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打麦波千层浪,大雁南飞。
在大松树下,由半大小子和农村青年组成的队列在集合,足有二十多人,都是附近村子里投奔抗联的有志青年。在如今敌我斗争条件下,抗联的力量比较起狰狞日寇,还有伪军为虎作伥,尚且不足。
秋季是日伪军大肆下乡收粮的时候,但日伪军下乡收粮也是分地区,这个区分是在当地抗日势力强弱与否情况下进行。
大松屯一直是‘红地盘’,日伪军以往并不敢常驻,装模作样巡视一番便灰溜溜离开。他们也惜命,不想深入抗联地盘腹地。
于是乎当地多余的产粮几乎都成为抗联队伍的军粮,有了粮才能募兵,有了兵才能更好与日寇斗争到底。
平时躲在山里的队伍都下山走出来,既是为了防止日伪军下乡收粮,也是帮助当地老百姓抢收粮食,因为很多烈属军属家中缺少壮劳力。
“立正!”
“稍息。”
“立正!”
“左西右东,吃饭端碗的手是左手,拿筷子的手是右手。”
张威山不厌其烦向新加入队伍的新兵解释,让这群老百姓弄清楚东南西北、前后左右才是。
在张威山的口令下,二十几人拖拖拉拉围着大松树列队走,那模样惨不忍睹,顺拐和交头接耳成为他这个炮兵队连长最大的敌人。
倚在树干旁的陆北笑的合不拢嘴,因为张威山终于感受到陆北教他们如何使用迫击炮的痛苦,恨不能一头撞树了却残生。
“笑笑笑,可劲儿笑。”张威山没好气说。
陆北咧着嘴说:“咋滴,你管天管地,还管老子笑?
我现在可是伤员,伤员晓得,要特殊优待。慢慢训,训完你就有兵了,能分三个战斗班。”
很快,张威山一句话把陆北打入寒渊。
“你得教他们操炮,我们都是半吊子,就你一个懂专业炮兵技术。”
深吸一口气,陆北觉得自己背后隐隐发痛,这是来自战友的背刺,很痛,很痛。
陆北勾着腰,像个小老头似的往边上爬,懒得去跟张威山耍嘴巴子。扣扣索索从兜里取出一支皱巴巴的香烟,划燃火柴点燃,等待烟雾充斥在肺部带来的愉悦感。
微风拂过松树,发出沙沙声。
农田里军民合力抢收农作物,一捆一捆的小麦堆积码放在路边,战士们挑着担子。妇女们带来做好的饭菜,招呼着在农田中忙碌的身影休息。
新兵在接受训练,儿童们嬉笑打闹。
当烟灰掉落,贪婪的抽吸最后一截烟蒂,燃烧极致的香烟烫着嘴,舍不得的将它丢下。山风骤起,吹起地上掉落的烟灰,卷起烟雾飘荡在半空,如梦如幻如泡影,眨眼间消散于天空。
这天又是一个极为普通的日子,或许是很多人生命中最棒的一天,对于他们而言,这一天再也不会有了。
······
傍晚。
陆北拄着木棍,像个小老头似的去找卫生员伍敏换药。
屋里有好几位等着看病的群众,都是些陈年旧疾,在这个闭塞偏远的东北边陲之地,那几乎是无法医治的沉疴旧疾。伍敏只是尽可能听取群众的病症,安抚他们的情绪,也只能做这么多。
她并非护士专科学校毕业,未参军前只是一名碰巧在前奉军医院参加过临时医护培训,在她接受培训不足一个月后,在没有结束培训学习前,九一八事变爆发。
当时很混乱,她在混乱中回到家乡。
坐在炕上,陆北拿起炕上晾晒完散落的绷带,将其卷起来放好。
在炕上一角有一个半死不活的伪军伤员,是陆北一刀将他肚子攮开,对方嘴唇发白,额头上冒出冷汗,看样子伤口发炎恶化导致他发烧。
对方似乎还保有神志,眼神畏惧的看向陆北,他不会忘记是陆北将他肚子攮开的。
“我要死了~~~”对方没由来的蹦出话。
陆北卷着绷带:“我叫陆北,下地府报道的时候别忘记,到时候阎王爷问起来,你连自己被谁杀的都不知道,会被丢进枉死城的。”
“多谢了。”
“嗯?”
陆北扭头问:“谢我干啥?”
对方眨巴眼说:“刚才你说了,不知道被谁杀,阎王爷会把鬼魂丢进枉死城,那样就投不了胎。现在我知道自己是被谁杀的,怎么死的。
进地府能说清楚,就能转世投胎了。”
盯着对方惨白的脸看了会儿,陆北继续低头卷起绷带。
“你是当汉奸死的,不归阎王爷管,得找日本人的天照大神。”陆北将他最后一点希望掐断。
“真的?”
“嗯。”
那人表情失落,眼泪溢出滑落脸颊,他很年轻,估摸着一二十岁。
两个在战场上拼的你死我活的敌人,在此刻安静待在一起,一人等待着死亡降临,一人等待着下一次战斗。
伍敏走来,抬手赏了陆北两个嘴巴子。
“叫你乱说、乱说,瘪犊子玩意儿,跟着吕大头咋没学一点好?
