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抗联岁月 第389节

  “我怀疑明天晚上日军依旧会发起小规模夜袭,他们不求能够占领北山高地,只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进攻中降低我们的警惕性,最后一击得胜。”

  点点头,陆北认可道:“TMD,给我用上兵法了。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第718章 曲终人散

  这年头,耗子给猫当伴娘,日军玩起兵法来。

  没辙,固守有固守的打法,陆北只能命令前沿部队加强警戒。现在抗联已经没有底牌了,日军付出沉痛的代价并非是没有收获的,他们摸清楚抗联的底牌,一次不行就来第二次,周而复始总会成功的。

  陆北就坐在指挥部内等待前沿的情报传来,率部在塔河休整的第三支队支队长王贵也闻讯而来,日军的任何一次细微动作都会引来抗联的重视。

  尚晚之时,张兰生书记和吕三思结束大会后都赶来指挥所。

  见人都差不多到齐,其实大家都对现有局势看得很清楚,抗联守不住上江根据地的,沦陷也只是时间关系。能够坚持多久,大抵无法坚持秋天到来,总归是差不了几天。

  近半年多时间,抗联绽放出最璀璨的烟火,如果不是敌我兵力太过悬殊,抗联发展根据地进行治理,形成一套有效行政班子的能力是有的。从三江根据地到莫力达瓦,再到上江地区,一步一步走来,锻炼了抗联在组建行政政府方面的组织能力。

  抗联并非是走州过府的流兵武装,我们真的有组织基层治理的能力,甚至能将地区治理的很好。

  时代给与抗联不该有的一切,现在又到了他们选择的时刻,决定抗联的未来,也决定东北地区抗日武装斗争的未来,以及三千万百姓的未来。

  屋里有些沉默,见大家都不说话,张兰生书记主动开口,他是上江地区最高负责人。

  “都打起精神来,小陆你说几句。”

  “好。”

  手里把玩着铅笔,陆北用指甲在铅笔上掐出划痕:“我已经得到情报,关东军正在组织特别军事大演习,黑河地区派驻去年新编练的第五十七师团,是一支三联队编制师团。不出意外的话,将会和第十师团一起担任进攻上江地区的主力。

  这大半年的时间也证明了一件事,就是地委的指示下进入上江地区是正确的,我们在这里建立的工作部,建立了矿场,也给上江百姓带来极大的损失。很遗憾的一件事,我们无法抵御日军的进攻。

  我们建立了一套行之有效的行政治理体系,但很遗憾的也摧毁了大多数房屋、农田、村落,这笔账应该记在日伪的头上。”

  “行了,别念丧腔话了。”

  打断发言,张兰生书记说:“苏德战争爆发,远东军边疆委员会向我们抗联下达指示,要求我们尽可能对日进行军事牵制作战。

  地委执行委员会根据上江地委的汇报做出指示,上江地区易守难攻,也丧失了绝大部分主动出击的能力,固步自封不是我们抗联的风格,趁现在还有余力应当做出远视性的举措。所谓远视性的举措无非是两点,第一积极备战整军,保卫上江根据地的果实;第二主动出击,扩大游击区的范围,尽可能向平原地区移动,但这是很艰难的。

  远东军方面已经做出承诺,之前与抗联的合作条约仍然生效,一旦作战不利时,抗联各部队可以渡过黑龙江进入苏军境内。”

  这是很无奈的事情,无奈到无可奈何的境地。

  光是当前所面对的日军第四军,其下辖第一师团、第十师团、第五十七师团,四个国境守备队,一个独立守备队,兵力在十万左右。就是无法匹敌的对手,更何况上江地区太过贫瘠,矿产虽多可连游击作战的基础都达不到,一旦丧失主要根据地,连想打个据点或者找村庄的群众讨饭吃都找不到。

  日军只要将主要几个村镇占领,迁居较小的村落,长达半年之久的严寒天气就能够让抗联死无葬身之地。之前用以对付日军的极端严寒天气,在失去后勤供应后,也会成为日军的杀敌手段。

  抗联是知道上江地区的冬天有多么残酷,让日军连冬季作战都放弃,大雪封山会让人寸步难行,尤其是兴安岭山川河流密布的地区,这与之前在平原打游击是两种不同的境地。

  陆北也说道:“就按照张兰生书记说的处理。”

  算是一个简短的意向会议,也决定了抗联的未来,即使再不舍,也必须放弃。长达十年的斗争让抗联学会接受失败,也学会一次又一次从头再来。

  随即,陆北决定先派遣第三支队翻越伊勒呼里山,返回黑嫩平原地区。

  面对这样明知是送死的决议,王贵很淡然的接受,从什么地方来就回什么地方去,翻越伊勒呼里山后,他们将要面对的是守在卧都河镇的日军第十骑兵联队。那是嫩江平原的口子,在平原与骑兵作战,一旦遭遇是什么后果可想而知。

