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抗联岁月 第291节

  ‘嘭——!’

  起先是一枚高爆榴弹落地,而后是接二连三的炮弹落地。

  二十几门迫击炮在不足一千米长的狭长公路上倾泻火力,不包括掷弹筒那样的小口径掷榴弹,河流两岸的交叉火力肆无忌惮扫射,完全无死角的扫射。

  九二重机的七点七毫米子弹,仿捷克式、大正十一年式、九六式轻机枪的七点九二、六点五毫米子弹劈头盖脸撒出去,将一切全部都拦腰斩断。

  弹道稀疏又密集,曲射弹道在敌军队列中炸开,直射弹道在他们身上穿过,如水银泻地一般的火力压制。粗大的火舌舔倒一个又一个,现在是轻重机枪手最惬意的时刻,那根本不用调整射击弹道,一串子弹下去就能收割两三个敌人。

  在行军路上的伪满第三教导大队始料未及,连日以来抗联自杀式的渗透袭扰让他们胆寒,同时又麻木。

  关成山骑在马上,在第一发炮弹落地之时他就翻身下马,蠕动着躲在一百零五毫米重炮的炮盾后面,蜷缩其中整个人忍不住的颤抖。

  “镇定!”

  “镇定!”

  菊地正在组织军官和军士整队,想要组织起反击的火力网,天空中的炮弹呜咽着落下,将他的声音掩埋其中。在奔跑中,他匍匐爬到一门三十七毫米速射炮的位置,一名少尉军官正在组织反击,现在已经顾不上什么校射了,先打一炮再说。

  很快,一个用麻布包裹的土制炸药包从山坡上滚落,菊地看见这玩意儿落在自己身旁十几米的位置顿时头皮发麻,因为那绝不会只有一个。

  紧接着,更多的自制炸药包落下,呼啦啦冒着浓烟,那是土火药燃烧不完全导致的。

  躲在一百零五毫米炮盾后的关成山看见菊地在飞,那是真的在飞,上半身在飞,下半身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半截尸体落在路边的草丛,关成山看见菊地上半身的尸体,那家伙脑袋缺了一半,被炸药包内捆扎的铁皮给硬生生削去。

  他看见从菊地身上掉落下一个笔记本,炮弹爆炸的气浪吹起,笔记本在翻页,上面有他给自己妻子写的战地记录,信件永远都不会抵达他妻子的手中。

  关成山看见队伍在溃散,他所处的位置极少遭到炮击,大概是抗联希望留着火炮。

第513章 压死

  几十个爆破手抱着炸药包从山坡滑落,在他们腰间武装带上别着七八个手雷,他们是人形掷弹筒,比起肆无忌惮抛射炮弹的迫击炮更为致命。

  这样的抵近投掷完全仰赖于敌军之混乱,他们在面临无火力压制且小股部队袭扰时保持一定的军事组织力,可当面临一定的火力压制时,这样的组织力就显得不够看。手雷、手榴弹如雨落一般抛下,爆破手丢的不亦乐乎,因为敌军连一点防御的底气都没有。

  十几个炸药包丢进人群中,自制土火药爆炸产生的烟雾笼罩整个狭窄土路,炸药包起了烟雾弹的用处,敌人现在别说还击了,他们连人都看不清楚。

  硝烟、尘土成一团一团笼罩在敌人脑袋上,巨大的视野障碍让人看不清楚,同样的抗联很多火力点也看不清,但这丝毫阻止不了他们将各种型号各种口径的火力往里面丢。

  在河道拐弯处。

  宋三指挥一营死死封锁住路口,胆大的机枪手跑到山坡下,趴在拐弯处的土包上对准敌人射击。

  弹匣打光一个又一个,敌人前仆后继的送死,一茬一茬倒在火力网之下。足足打了四五个弹夹,枪管子都打冒烟,趁着换枪管的功夫,被压到抬不起头的伪满军似乎抓到救命稻草,几十人裹挟着往前冲。

  “手雷投掷!”

  “压住,支队长下了死命令,一个都不许放过去!”

  “压死,往死里压!”