伍敏像一只护犊子的母牛:“人没被你在战场上弄死,你非得用嘴把他说死才行,不准虐待伤员知不知道?”
嘴被抽了两巴掌,陆北捂着脸委屈巴巴。
“开玩笑的。”
“谁家开玩笑跟你似的,非得把人死里埋汰,死了还要埋汰?”
陆北指着那名伪军伤员:“他还没死。”
“万一死了就是你说死的。”
“哥们儿。”陆北扭头对他说:“要不你信天主,就是老毛子信的那种,他们说一个坏事做尽的人,临死前如果发自内心的忏悔罪过,就能得到天主关怀,赦免一切罪过。”
那人问:“能转世投胎吗?”
“不能。”
“那我不信。”
闻言,伍敏抬手又是几巴掌打的陆北抬不起头来。
“闭嘴!少跟老娘嘚吧嘚,把衣服脱了换药,瘪犊子玩意儿。”
第41章 新团长
秋天眨眼即逝。
东北的秋短的要命,当南方还在红叶透起满山时,这里长落阔叶便被秋风扫荡干净。
前脚还在秋高气爽、气候宜人,后脚一阵西伯利亚寒流来袭,便是瑟瑟寒风吹袭,直教人体会什么叫绝对零度。
秋收过后,队伍早已回到山里密营,带上老百姓提供的军粮物资,同时带上他们的孩子丈夫,只在村里留下几名侦察员伪装成农户。
养好伤的陆北打起行军背囊,拿起属于他的步枪。
四舅从牛棚里牵来战马,马儿被照料极好,毛色浑身散发着一种名为健康的色彩,在暖日下色彩斑斓。四姨拿着一小袋炒过的咸豆子,她家闺女站在母亲身旁,还是有些害羞。
“一路慢着点,打仗的时候小心点,枪子儿不长眼。”四舅唠唠叨叨说着。
陆北接过缰绳,露出灿烂的笑容:“晓得。”
“有空常来四舅家唠唠嗑,也是惜的你大老远从南方过来,你姨给炖大雁吃。”
“晓得。”
面对四舅一家人的千叮呤万嘱咐,陆北嘴里好似就会一个‘晓得’、‘晓得’······
不晓得‘晓得’多少遍。
接过四姨递来的一小袋咸豆子,小心翼翼放进挎包中,牵着战马走出院子,陆北脚步极为坚定,谁不想为他们而死战力竭?
跃上战马,一声嘶鸣响起,马蹄声回荡在乡间土路上。
渐渐地,马蹄声消散,背影也没入地平线。
四舅一家三口依旧站在门口眺望,目送陆北离开。
“他还会回来吗?”女孩问。
四姨说:“谁晓得?”
站在院门口的四舅摇摇头,一声叹息:“没一个回来的,这都多少年了。”
“他从南方来的,那地方很远很远。”女孩说。
摇着头的四舅走回屋,四姨也转身往回走。
女孩看了眼早已消失不见的背影,回身跟上父母的脚步,嘴里喃喃说着。
“我哥也没回来~~~”
······
骑着马,陆北出了村子,来到山边一片新垒的土坟前。
坟前挂着白纸幡,满地都是破碎腐烂的纸钱,应了那句‘死者不远葬,坟墓多绕村’。
一座稍大的坟茔,还有十几个低矮的坟茔,稍大的是孙老叔的坟墓,低矮的则是伪军坟墓。朴实善良的老百姓还是选择入土为安,安葬这群为虎作伥的汉奸。
陆北祭拜了下孙老叔,来到一座低矮的坟茔前,墓中躺着的年轻人死于伤口恶化发炎产生的并发症,死前哭了一整个晚上,口中无数次哀求满天神佛,寄希望得到转世投胎的机会。
“你啊,到死都没有悔过罪行······”
看了眼,陆北骑上马离开。
沿来时的路往回走,回到属于自己的‘家’。
道路越来越窄,战马的急促的踢踏声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零星脚步。穿进一片山林,陆北牵起缰绳往前走,他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到那片河畔密林。
牵着马,陆北回到那片河畔密林。
河边石滩空无一人,今天没有训练,这很不常见,在陆北的记忆中只有执行作战任务时,河畔石滩才会空无一人。
沿着小路往密营方向走,陆北和抱着盆子绷带的那个女孩相遇,后者目光极为诧异,痴呆呆站在路边,陆北牵着马和她擦肩而过。
走了没几步,陆北回头问:“你叫什么?”
“春晓。”
“黄春晓,春眠不觉晓的‘春晓’?”
女孩固执的说:“没姓,就叫我春晓好了。”
“他们人呢?”
“在棚子里休息,昨晚儿刚回来。”
陆北点点头:“过的惯吗?”
“还行,大家伙对我挺好的。”黄春晓回道。
“习惯就好,我一开始也不习惯,吃不了高粱米,你是本地人,肯定能吃的惯高粱米。”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