  日军的骑兵可不是骑马的骑兵,是配属有装甲战车和坦克的骑兵,而第三支队有的只是两条腿。

  “别这样,不就是日军骑兵,能追上老子再说吧。”王贵说的云淡风轻。

  陆北继续说道:“二支队和警卫一团还没有回来,预期决定是让警卫一团返回乌兰山密营,第二支队在三支队返回嫩江原后吸引第十骑兵联队注意力,趁机突围出去。甘河地区有赵军长率领的第一支队,会策应你们的行动。

  我五支队会与新一师就地坚持,吸引日军的注意力,在合适的机会时趁机突围出去。”

  说完。

  陆北笑着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咱们大难临头也得各自飞了。”

  他又在说很不好笑的恶趣味笑话,在大半年之前,陆北将各地散落的兄弟队伍聚拢起来,现在又让他们滚蛋。很无奈的说仗打不了,没法带大家伙活下去,他连未来咋养活自己都不知道。

  “我陆北没本事,发了笔小财请大家伙来吃一顿,现在曲终了,人也该散了。等啥时候我陆北发达了,还请大家伙能够继续赏脸,如果那位兄弟发财了,也别忘记提携我,总归是一个锅里吃过饭的。”

  “散了。”吕三思觉得这像是一场梦。

  张兰生书记木讷的点头:“多谢诸位同志的努力,革命尚未成功,总有一天我们会成功的。”

  王贵点点头:“要散了。”

  “曲终人散。”

  陆北脸上挂着尴尬的苦笑,一场绚丽的烟火,在绽放长达大半年后彻底落下。

  歌未竟,东方白······

第719章 回首江山非故乡

  拉下军帽,将自己的连隐藏在后面。

  会议室内第一个先走的是王贵,他和于天放两人立正起身,命令下达他们需要做很多工作。张兰生书记让兼着军需官的刘铁石随行,看看三支队需要些什么,仓库里有什么如果三支队需要就一应配属到位。

  临走时,王贵拍了下陆北的肩膀,和吕三思握了握手,向张兰生书记敬礼道别。

  “打够你五支队的秋风,以后有好事记得把哥几个叫上。”

  陆北瘫坐在椅子上挥手,都不是第一天当兵打仗的人,也没有什么离别时的感触。当兵打仗就是这样,尽可能轻松些,让自己觉得不会挂念,分别时很轻松,自己就回觉得再次相见时也会如此轻松。

  “行了,大家都去休息。”

  驱赶大家离开休息,张兰生书记打算待在指挥所值班,待会儿他还要参加巡夜检查。抗联的老规矩,干部必须带队出勤巡逻,尤其是在夜晚,不能有任何人例外,这是无数次被日军突袭而学会的。

  待人走后,陆北摘下盖在脸上的军帽:“大喜和出丧赶在一天,真TMD的扯淡。”

  “你小子说话真怪。”

  “那我不说了。”

  张兰生书记递来一根烟:“其实听惯了也就那回事,总得有人赤裸裸的指出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曲终人散终有时,花落人亡两不知。”

  “你学劈叉了,花落人亡两不知是《红楼梦》里的,前面你小子杜撰的吧?”

  陆北把头凑过油灯旁点烟:“您非得让我说曲终人散一惆怅,回首江山非故乡。现在您心里满意了,江山现在真是不是咱的故乡,心里舒服了,有滋味了?”

  坐在椅子上的张兰生书记叹息一声:“江山非故乡,好一句江山非故乡。”

  我们年轻,品尝着故土离散的痛苦,像是孤苦一生的老人,别看张兰生书记这样,他很年轻,今年才三十二岁。十八岁那年他加入组织,二十岁领导哈尔滨的车厂工人罢工,二十一岁出逃前往珠河组织抗日游击队,二十五岁担任北满地官员。

  他看起来不像是才三十岁的人,像是五六十岁。

  只是一味说着‘江山非故乡’,这句古时诗人思乡有感而发的诗词,在这个时代多了几分别样味道。那个中华文化璀璨巅峰的时代,古人将后世之人堵死了,当时诗人肯定没想到自己在锦绣江南写的一句诗词,让一群在北国之巅上国土丧失之人悲痛无比。

  陆北枯坐着,他看见张兰生书记偷偷擦拭眼泪,随口的一句‘回首江山非故乡’让一个人痛苦到想死。陆北是没有什么感触的,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很过份,过分到让自己无地自容,如果地上有条裂缝,他会毫不犹豫钻进去。

  一个时代,一群人,在某个特定的时候总会赋予前人诗词一定的特别意味,就像现在。

  一句‘回首江山非故乡’,已经能让很多人猝不及防间伤心到要死,越是在嘴边念叨,就越是伤心。

  伤心没多久,张兰生书记就起身,他拿走陆北的个人武器装备,一支三八式步枪,还有成套的装具,转身就去带队巡逻查岗。所以我们年轻,五六十岁那种沉稳腐朽很少出现,我们全身上下都充斥着二三十岁的冲动和疯狂,所以不害怕失败,有从头再来的勇气。