  数十枚手雷、手榴弹落下,其中伴随着几个硕大的黑点,那玩意儿是炸药包。伪满军从路口的尸体上爬过去,未死的人踩着已死的人,站立的人踩着倒下的人,那可真叫是丢盔弃甲的逃。

  ‘嘭嘭嘭~~~’

  ‘嘭——!’

  一连串爆炸声过后,在烟雾未散之际,换好枪管子的机枪火力点继续开火,连点射穿透一茬又一茬的人。子弹肆意飞舞着,咬住每一个枪口下的目标物。

  渐渐地,当烟尘散去之后,冲不过去的伪满军看见路口倒下的尸体忍不住惊吼,那是对于自己生命的绝望。路口冲不过去,他们冲向河滩,想从河边草丛芦苇中冲过去。

  可是宽度不到两百米,只需三个战斗班,三挺轻机枪就能封锁住整个狭窄的山口,更不用说河对面还有两个机枪火力点,以及乒乒乓乓挨个舔倒他们的步枪手。

  “跑不出去啦!”

  “跑不出去了!”

  一个伪满军士兵丢下步枪,身旁泥土飞扬,他看着并未伤筋动骨但大半已经失去指挥而混乱的队伍,整个人瘫坐在湿软的泥地上哭泣,哭泣并不能让子弹躲着他飞。

  “往河里冲,想活命就往河里冲!”一位伪满军军官发现了端倪。

  心有余而力不足的陆北在实际调整部署阵地时,他将主要火力部署在河谷两头,在河对面数百米长的中段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火力点。

  上百号伪军一拥而上,他们争先恐后往河里冲,但东北人不善水,绝大多数人只能看着流淌的河水而‘望洋兴叹’。扑腾着,为数不多的伪满军丢弃一切妨碍自己渡河的东西,在他们惊恐中渡过河后,一个班的抗联战士从林子里出来,爬起身后他们错愕的举起手。

  越来越多的伪满军挤在河边,迫击炮炮火延伸,在炮兵观察员的指示下调整弹道,向有大量伪军囤积的河岸开始轰击,这样的轰击简直是屠杀。泥土伴随着血肉飞舞,每一枚高爆榴弹下去就能制造一个方圆十余米的无人区,那几乎没一个人能站起身。

  天空中,三架例行护航的日军战机飞来,低空看见已经溃不成军的伪满军,他们将炸弹投在山头上,投完炸弹便只能一筹莫展。狭窄的河谷让他们连俯冲射击都不敢,稍有不慎极有可能失速撞在山峦上。

  看见天空中飞来的日军战机,机翼上的红点让关成山活了过来。

  他开始组织撤退:“迫击炮,引导炮弹!”

  四下无人去应付他,绝大多数人在慌乱的寻找掩体,被炮弹炸出来的小土坑是不可多得的掩体,就这样浅薄的土坑都要挤上两三个人。

  事实证明,伪满军并不好战,作为骨干的日籍军官和士官早在漫长的开火期内就被步枪手精确点射,那极易好辨认,日本人总是咋咋呼呼,在一众乱窜的伪满军中显得极为鹤立鸡群。

  关成山四处寻找着,他躲在炮盾后用手枪对准同样和他躲在炮盾后的士兵。

  “出去,架设迫击炮引导飞机轰炸,压不住匪寇的火力点,咱们都要死!全都要死,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兄弟们齐心些。”

  “出去啊,寻找迫击炮,向战机发射引导弹。”

  “谁能打出引导弹,士兵升连长,尉官升营长、校官升团长,我和他拜把子当兄弟,赏两千元!”

  那些人依旧蜷缩在原地,静静等待命运的安排,许以高官厚赏,这没什么用;慰以团结,这更加是笑话,真要是团结怕早就没有日寇什么事了。

  气急败坏的关成山扣动扳机,射杀躲在弹坑中的一个士兵,在混乱的枪炮声中微弱的手枪声不起眼,但又是那么刺耳。周围的伪满军士兵错愕的看向他,而后更为惊恐的钻坑,用土耗子附身似的双手刨坑,此刻想挖穿地心好躲进去。

  关成山将枪口对准和他躲在同一门炮盾后的几个士兵,那几个人迟疑片刻,知道自己躲不过去只能从炮盾后钻出来,瞪大眼睛环视四周搜寻迫击炮的位置。

  事与愿违,当他们寻找到距离自己尚远的迫击炮时,身旁已经没几个人,剩下的那个蜷缩在被炸死驮马边,将炮弹箱子从驮马上解开。

  现在,那家伙遇见另外一件麻烦事,用双手可是没办法撬开弹箱的。

  “大队长,没家伙事啊!”

