书被那个卧底看到了,才暴露了丁舒颖同志的身份!”
王淑余的思路也彻底清晰了,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所以我们只需要顺着这条思路往上捋,查谁接触过那份简报和申请书,就能挖出那名潜伏在我们内部的毒蛇?”
“这件事刻不容缓!孙叔,必须立刻通过紧急渠道汇报上去!至于丁舒颖同志,我和晨光想办法。”
孙建中也不废话,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这是关系到组织生死存亡的大事。
他立刻起身,步伐匆匆地离开密室去处理这件事了。
密室内,只剩下了王淑余和赵轩。
空气有些凝固。
这一分钟,王淑余是恨透了自己,恨这双腿到现在还没有好全,否则就不会凡事只能留在后方干着急,眼睁睁看着同志受难。
看出了王淑余眼中的自责与痛苦,赵轩给她倒了杯热茶,轻轻推到她手边,柔声说道:
“别着急,有我呢,天塌不下来。”
听到这话,王淑余心中的郁气莫名消散了大半,看向赵轩的眼神也变得十分柔软和依赖。
“晨光,现在你又要留意白茶同志的下落,又要找丁舒颖同志所在,还要应付76号和那个疯女人……这,你能行吗?”
说完这句话,王淑余心中还有些后怕。
如果这次赵轩真的去了冰城,遇到这样的烂摊子,她怕是真要被自己的无能为力给急哭了。
“放心,王一雅的下落只要确定了,她就躲不掉。我有分寸。”
赵轩自信一笑,随即神色一正:
“现在我们仔细分析一下,76号的人会把丁舒颖带去哪里?如果不在地牢,那一定在一个既隐蔽又方便审讯的地方。”
王淑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开始不断地推演。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只听得见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好一会儿后,王淑余猛地睁开眼,眼睛一亮。
与此同时,赵轩也正好抬头看向她,两人异口同声:
“女中!”
“你先说。”赵轩示意道。
王淑余抿嘴笑了笑,指着地图说道:
“好吧,就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女中被76号行动科的人包围了,带队的是副科长范定方。”
“他们这样做,表面上是觉得女中还有被我们发展的同志,想要瓮中捉鳖。”
“可是,‘不许进也不许出’这一条是不是太过了?而且,他们防守那么严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已经远远超出了只将学生老师们禁锢在里面的意图。”
“最重要的是,通往女中那条路都被特务封锁了,这显然不合理。封锁女中就算了,为什么连周边的交通要道都要封锁?”
“除非,他们在里面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怕被人撞破。”
赵轩赞赏地点了点头,补充道:
“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渔女同志,有那边的详细地图吗?最好是包含地下结构的。”
其实,在赵轩脑海中,伊迪斯已经构建出了女中附近的全息3D地图,不过有些事情,赵轩也不能干说,更不能直接暴露出自己的“超能力”。
王淑余连忙转动轮椅,转身从后面的书架夹层里取出了一卷发黄的旧地图,随后快速翻阅抽出一张,回转到桌前后摊开在桌面上,指着女中的位置:
“是了,想起来了!这片区域,女中是后来在废墟上修建的。而在淞沪会战的时候,这里曾经修建的是一个规模不小的防空洞,入口极其隐蔽。”
“所以,丁舒颖根本没有被带走,而是被带入了女中地下的那个废弃防空洞!76号的人,此时应该是在防空洞里面,对丁舒颖同志进行秘密审讯!”
伊迪斯给出的地图对照结果也是如此,女中操场的正下方,确实有一个庞大的地下空间。
见赵轩点头确认,王淑余开心了没有两秒,眉头又紧紧皱了起来,无奈地叹了口气:
“就算我们知道了地点,但是那里现在是龙潭虎穴,重兵把守,我们怎么可能在不惊动敌人的情况下救出丁舒颖同志啊!”
