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蜷缩在散兵坑里,用望远镜看见能够日军依旧在组织进攻,他们已经伤亡大半,且疲惫不堪。依旧悍不畏死组织发起冲锋,一拨一拨往这个烂泥坑里填。
指挥战斗的并不是他,现在指挥战斗的是吕三思,陆北不敢钻出散兵坑,把屁股交给日本人,让他们对着自己的后背点射。
在火力射程之外,陆北看见领头的日军军官正在鼓舞士气,他们趋近于崩溃的边缘,但依旧不曾放弃。
他看向身后左右两侧的山坡,知道日军即使全部葬送在这里,死也冲不上去。这是一个极为刁钻的倒三角伏击阵地,在没有炮火掩护的情况下,无论敌军如何冲锋,战场密度就这样,是施展不开的。
战争就是如此不讲理,但又充满道理。
优势火力,居高临下,要命的倒三角伏击阵地,伏击变成了攻坚战。攻坚的是日军,一群累到胃液都吐出来的半残废,结果可想而知。
即使这样,他们依旧发起冲锋。
他们没遇见过这茬,直属团绝非以往义勇军或者山林抗日队,只需他们一个冲锋就能拿下。
优先射杀高价值目标,那极为容易寻找,军官、机枪小组、掷弹筒手,军曹伍长,日军连士官都有配发军刀。死板呆硬的摆出散兵推进战术队形,相互掩护发起冲锋。
‘砰——!’
陆北扣动扳机,他不用指挥作战,于是乎可以全心去射杀高价值目标。
对于自己的枪法,陆北一直很有信心。目标是一名腰间别着军刀的士官军曹,对方趴在一具尸体后,指挥着日军士兵缓缓向前推进,他们疯狂但不至于丧失理智,仍然有高素质的步兵协调战术。
猪突战术,也是只有在临近阵地前数十米距离,才会不顾一切的冲锋。打了这么多年,陆北就没瞧见隔着上百米就猪突冲锋的日军。
打完一枪,陆北躲在散兵坑里换弹,散兵坑有点挤,他身旁还躺着一具同袍尸体,奇怪的蹲姿让他双腿有些发麻。
挪动一点距离,陆北悄悄探出头,寻找下一个射杀目标。
‘砰——!’
又是一枪,日军一名机枪手被射杀,副射手立刻推翻尸体,接过机枪掩护同伴进攻。日军军官立刻叫来一名士兵,代替副射手位置。
‘哒哒哒~~~’
一串子弹打在散兵坑周围,铺了一个扇面,泥土枯叶飞舞,陆北躲在散兵坑里拍打脸上的杂物,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得罪了,战友。”
将身旁的牺牲同袍推出半个头,日军机枪手立刻调整枪口位置,一轮短点射过去,同袍尸体的脑袋被打的稀碎。陆北没敢露头,从尸体上摘下水壶,扭动身体寻找一个舒服些的姿势,继续等着。
日军一时半会儿推不到山坡下,将落在身上的零碎摘下来,陆北从尸体腰间的弹药盒子里摸子弹,顺手将一枚手雷揣进自己的弹药盒子里。
摸到掷弹筒,陆北发现没榴弹了,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左右寻找,在他周围还有几个散兵坑。
盯着他的日军机枪手被压的抬不起头来,无暇顾忌自己,陆北举起枪瞄准,瞄了好一会儿也没寻找到合适射击机会,于是乎将枪口对准一名冲锋的伪军日籍警察。
‘砰——!’
‘砰~~~砰!’
几乎弹无虚发,每一枪都带走一个敌人,打完枪膛内子弹后的陆北缩回去,蜷缩在散兵坑里往枪膛内压子弹。
渐渐地,对面的枪声稀疏些许,而山坡上的阵地,还有周围散兵坑的枪声不断。
陆北知道,日军已经摸到山坡下了。
打仗打多了,不用观察战场就知道下一秒就会发生什么事。
拔出腰间的手枪上膛,陆北从散兵坑里露头,一个人影将他遮住,额头绑着姨妈巾的日军冲到散兵坑前,两人四目相对足足有一秒钟。手指扣动扳机,对方面门中弹,尸体带着惯性硬生生砸在他身上。
直径不足两米的散兵坑被填的满满当当,陆北举着手枪手脚并用推开趴在他身上的尸体,鲜血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滴了他满脸。
看了一眼对方肩膀上的肩章,还TMD是大尉,就那么不怕死?
