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蛋浅野,去冲锋啊,难道你让年轻人全部都战死?”
“拿出你作为前辈的勇气,浅野!”
“浅野!浅野!”
一只手的准尉还在呼喊,因为队伍里具有战斗经验的士兵并不多,而浅野参加过对抗联的讨伐被视为‘难得的经验’,希望他能够发挥自己的经验,带领这群预备役的少年完成人生的首次作战。
准尉一味的叫喊,浅野雷打不动。
周围的少年们也都气不过,为了表示自己的勇武,遵照所学习的那样单手拎着步枪,弯腰沿着崎岖羊肠小道发起冲锋。三支队的机枪手已经打的手指头发痛,他几乎不用去调整射界,只要对准山路就能放倒一个。
一枚手雷顺着山坡滚落下来,爆炸的烟尘遮盖住射击视线,趴在山坡下的日寇开拓团民兵少年们蹲伏起来,等待接二连三手雷爆炸之后的烟雾消失。
在足足等待数分钟后,爆炸的烟尘消失,但侧翼突然杀出一队抗联。
劈头盖脸的子弹乱飞,那群不谙世事的少年被打的死伤惨重,看着比自己还年轻的少年倒下,浅野爬起身举起步枪射击。
‘砰——!’
‘砰——!’
侧翼杀来的抗联小队其身影倒下两道,开拓团武装少年们雀跃起来。
“打中了。”
“果然是浅野教官。”
在开拓团武装少年们阵型中响起诸如此类的话语,而后浅野就被认为是话少但是具有丰富作战经验的预备役士兵,给他们留下一道不可磨灭的记忆。
同时,在欢呼雀跃声中,后方也传来消息,支援抵达了。
在山坡上阻击的抗联三支队也得到消息,斥候赶来汇报。
“支队长,日军增援到了。”
王贵看着为数不多的武装开拓团民兵,只需再打上一会儿,他能把这群人给全歼。
“是谁?”
斥候回道:“咱的老对手,四海店伪满警察讨伐队。”
“撤!”
听见日军增援的部队番号,王贵便快速下达命令,绝不拖泥带水。
四海店的伪满警察讨伐队是专职讨伐队,这群家伙就是带黄蜂尾针的苍蝇,战斗力不弱又恶心,其中不乏有抗联叛徒担任军官。他们常年与抗联作战,一应配属都是按照日军甲级部队配发。
别的伪满警察部队恨不得躲着抗联走,他们就是苍蝇,哪儿有抗联就往那儿钻。苍蝇烦人恶心是一方面,更让人难受的是,苍蝇绝非一只出行,而是很快就能飞来一群。
王贵命令留下两个班,其他人先撤,在其余人撤离之后,断后的小部队朝山下丢手雷、手榴弹,借着爆炸产生的烟尘撤退。
像这样的由地方治安武装和伪满警察部队进行的讨伐作战并不少见,并且有愈演愈烈的情况,无论在海伦、绥棱,还是在第十二支队所活动的庆安、铁力、木兰、巴彦等地都在发生。
这些都是关东军司令部副参谋长远藤三郎的手笔,作为关东军内部少有的军事敏锐者,他意识到北满部队与南满部队是不同的,两地从地域和根源上就存在差距。
在北安县,关东军第四军司令部内。
远藤三郎向巡视国境防卫工作及抗联讨伐的关东军司令官梅津美治郎描绘,向他分析解释整个战略部署,曾在诺门罕战役期间遭到武力派所指责,梅津美治郎上任后将他任命为副参谋长。
“司令官阁下,想必很多人向你宣扬过,消灭北满反日匪寇易如反掌,对吗?”