听完王淑余关于丁舒颖缺乏斗争经验的担忧,赵轩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焦虑,反而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不,只要知道了确切地点,事情就好办了。”
“负责这件事的是76号刚刚组建的特密组,那是丁墨群手里的一把暗刃,锋利但容易折断。”
王淑余眉头紧蹙,双手交握在一起。
信息的不对等让她感到有些茫然,即使她再聪明,也一时想不通赵轩提起特密组的意图何在。
“晨光,你打算怎么做?直接强攻是不可能的,那样只会害了丁舒颖。”
赵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渔女同志,你觉得现在的魔都,对于日本人和汪伪政府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王淑余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
“和平大会!这是他们粉饰太平、展示所谓‘大东亚共荣’的政治秀,绝对不容有失。”
赵轩打了个响指,清脆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
他注视着王淑余的双眸,眼神深邃而明亮:
“没错,就是和平大会。”
“这是一把双刃剑,既是他们的护身符,也是他们的死穴。只要日本人为了大会的顺利召开出面干预,丁墨群还敢反噬不成?借力打力,才是上策。”
王淑余愣了一下,仔细思索后,眉宇间的忧虑并未消散:
“道理我懂,可要怎么让日本人出面?负责和平大会安保的是宪兵司令部和梅机关,他们也一直在疯狂搜捕我们。”
“76号现在已经抓捕了丁舒颖同志,在这种情况下,日本人若是知道了这件事,大概率会支持丁墨群的做法,甚至可能直接接手审讯。”
赵轩点了点头,语气平缓地引导着:
“你说的是在一般情况下。但如果这个‘一般情况’变成了‘群体性事件’呢?”
看着王淑余满眼疑惑的样子,赵轩也不再卖关子,笑道:
“和平大会最重要的政治任务,就是向外界展示汪伪所在区域和日方占领区域的‘繁荣’与‘平稳’。”
“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女中的事情一旦闹大,闹到学生家长集体抗议,甚至引发大规模游行的地步,你觉得极其重视脸面的日本人能不管吗?”
王淑余恍然大悟,眼睛一亮,但随即又带着几分担忧:
“这确实是一招险棋。如果在和平大会筹备期间,发生了老百姓游行示威,甚至引发相关联的工厂罢工,这对于标榜‘和平’的大会来说,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
“女中的学生,大部分家庭背景都不简单,即使是普通家庭,也多与工商业有关。”
“如果76号那边短时间内拿不到确凿证据,却要强行扣押女中师生,我们只需要在舆论上点一把火,这场游行就能迅速燎原。”
“可现在的问题是……时间。我们根本不知道丁舒颖同志能撑多久?”
“一旦她开口,哪怕只是透露一点蛛丝马迹,特密组就会以此为借口,将所有学生带走,到时候游行也救不了人。”
赵轩眉头微微一蹙,目光审视地看着王淑余:
“你不信任自己的同志吗?”
王淑余坚定地摇了摇头,眼神清澈:
“不是不信任,而是丁舒颖同志太年轻了,斗争经验几乎为零,就跟一张白纸一样。”
“我不担心她会背叛信仰,但我怕她无法识破审讯过程中的陷阱。如果是丁墨群亲自过问的,那个老狐狸最擅长的就是心理攻势。”
“一旦丁舒颖同志中计,无意间透露了一些看起来毫不相关,却与名单紧密联系的信息,敌人一定会顺藤摸瓜,找出名单上那些学生,这只是时间问题。”
对于这样的说法,赵轩倒是不觉得奇怪。
丁墨群在审讯这方面,确实有着近乎妖孽的天赋。
赵轩永远无法忘记,李明珠被捕的那夜,在那个阴冷的审讯室中,丁墨群审讯李明珠的场景。
没有残酷的刑罚,但那一字一句都像是淬了毒的软刀子,精准地刺入被审讯者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经。
李明珠那种级别的特工能应付丁墨群,但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可丁舒颖呢?
正如王淑余所言,她面对丁墨群那样的老狐狸,就像是小白兔面对恶狼,恐怕撑不了多久。
“你担心的正是我担心的。所以,我们要兵分两路,以最快的速度解决这件事。”
赵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我会立刻以易信成的身份去见南山希子,关于丁墨群,我有个绝妙的切入点还没跟她说过。我相信,面对那份诱人的‘名单’,南山希子无法拒绝我的提议。”
“只要南山希子介入,再加上和平大会这把尚方宝剑,我可以保证,丁舒颖暂时不会有事,丁墨群只能铩羽而归。”
王淑余怔怔地看着面色坚定、运筹帷幄的赵轩。
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
好几秒后,王淑余嘴角微微勾起,绽放出一抹明媚而安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