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抗联岁月 第2节

  被集合起来的人群沉默着打量陆北,似乎陆北不是第一位被绑在这里示众的人,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位。

  张贤扬武耀威般充当起翻译,向矿工们开始介绍起陆北,称他为抗联游击队的宣传员,这年头有文化的人不多,而且莫名其妙出现在原野中,要怎么可疑便怎么可疑。

  又称他们已经剿灭抗联的一支游击队,让矿工们安生些,检举揭发矿工内部的抗联分子,揭发者将获得奖赏。

  被示众之后,陆北被如同死狗一样被拖拽进矿场警务所内拘禁起来,他像一只动物园中的猴子,被人观赏戏弄。而拘禁室内还有一位狱友,蓬头垢面躲在角落里,眼神冷漠淡然注视着,一言不发。

  几乎矿场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观赏,也几乎都不约而同地说几句体己话,让陆北认清大局,趁早回头是岸,说出所知道的一切。

  张贤是陪伴东河子矿场的矿场主,还有日军守备队队长来的,几人交谈片刻,对着陆北指指点点。

  ‘当当当~~~’

  敲打着铁牢,张贤为陆北庆幸着,也不知为陆北庆幸,还是为自己抓捕到一个奇怪的抗联分子而庆幸。

  “你小子走运了,一身洋玩意儿,过几天带你去县里。

  你好好想想,何必跟自己的命过不去,抗日抗日,几十万东北军屁都没放一个跑了,你一个学生大老远从南边跑来,图个什么?”

  靠着墙壁,陆北自嘲一笑,感慨着天意弄人。老天爷好歹您让抗联的人遇见自己,何必让日伪汉奸抓住自己,这不是戏弄人嘛!

  没有得到回复,张贤冷哼一声,招呼着一群日本人离开,留下陆北一个人趴在冰凉的地面上,等待着命运继续捉弄他。

  直至夜幕降临,陆北趴在地上喘气,

  “喂,你是抗联哪支部队的?”黑暗中传来一句话,那是他的狱友。

  陆北扭了个头,没管那人,因为陆北压根儿不是抗联的,说错了只能引起误会,现在他不想搭理,而且他连说话都费劲。

  拘禁室肮脏恶臭,角落里放着两个陶罐,一个陶罐被放置在角落,而另一个陶罐则放置在那人身旁。

  黑暗中,耳边传来窸窸窣窣声。

  那人挪动到陆北身旁,摇了摇他,用脏兮兮的布条从瓦罐中沾了些清水,轻轻的打湿陆北的嘴唇,帮他擦拭脸上干枯的血痂。

  那人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爱抚一般,见陆北不说话,对方也不问太多。帮忙擦拭陆北脸上的血痂后,他从怀中取出半个杂粮饼,轻轻碰了碰陆北的胳膊,掰开一点送到他的嘴唇。

  “吃点吧,同志。”

  那人嗓音有些嘶哑,带着遗憾和伤心:“我叫吕三思,是抗联第六军三团副连长,辽宁朝阳人。如果你被带走遇见生人的时候,麻烦多告诉几个人,或许有人能活下来。”

  “哎,你叫什么,我也会告诉其他人。”

  “咱们有名有姓来到世上,爹妈都给名字了,不能没名没姓死掉。”

第4章 狱友

  杂粮面饼的香味激起陆北味蕾,从未想过自己会因为一块硬邦邦的杂粮面而升起口腹之欲,以往遇见这种食物,陆北一定会拒而远之。

  微微张开嘴唇,咬住掰下的杂粮饼,每扯动一处脸部肌肉便会引起疼痛,但在野外风餐露宿几日,他早已忍受不住食物的诱惑。

  “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陆北声音嘶哑着说,试探起对方。

  吕三思认真的解释:“当然有用,等赶走日本人,说不得还有人记得我,知道我是抗联一名有名有姓的战士,是死在日本人手里的。”

  “你觉得能胜利?”陆北问。

  “当然!”

  对方语气十分坚决,不容置疑!

  艰难的爬起身,对方递来剩下的半个杂粮饼,陆北说了声谢谢,开始小心翼翼品尝起来。

  “陆北,从南方来这里工作,在林子里迷路被抓了。”

  听见陆北是从南方而来,吕三思十分激动:“你是从苏区来的吗?苏区是什么样子,是不是真的人民当家做主,每个人都有土地?”