  凄厉的叫喊声让关成山心如死灰,更让他死心的还有另外一件事,日军战机丢下数枚炸弹,在天空盘旋一阵,腾出手的抗联开始组织对空射击,那压根儿没啥作用。

  曳光弹弹道在山谷中飞舞,可怜的几条弹道。

  在山坡上,田瑞瞧见躲在死马后的那家伙,看见那小子拖拽着偌大的炮弹箱子,挪动到一门八十毫米迫击炮边上。

  田瑞拍打机枪手的肩膀,示意他往那儿打上一段短点,他已经不扛机枪了,身为营长更多是指挥队伍作战。现在他充当机枪火力点的观察手,当发现具有威胁的家伙后,便让机枪手打上一串。

  ‘哒哒哒~~~’

  一串短点过后,那被枪口逼着的家伙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下流出一滩鲜血。

第514章 冲锋号声

  那家伙没来得及将弹箱里的引导炮弹弄出来,就那样被子弹给贯穿身体,土黄色的军服溢出鲜红,渐渐的鲜血流了一地。

  关成山躲在炮盾后,在他眼中前一个多小时还军容正盛,有着势不可挡气势的军队,在一个多小时之后成了兵败如山倒的典型。这败的比在哈拉哈河还要惨烈,至少那时候他们撤出去一半,现在只有后面骑兵团撤出去两三百人,而他在狭长道路中间,那叫一个进退两难。

  此时。

  陆北躲在简易土木工事后面,身前堆放着过多的灌木树枝,几颗有心无力的子弹落在阵地上,那掀不起什么风浪,为数不多的伪满军在军官和军士的组织下反击,这样的反击太迟了。

  用不着陆北提醒,各营、连、班组长,那群刀口上添血的杀人老手,已经开始集中火力对付那帮子负嵎顽抗之徒。敢于反击的在少数,那撮少数人大致是日籍军官、军士们的簇拥,亦或者自知投降也难以被优待的对象。

  伪满第三军管区教导大队,曾在七七事变之后驻防热河、华北一带,协助日寇制造长城内外千里无人区,后在诺门罕战役中溃败,其中不愿从日者起义投降苏军。

  诺门罕战役之后,残部被日寇收容,以炮兵为主进行编练,被关东军司令部命令专职讨伐抗联。下辖一个步兵团、骑兵团及一个炮兵队,配属大量炮火。

  观察敌军,陆北断定敌人已经成不了大气候,更有甚者已经开始扒掉死人的白衬衣挥舞,向抗联哀求投降。这并不意味着战斗结束,仍然有小股敌人在负隅顽抗,他们结成环形防御工事。

  ‘嘭——!’

  一发三十七毫米速射炮炮弹落在河对面,那没有准头,稀里糊涂砸在一处无人的林子里,树木被炸断。

  而后,他们遭到重点关照。

  已经胆大妄为的爆破手钻到他们上面的陡坡,往下开始丢手榴弹,数枚手榴弹落下,那个简陋到连最起码的交叉火力网都无法建立起来的环形防御阵地被摧毁,在人群之中炸开。

  两侧阵地上的火力渐渐弱了下来,这样的衰弱与强行军无法携带太多的弹药有关,而敌军尚有大半,其中大部分溃散,还有两三百人在军官的指挥下负隅顽抗。

  如果敌军能够坚持下去,待到抗联火力压制减弱,凭借人数差异和火力优势,他们是完全可以突围出去的,不至于被关在里面犹如待宰的羔羊一般。

  吕三思拿着捡来的单筒炮镜观察战场情况:“不行不行,还是太多了,再打一会儿。向对面打旗语,继续射击,保持火力压制。”

  为了保证完全的夹击射界,抗联的兵力是分散的,现在敌军还在负隅顽抗,虽然是一小撮,但贸然发起冲锋会造成过多的伤亡。吕三思想凭借地利之便,尽可能的用火力消弱敌人的有生力量,这无可厚非。

  通讯员拿着两个临时捆扎的小白旗,站在山尖上向对面打旗语,继续射击!