梅津美治郎沉声道:“皇军内部称南满杨部为‘满洲之癌’,他们对于清剿这处‘癌变’感到满意,我也很满意这样的结果,为此给与他们足够的奖赏。”
失声一笑,远藤三郎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梅津美治郎不想知道这个过程有多么难,各地的抗联有什么不同,他只要一个结果。
动用十万人力,如果讨伐作战获得成功,那么他会给予奖赏,哪怕是一名士兵,满洲国士兵都会给予奖赏。如若不能,十万人力所消耗的物资经费,绝对是让大本营所跳脚大骂的,必须有人承担起风险。
梅津美治郎需要给国内高层一个满意答复,在他的治理下,满洲地区将彻底成为日军无后顾之忧的大本营基地,而不是随时随地都能被抗联点燃的火药桶。
至少,至少不会出现抗联骑兵追着火车跑,向列车上的民众展示军旗。
这样的事情出现不止一次,现在无论是齐齐哈尔还是哈尔滨、沈阳等城市,民众都在传北满一带有大量中国军队,在沦陷九年之后,他们还没有放弃反抗。
辛辛苦苦数年所进行的舆论宣传,好不容易让满洲民众接受东北已经没有抗日部队,一切舆论宣传都功亏一篑。
第479章 额尔古纳的故事
在去年的讨伐作战中,远藤三郎意识到要想彻底消灭抗联,首先要消灭抗联赖以生存的密营,以及无时无刻都私藏粮食的民众。
十万大军,其中不乏大量日军甲级作战部队。
远藤三郎加强山林与平原交接地区的防务,同时一改之前各地驻军在县城驻扎,取而代之将他们派往山区边界处,征调劳工大肆修建炮楼、壕沟,采取逐步逼迫抗联退出平原地区。命令大量辅助部队强行进入山林中搜查,让抗联疲于奔波、不得喘息。
在极致压缩抗联生存空间后,命令以各地日军守备队、野战部队组成的讨伐部队,作为进攻部队。远藤三郎采取南北两头并进,将目标放在抗联第五、第十二支队上,切断两部不断延伸的游击区,中部保持对于抗联的压制封锁。
之前松嫩、黑嫩平原地区保甲制度不够完善,远藤三郎加强保甲制度及集村并屯政策,强令山区边界地区民众搬迁,意图于大兴安岭-大横山-朝阳山-小兴安岭西北山麓建立起千里无人区,就像在三江地区所做的那样。
远藤三郎对梅津美治郎说:“反日匪寇的意图很明确,根据现有情报分析,他们的主要作战方向还是向平原地区活动,加强平原与山林交界处的守备力量是刻不容缓的。
一旦在平原地区无法获得补给,不用进攻就能够让反日匪寇自行瓦解。”
“需要多久?”
“半年。”
梅津美治郎沉默不语,十万军队半年的开销,并且还要修建大量所谓防卫反日匪寇的碉堡炮楼,这样一笔开支绝不是小数目。
日本内阁做过一个统计,自从占领东北之后,每年花在讨伐反日匪寇上的经费相当于国内生产总值的百分之一,直到现在已经增长到百分之三。发起一场大规模讨伐作战,比起关内驻屯军所发起的会战差不了太多。
讨伐作战和治安肃正是无时无刻都在进行的,但比起抗联活动所带来的损失,梅津美治郎是觉得必须要承受的代价。
远藤三郎制定了一个相当完善的讨伐作战,作为起草‘淞沪登录作战’的老牌参谋,他考虑的相当全面,可作为一个日军老牌参谋,他也避免不了日军参谋的一个重要习惯。
日军参谋在制定作战计划时,往往不会亲自前往现场,他们连找前线撤下来的中队级别军官询问战场情况的习惯都没有。往往一拍脑子,全凭一厢情愿。
远藤三郎可不会在乎大队级别部队沿山区驻扎,后续补给等诸多工作都需要调整,先把人往那儿一丢,后勤工作再做准备也不迟。于是乎往往能够看见日军部队转进如风,后续补给拖拖拉拉。
仗打不赢是前线军官们的问题,与实际制定作战计划的参谋毫无关系,打败仗了,那么后方的参谋们就可以合理去担任联队级别军官。
在远藤三郎一众关东军参谋眼中,抗联是会向平原地区活动的,他们将主要注意力都放在平原地区,严加对于抗联的封锁。种种迹象都表明,抗联的主力是向平原活动的,日军参谋们根本没想过抗联会打通大兴安岭,完成远东军对于抗联的指导命令。
关东军丝毫没有注意到,抗联即将给他们整个大活儿。
关东军口中所谓‘其凶恶残暴,无言可喻,已登峰造极达到顶点’,他们总是这样说,而抗联第三路军总是乐此不彼的刷新关东军对于所谓‘登峰造极’的顶点。
日寇一边骂着,一边又不得不承认,第三路军真是杀不死。两者在三江原杀到昏天黑地,日军进行为期三年的‘三江大讨伐’,抗联进行西征直接溜,来嫩江原给这里的日伪军开开眼。
······
在原始丛林中穿行,泛着冰溜子的西诺敏河静谧流动,队伍从双列到单列,再到手挽手才能走,已经有好几匹马受不了崎岖的河谷地形而崴断蹄子。
山涧已经解冻,山谷溪流中的散发着寒意,向阳的山坡野花盛开。
陆北拿着指北针寻找方向,这场进军不如说是一场送死,他能做的只有将队伍带到额尔古纳地区。第三路军总指挥部传来消息,日伪军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他们在莫力达瓦已经集结两个步兵大队、一个搜索大队,还有一个伪满骑兵旅。
毫无疑问,日军正在开展一次比较起以往更为强大的治安讨伐作战,陆北知道必须在大兴安岭东北山麓打开突破口,将日军的目光吸引过去,惟一能拯救队伍的只有借由远东军的虎威,让日军忌惮的同时不得不调兵遣将。
一旦日军发现抗联在额尔古纳活动,他们将全力以赴围剿,这样会减轻其他兄弟部队的压力。
走在河谷边的冲击平原,初春之后河滩边的泥土泥泞湿滑,稍有不慎便会深陷其中。
日暮西下。
陆北命令队伍停止前进,寻找一处背风的山谷休息,白日里土地上积雪融化让道路泥泞难行,而到了夜晚随着气温降低,又重新冻结成坚硬的冰壳。
陆北检查队伍的宿营情况,叮嘱田瑞一定要注意防寒防潮,必要的警戒巡逻不能少,必须要在安排完后亲自去视察一遍。
背风的山谷内燃起火焰,跟随队伍的达斡尔老人孟海河用蹩脚的汉话给战士们说曾经的故事,火堆上的铁锅炖着用料扎实的小米粥,炊事员将寻到的各种野菜丢进里面,几匹瘸腿的马成为战士们的肉食。
“额尔古纳草原曾经是我们放牧的地方,在小的时候我随着部落的长辈去迁徙,那时候还是光绪年间。不过那也是我最后一次到额尔古纳草原,后来就没去了,也不敢去。”
“为啥啊?”