  “没了,白狗子占领苏区。”

  吕三思叹息一声:“我知道,所以我们抗联肩上的担子要更重了。”

  仔细吃完手中的杂粮饼,陆北小心翼翼将手掌中的碎屑舔舐干净,心中感慨着来之不易、来之不易。

  “大部分去陕西了,说是要北上抗日来着。”陆北说。

  “白狗子派出四十万大军围剿,不准咱们北上抗日,已经打了好几仗了。”

  “嗯?看来是我乐观了,苏区也有自己的难处,东北的重担还是需要我们抗联来挑起。”

  仅仅几句交谈,对方乐观的态度让陆北大为惊呼,他在提心吊胆等候命运的捉弄,而吕三思却在如饥似渴获取外界情况,对方不局限于东北一地,用他可怜又卑微的见识去了解外界。

  生的坦荡,走的洒脱。

  临死之人很少见如此豁达乐观心态,吕三思见陆北精神萎靡,又遭受一顿毒打戏弄,便绞尽脑汁去安慰他。向他诉说自己的见闻,阐述着抗日事业如何如火如荼,甚至以陆北为案例,说他一个南方人跑来北国之巅参加抗日,证明抗日事业在全国都掀起一股风浪,不然陆北绝不会来此。

  对此,吕三思十分笃定。

  而陆北也得到确切时间,如今是一九三六年,因为吕三思在鹤岗铁路伏击战斗中负伤,和十几名伤员被安置在密营养伤,养好身体后他作为侦察员外出准备寻找部队,于一个月前在东河子市集打听情报时,被汉奸发现后检举揭发被矿警队逮捕。

  很快,两人便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因为牢房内只有他们两个。

  ······

  翌日。

  陆北得见庐山真面目,吕三思长着一张佛陀脸,满下巴络腮胡子,但牙齿卫生保持很好,笑起来咧起嘴一双大白牙很显眼,更为显眼的是他极长的耳垂。

  天还未明,值班的矿警给两人一人丢了两个杂合面饼,吕三思说这是一天的口粮,时有时无,但基本一天两块杂合面饼。

  两人就着杂合面饼讨论着世间美食,可两人对于美食的定义不说是基本一致,大致可称为南辕北辙。

  “三指厚的肥膘,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油,炖的油乎乎的老母鸡再加一把蘑菇,谁见了都走不动道。”

  咀嚼着杂合面饼,吕三思绘声绘色讲述着他心中的美食,那是1933年热河战役失败后,吕三思当时是东北军,在决定北上入关加入抗联后,他的长官也是同为老乡的营长,为他们送行,那是吕三思吃过的最好一顿。

  所以,吕三思对于美食的定义,油水极厚,大肥膘、满嘴流油、能吃到走不动道。

  而陆北则向他说起现代人的食谱,听见陆北说自己有段时间吃的太油腻,对身体不健康,从而进医院之后,吕三思便彻底沉默。

  他手中的杂合面饼紧紧握着,没有继续送往口中,而陆北第一时间并没有观察到不对劲,直到他绘声绘色描述各种美食,说的口干舌燥之后,这才发现吕三思神情落寞,搭耸着头一言不发。

  “怎么了?”陆北碰了碰他的肩膀。

  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吕三思回道:“真好,能吃那么多好吃的,天上飞的、海里游的,地上跑的。

  很不错,真好,挺不错的······”

  “我说错话了?”

  “没有。”

  陆北挠挠头,一不小心碰到后脑勺的瘀伤处,疼的直呲牙。

  半晌。

  吕三思抬起头,目光坚定。

  “像你这样读过书、衣食无忧、物质条件极好的年轻人都愿意北上参加抗日,证明咱们国人是团结一心,抗日一定会成功的!

  这是可以预见的,咱们一定会把小日本赶出去,只要大家团结一心!”

  紧接着,吕三思便开始长篇大论起来,虽然文化有限,但吕三思谈论的都是些让陆北惊诧的东西,例如政治经济学常识、中国近代史,讲述什么是资本主义、什么是帝国主义,中国为什么会遭受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

  一连几日,吕三思都在勤勤恳恳对陆北进行思想改造,他甚至完整阐述抗联战士的历史责任,即民族精神和民族气节,是一个民族的人格化特征,是一个民族所坚持的信仰追求、文明准则、价值尺度等高尚的道德和优秀的品质。

  他认为陆北这位来自南方的年轻人能够北上参加抗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组织所提出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思想,更加坚定抗日必胜的信心。

  “小陆,你跟我说说,现在中央怎么样了,关内的民众抗日情绪如何,东北军现在怎么样?”