  我们是一群在白山黑水间与世隔绝却誓死不退的疯子,冲动和疯狂,永不害怕失败。年轻让我们有底气从头再来,一次又一次前仆后继。

  抗联的精神也不只是忠诚,还有属于年轻人的朝气蓬勃,面对失败时的淡然,从头再来的勇气。

  ······

  登上俯瞰整个呼玛县的北山高地。

  姜泰信没法意气风发,从歼灭水谷大队到现在,他的意气风发随风消散。新一师的指战员接替下疲惫的警卫一团和二支队,认识的、不认识的、一面之缘的,互相拍打肩膀,分享着为数不多的小玩意儿。

  接替阵地固防,钉在这里,任凭风吹雨打。

  接到上江指挥部的电报,陆北很不客气地告诉他们,一旦日军发起进攻,将没有太多援军。第三支队和撤下去的警卫一团、第二支队将会离开上江地区,突围出日军的包围圈,留在上江地区没有任何价值,只有活着突围出去,抗联才能活下去,而不是在伯力城野营内吃着黑面包那种活着。

  姜泰信尝过那种滋味,衣食无忧也了无斗志,为数不多的侦察任务,同袍们会互相抢夺辱骂,有时候想死在故国也是一种奢求。

  “这是将我们抛弃了,丢在这里。”金光侠说。

  “去你娘的,说点好听的。”

  金智勇闻言破口大骂:“让你打个仗屁话真多,怕死就滚蛋,不就是顶在前沿。好吃好喝伺候大半年,现在让你打个仗还挑三拣四上,要不你回去跟你媳妇打去!”

  “这难道不是,你总是说陆指挥算无遗策,那这种事情他肯定早就决定了。”

  “你再说一句,我抽你信不?”

  面对气势汹汹的金智勇,这小子是初生的牛犊不怕虎,他可不会管谁资历深,谁说话也没有陆北好使,作为亲自带出来的兵,金智勇不可接受任何人对于陆北决策的质疑,以及这种毫无实际的栽赃离间。

  “够了!”

  姜泰信看着两人,又看了眼一旁冷眼旁观的另一位团长毛大兵,后者当作没看见。来自五支队出身的战士,他们知道陆北不会放弃任何一位战友,他又不是某位光头,随便就能放弃三千万百姓。

  嘟囔几句,金光侠扭过头。

  “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金光侠用朝鲜话说。

  这让金智勇彻底爆发,在之前他就被人嘲讽说连故乡的话都不会说,这成为金智勇心中的一根刺,如鲠在喉。这时候金光侠故意如此,自然会被金智勇认为是嘲讽他。

  毫不客气,金智勇一脚踢在金光侠身上。

  “你干什么?”

  指着鼻子,金智勇大骂道:“大战在即动摇军心,要是支队长在这里,早就把你拉出去枪毙。”

  “金智勇团长,请你注意身份!”姜泰信呵斥道。

  回头,面对金光侠。

  姜泰信也十分生气,大战在即说这种动摇军心的话,不砍头祭旗都算老天开恩。自知说错话的金光侠也沉默起来,这大概也是他的性格,总是会不合时宜地说几句话,虽然资历老但现在都名声不显的原因。

第720章 画地为牢

  青山如画,夕阳如血,晚霞荡漾在黑龙江碧波之上。

  当韶华散尽春已去,山风也吹老了少年郎。姜泰信望着碧波之水,同样也望着东南,那是他的故乡,面对两人的争执乃至于出手,他深感羞愧。

  他将金光侠拉到一边,语重心长地向他解释:“金光侠团长,还请不要去妄自揣测陆指挥的命令,金司令和周总指挥在临行前的叮嘱都忘记了吗?

  还有请你不要用家乡语言跟智勇说那样的话,他在很小的时候就流浪在东北,父兄都牺牲在复兴祖国的战斗中。你可能不知道,他很忌讳这一点,不会家乡语言并非是他的错,以前有人这样嘲笑过他,他们是很好的战友,但是那位同志牺牲了,智勇一直对这件事很在乎。

  他连故乡的山川都未见过,关于一切都的记忆都是来自同胞的谈论,可他连同胞之间再说些什么都不知道。中国人将他视为朝鲜人,可同胞们又将他视为中国人,他连自己是什么国家的人都分不清。”

  什么都不知道,亡国流浪军人的痛苦,金智勇什么都不知道。开智之时他就不曾见过父亲,自小在兄长的背上长大,后来兄长离开参加游击队,他连兄长的模样都有些忘却。

  姜泰信了解为什么金智勇不允许任何人说陆北的坏话,在他心中,和自己兄长是亲密战友,一直以来照顾他的陆北等人,就是他的兄长。视为兄长的陆北会抛弃他,这怎么可能,那是金智勇心中为数不多的念想,他就是为了这点念想活着。

  也不难怪金智勇会如此生气,不全是军事上的决定,还有个人感情上的问题。

  金光侠摆摆手:“我怎么会跟一个小孩子置气,不会的。”

  “大家还是要团结的。”

  “放心,我还没鸡肠到那个份上。”

  在原先的防炮洞内,既是防炮洞,也是指挥部、观察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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