“是啊?”
孟海河抽了口旱烟:“那年头毛子把额尔古纳占了大半,迁了好些个毛子住在那地方,不准我们放牧。当时是呼伦贝尔都统,我现在只记得他姓宋,叫啥名不知道了。
毛熊说要按照额尔古纳河为界,宋都统是个厉害人,亲自跑到额尔古纳河视察民情,就发现其实额尔古纳河有两条河,平时看不着,要等下大雨才会出现。毛熊就指着那条河说,这也是额尔古纳河,不准我们各族去放牧。
近千里的大草原啊,眼瞅着就要被毛熊占了。”
故事引来很多战士,越来越多的战士聚集在孟海河身旁,大家义愤填膺痛斥毛熊的卑鄙无耻。
“孟大叔,后来咋样?”
“是啊?”
“那位宋都统后来收回咱的地没有?”
吐出一口烟雾,孟海河叹了口气:“这事还没完,毛熊按照以河为界的说法,非得说额尔古纳河是从呼伦湖流下来,东边是咱们的,西边是他们的。
那呼伦湖西边是啥,你们知道呼伦湖西边有啥不?”
“满洲里!”
循声望去,陆北扛着一块马肋骨走来:“呼伦湖西边是中东路铁路起点满洲里,如果按照额尔古纳河源头是呼伦湖,那么呼伦湖将作为国境线,在西边的满洲里将成为毛熊的领土。”
第480章 库都尔河
围坐在火堆旁,战士们听着这片土地的故事。
额尔古纳河按照中俄双方条约是界河,但沙俄耍无赖,其目的是为了边境重镇满洲里,那里是中东路铁路的起点。那位都统很有名,后来做过黑龙江都督兼民政部长。
将带来的马肋骨交给炊事班班长,斧头劈砍着马肉,一坨一坨的马肉丢进铁锅中熬煮。
孟海河拍手道:“正是满洲里。”
这年头的老百姓见识很少,更何况这些农家青年,他们对于曾经发生在故乡的事情知之甚少。可他们也是纯粹的,会因为祖国受辱而愤慨,会因为争取到尊重而自豪。
少年的中国就是如此,他们的母亲无法庇护孩子长大。
“孟叔,后来咋样了?”
“是啊,咱的地还是咱们的吗?”
抽着旱烟,孟海河摆摆手:“不知道,那年过后我们就走了,临走的时候宋都统跟我们各族人说,明年的时候再来,一定能够在草原上放牧。
可后来我们就没去了,老毛子把守住中东路,铁路沿边的山林草原都不准我们放牧游猎,这都多少年了,也不知道宋都统把地守住没有。”
“这件事我知道。”
坐在火堆旁的陆北说:“后来宋都统亲自丈量额尔古纳河每一寸土地,大衍之年的他不辞辛劳,与俄交涉谈判两年,但因为前清政府软弱,害怕沙俄借机生事,宋都统只是收回一部分额尔古纳河沿河沙洲草地,保住了满洲里重镇。
也收回了大量中东路铁路沿线森林、矿产,保住了额尔古纳河航道。”
这是很让人无奈的事情,不仅仅是前清政府的软弱,民国北洋政府同样继承的不仅仅是软弱,还有变本加厉的出卖国家利益。宋都统在治理边境问题上态度强硬,赢得不少赞誉。
同样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谣言也随之兴起。担任中东路铁路督办的宋都统最终还是因为谣言而辞职,晚年也一直忙于创作,其作品详细介绍东北地区近代史,是清末民初东北史最重要的史料之一。
在风雨飘渺中的暮年腐朽帝国中,在北国边境上,你能够看见一位大衍之年的老者,佝偻着腰一步一步行走在草原之上,一寸一寸土地去谈判,想要维护国家的尊严。
“支队长,所以额尔古纳河还有很多土地没有收回了?”
“哎~~~这世道。”
徒然的叹息,是对于英雄的惋惜,也是对国家、民族孱弱,政府无能无耻的愤恨。
“支队长,那毛子那么坏,咱们为什么要和他们一起?”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