  陆北叹了一口气,面对求知若渴的吕三思,他不得不继续向他诉说所知道的事情,对此吕三思听的极为受用。

  “组织上关于抗日是已经明确了的,关内的民众抗日情绪高涨,至于东北军······”

  “怎么了?”

  “他们脑浆子都快被咱们打出来,他们也不想自己人打自己人,想着打回东北,可是你知道的,蒋光头根本不允许。”

  吕三思闻言,急切的想要知晓更多情况。

  ‘吱呀~~~’

  羁押室的厚重木门被推开,张贤带着几个矿警来到监牢打开牢门,寒暄几声,吕三思对他的厌恶写在脸上,陆北已经彻底接受命运的安排。

  两人戴着镣铐,步履缓慢在矿警的监督下走出羁押室,当走出木屋的那一刻起,天空悬挂的烈日散发出刺眼的阳光。

  陆北学着先烈面对死亡时的傲然,举着铁链昂起头,尽可能的按捺住对于生的渴望,而吕三思根本不需要学,他是那么坦荡荡。

  从警务所出来,路过广场上,路上有不少百姓围观,都是矿场上的劳工家属,有人麻木、有人惋惜、有人气愤,人间百态都能在这里寻找到。

  一辆卡车停在广场上,几个日本兵正拄着比他们人都高半截的步枪,笑呵呵对着两人指指点点。

  陆北微微扭头说:“吕大哥,精神点,别丢份!”

  “抗联万岁!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抗日必胜!”

  “抗日必胜,抗联万岁!”

  “同胞们,我抗联第六军三团副连长吕三思,记住我!”

  吕三思疾声高呼着,然后他就被打倒了,是物理意义上的被打倒。

第5章 别丢份!

  鹤岗煤矿场,那是周围数个小型煤矿的中心,驻扎有大量日伪军部队,也是两人即将被带往的地方。

  盘腿坐在卡车上,为了将两人安全送往鹤岗煤矿,日伪足足派遣十名汉奸矿警,还有四名日军守备兵一同前往。

  其中一名日军士兵恶狠狠盯着陆北,稍有不慎便是一巴掌打过去,即使如此陆北也绝不低头,横眉冷对。

  陆北身上携带的东西太过扎眼,望远镜、手表,怎么看都是一名相当重要的人物,而且被抓时还在树上刻字,已经坐稳他抗联分子的罪名。

  两人饶有兴致看起风景来,陆北是想掩盖内心对于死亡的恐惧,而吕三思倒像是真的游山玩水。

  卡车晃晃悠悠在林间的土路行驶,一头猛虎懒洋洋趴在山腰一块裸露的大石头上晒太阳,瞧见汽车的轰鸣声,站起身低吼。

  “吕哥,老虎。”陆北惊诧的说。

  “多稀奇。”

  “我是南方人,很少见的。”

  陆北咂吧嘴说:“前几天我在林子里迷路乱转,在河边遇见了它,我和它大眼瞪小眼,估计虎大哥吃饱了,只是看了我两眼。”

  “放心,中国的老虎不咬中国人,只会咬汉奸日寇。”

  说起这句话时,吕三思目光狠狠瞪向车厢内的几名汉奸矿警,特别是负责押送的矿警队副队长张贤。

  国人对于汉奸的憎恨胜于日寇,这是千百年历史留给后人的警示,汉奸恶于异族侵略者,异族侵略者易逐,而汉奸永远永远杀不完。

  猛虎低吼着,虎啸声响彻山林,宣告它对于这片土地的拥有权。

  “砰——!”

  忽然,一声枪响。

  车厢内,一名日本兵举着步枪以半蹲式射击扣动扳机,子弹打在老虎脚下,后者受惊吓的躲回山林。

  射虎的日军遗憾的拉起枪栓退下弹壳,但没有上膛,一旁的几名日军正在奚落他,他们将射虎当成一种游戏。

  张贤握着腰间的驳壳枪盒子,眼神不善戏谑着说:“你什么意思,说我是汉奸?”

首节 上一节 2/538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