  那位置视野很开阔,恰好处在整个战场都能瞧见的地方,对面兄弟部队瞧见了,还未丧失斗志的伪满军也瞧见了,被打倒晕菜的那帮子家伙也瞧见了。

  然后,那帮子被打到晕菜的家伙们想要活命,还未丧失斗志的那一小撮不仅要面对抗联的火力网,还得经受同伴的劝降。不服输的军官拔出指挥刀,伪满军的军官也是配属指挥刀的,刀子掏出来,那就成了重点打击的对象。

  关成山原本不多的底气,在最后那一小撮部下失去日籍军官的指挥之后,便彻底泄气了。

  ‘滴滴滴~~~’

  ‘滴——!’

  ‘滴滴滴~~~’

  小号声响起,是正儿八经的冲锋号,而非刺耳的铜哨声。大部队冲锋有大部队冲锋的号令,这是闻云峰等一批老红军来到抗联之后带来的规矩,他协助抗联制定明确一系列哨声、号声。

  擂鼓则进、鸣金收兵,老祖宗玩了几千年的治军之令,要是这事都没个明确章程,也称不上是一支精锐之军。军队的组织建设就这样一步一步完善,这是一个有趣的玩意儿,它让人懂得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冲锋号响起,关成山知道一切都完了,他甭想着正式继任大队长,就像菊地那封永远无法寄给妻子的信件,而他的妻子也将一辈子没办法跟妇人会的夫人们谈论战场上的事情。

  抗联的冲锋号声比较急促,而伪满军的冲锋号声很慵懒,或者说是有气无力。

  仔细一听,关成山就听明白了,更不用说数秒钟后从各个山头上往下溜的抗联战士。

  即使是冲锋,抗联也是紧密有序,讲究一个规矩,而非一窝蜂的冲下去。

  冲在前面的也没冲到忘我,后面的拉开距离警惕十足,殿后的火力组找准机会给下面一梭子,如此交替往复,如潮水一般,此称为‘人海战术’。

  “长官,投降吧,抗联优待俘虏的。”

  “投降吧,长官。”

  身旁的人开始劝起关成山,后者冷冷一笑。

  当兵的投降有活路,他这个当官的且榜上有名的‘卖国贼’能有什么活路,长城内外那千里无人区可是有他的一份儿,欺辱的女子排着队能装一辆大卡车,更不用说近日来死于他之手的上百名抗联战士。

  整理身上那套少将军服,关成山窝在炮盾之后,卸下弹匣看了眼,而后又重新装上。

  子弹上膛,还未等他举起手来,一发子弹击中他的手臂顺带废掉肩胛骨,三八式步枪子弹优秀的穿透力,子弹落在炮盾上又跳了下,掀起他后脑勺一块头皮,鲜血刷刷往外冒。

  “逮住那个当官的!”

  一马当先,曹保义率先冲下去,这让和他一起冲锋的老侯直呲牙,骑兵没了马还真没步兵跑的快。

  三连的战士率先冲下去,冲的那叫一个连滚带爬,是字面意思那种,他们是唯一冲到忘我的队伍,也是让陆北看着莫名火大的主儿。

  抡起步枪枪托,曹保义挨个砸翻窝在路边靠山一侧的伪满军士兵,上去就是给关成山心窝一脚,把他踹的吐出一口阳间气,整个人如一滩烂泥似的蜷缩在炮盾和炮闩中。

  “哈哈哈!”

  两名三连的战士将他从炮盾后面拽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取出绷带摁住对方的后脑勺,给他止血。

  曹保义大笑:“还是个少将,这里就你官最大,来个懂事的小子,说说这家伙是谁?”

  “回长官的话,是我们代理大队长。”

  “石兰斌?”老侯冲来随口问。

首节 上一节 291/538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