从腰间弹药盒里取出手雷,陆北敲了一下往散兵坑外丢去,举起手枪射杀冲到附近的日军步兵。
忽然。
一个黑黑的物体抛过来,陆北想都没想从散兵坑里跳出去,顷刻后手雷爆炸。
陆北匍伏在地举起手枪对准丢出手雷的日军扣动扳机,身旁一个散兵坑里的战友探出身子,拽着陆北的腰带将他拖进来,那力道很大。
“你枪呢?”毛大兵将他拽进去。
没等陆北回话,他从腰间取出两枚手雷丢给陆北。
将打完子弹的手枪收回去,陆北开始丢手雷,妨碍日军的推进,这招很管用。手雷爆炸严重影响到日军的冲锋,趁着手雷爆炸,日军步兵匍匐在地,毛大兵挨个给对方开颅。
刚刚触碰到山坡下,日军就被打退。
冲不上去的,陆北也不知道对方在冲什么,冲到山坡下已经是强弩之末,失去炮火掩护,且火力支援处于下风的日军,没有任何能拿下山坡阵地的可能性。
就在这时,在射击范围之外的伪军警察部队出现混乱,一直跟在他们屁股后面的袭扰小组也是累死累活,找准时间从一侧切入。
零星的火力算不了什么,可伪军警察部队中敢死的人已经身处战场,后方的人犹如无头苍蝇。他们中一些人开始惊恐的逃亡,不顾一切往林子里乱窜,剩下大部分人也开始向后撤。
日军开始撤退,又丢下三十几具尸体,剩下距离山坡较远的日军士兵,开始在军曹伍长的指挥下,如潮水般退却。
伪军日籍警察还在弹压逃跑的人,见冲锋部队被打下去,无奈只能组织一小部分人,带上受伤的伤员。日军退而不散,剩下的几十名日军还在依次掩护撤退。
有火力掩护,有侧翼防御,一拨人接替一拨人往后撤。有了日军士兵的组织,溃散的伪军开始镇定起来,似乎知道想要活着离开,就不能跑散编制,举起武器对准侧翼插入的抗联部队射击。
伪军警察们被日本人训的挺好,事实上他们才是主要辅助兵力,而伪满国军的战斗力不如伪军警察部队。
第227章 和平安宁,来之不易
日军开始撤退,退而不散,他们还远远未到溃散之时。
在被裹挟撤退的日伪军中,韩铁汉捡起一把步枪,抓住一名腰间挎着军刀的日军士官,威胁让他组织进攻。他们还有三百多人,虽然其中伪军警察占据多数。
“翻译!死汉奸翻译,你过来!”
戴着日军军帽的翻译凑过来:“你找死啊,把枪放下!”
韩铁汉睚眦欲裂:“都打成这样了,即使久攻不下也不能撤,围困在这里都能够把他们困死,告诉这里最大的官,一旦撤了就前功尽弃。
留下来,把直属团困在这里困死!”
日军士官不懂中文,但他懂指着自己的武器,随时会要了自己的命。周围好几名日军也举起武器,对准韩铁汉,有序撤退的日伪军部队停了下来。
那名日军士官恶狠狠瞪着韩铁汉,在经过翻译转告之后,回首看了眼林间空地上丢弃的尸体。
周围的伪军警察见韩铁汉不准他们撤退,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勇气,立即调转枪口。
“谁今天不让老子们走,老子就弄死他!”
“弄死他!”
“就是这个王八蛋害死那么多人,TMD是抗联派来的奸细!”
身为现在资历最深的士官,斋藤五郎环视四周,军官们尽数被打死,要么就是受伤无法指挥作战,按照规定,指挥权已经转移到他身上,现在他是最高负责人。
伪军警察部队内虽然有职务高的警官,但是日军不会听从对方的命令,他们只是辅助作战人员。
伪军警察们想要撤退,逃离这个修罗炼狱场,斋藤五郎正在思索,如果停止撤退的话,想必警察部队会溃散。
忽然,翻译官猛地暴起,将韩铁汉手里的步枪抬高。
斋藤五郎趁机拔出腰间军刀,一刀下去将韩铁汉的胳膊砍断,鲜血溅射。韩铁汉捂着断臂哀嚎,他的十几名心腹手下见此手足无措,周围全部都是日伪军。
“不能撤,死都不能撤啊!”
即使受伤,韩铁汉还在苦苦劝谏。
没管这群人,斋藤五郎看了眼地上的韩铁汉,周围的伪军警察们个个义愤填膺。
“杀了这个奸细,杀了他!”
“杀!”
“杀!”
此刻的‘失败’好似全部归于韩铁汉一人,实际上他的建议极为正确,他们已经牢牢将直属团钉在这里,即使久攻不下,也可以凭借兵力优势进行防御,耗都能耗死抗联。
面对汹汹民意,斋藤五郎拿出现场最高指挥官的气势,将此次讨伐失败的原因归咎于韩铁汉,对方是抗联派来的奸细,故意归顺帝国,引他们进入伏击圈。
伪军警察们已经按耐不住了,举起刺刀直接冲向手无寸铁的叛徒,一时间哀嚎声、求饶声,响彻四野。
十几名跟随韩铁汉背叛抗联的叛徒被逼急眼的伪军警察杀死,将怒火全部发泄在他们身上,一刀一刀刺入身体中。
有人想要逃窜,却被伪军警察摁住,活生生用刺刀攮死,现场惨不忍睹。
“王八蛋,你们想干什么!”
韩铁汉捂着断臂伤口,面色如纸,周围十几名伪军警察凑上来。
翻译官冷眼瞧着他:“要怪就怪你非要多嘴,你不想活,老子们可想回去。
日本人说了,你是抗联派来的奸细,专门用苦肉计的。”
“死汉奸,你跟日本人说什么了?”
“弄死他!”
一声令下,伪军警察们蜂拥而上,将韩铁汉乱刀扎死。
混乱的伪军警察部队稳定下来,爆发出欢呼声,好似打了胜仗一样。
他们撤退了,在这片山林中稀里糊涂吃了一个大亏。
······
山坡阵地上。
指挥此次伏击作战的吕三思擦了把汗,他希望敌军回去,离开这片山林,而不是就地蹲守,等待后续增援抵达。他们也是强弩之末,如果伪军警察有胆量冒死一搏,他们是抵挡不住的。
渐渐地,林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陆北见没有动静,便大着胆子从散兵坑里爬出来,其他人也从散兵坑和战壕里走出来。
这时,陆北才发现。
在山坡下,吕三思他们挖了很多散兵坑和步兵战壕,这让几近虚脱的二连战士们,最大限度活下来,不用去爬山坡。而是能够最快最便捷的隐蔽下来,躲在掩体里参加作战。
吕三思连这点都考虑到了,跟他打仗就是舒服。
说真的,陆北恨不得现在就抱着他弥勒佛般的大头,狠狠亲上那么几下。
站在硝烟尸体中,陆北从散兵坑里捡起属于自己的步枪,倚着步枪发呆。
山坡上,左右两侧阵地都派出一个班的战士,小心翼翼的搜索,没管地上的战利品和尸体。
曹保义带着战士们追上去,尾随侦察,查看敌军是否退去。也许会趁机追上去咬一口,能咬一口便是一口,给与日伪军部队压力。
“老陆!”
吕三思从山坡上滑下来,四处寻找陆北的踪迹。
“在这呢!”身旁的毛大兵喊了声。
累到虚脱的陆北连说话力气都没有,为了稳定军心,他才倚着步枪硬撑着没有倒下。胃液都跑吐出来,鬼知道抗美援朝战争,113师是怎么一夜,奔袭七十二公里山路的,还是零下二十度,踏着积雪。
自己跑了一天一夜。
小跑到面前,吕三思见到浑身鲜血的陆北,顿时心急如焚。
“没受伤?”
陆北摇摇头:“没。”
“别说话,我来负责接下来的工作,你坐下、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