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抗联岁月 第399节

  直至入夜,陆北还在乘坐汽车赶往北山前沿,但战事并不会随着他未曾抵达而拖延片刻。

  几乎是在入夜的时候,北山阵地上就开始行动起来,各项作战命令都在有条不紊地执行。首先是新一师,姜泰信命令部下行动,由李光沫带领侦察连率先行动,他们肩负着肃清北岸游离的日军斥候,保证沿河的农田里不会有残余日军。

  青纱帐内,枪声断断续续响起,夜风吹拂着叶片,日军斥候和抗联侦察员在农田中互相追逐杀戮。这很常见,抗联的侦察连和日军斥候包揽了战事未起时所有的冲突,河口阵地的日军听见枪声也不以为然,只觉得是寻常侦察冲突,他们占据要地。

  张霄指挥炮兵,将七十五毫米野炮转移,挽马牵引着火炮,前面拉后面推,将火炮送至预定射击阵地。四门七十五毫米野炮,三十七毫米速射炮,一百零五毫米重型迫击炮,九二步炮、九十毫米迫击炮,足足数十门火炮组成的集群炮火。

  在黑龙江沿岸,三艘炮艇停靠于岸边,皮筏艇上的战士拽着绳索,卖力地将艇上的战士送上炮艇,靠近炮艇,战士们顺着网绳爬上。

  被俘的伪满水兵在抗联战士的监视之下,他们恐惧的看着这些在长期宣传中并不存在的抗联战士,在投降远东边防军后,一批日籍军官被远东军移交给日寇,这些投降的水兵则作为交换移交给抗联。冯中云委员亲自前往战俘营,向他们进行宣传,希望能由他们建立起水兵训练所,以培养抗联自己的水兵,宁滥勿缺罢了。

  田瑞站在甲板上抚摸炮艇上的三十七毫米速射炮,以及二十毫米机炮,这些将是他们发动登陆作战时为数不多的支援火力。

  “都登上船了吗?”

  “一连、二连已经完成登船工作。”

  另外一艘炮艇上,航向灯闪烁,向主舰发送信号。

  “报告,各连已经完成登船作业。”

  这次,抗联将会用日军施展在他们身上的战术给与反击。

  走进驾驶舱,开船的伪满水兵少尉向田瑞汇报,既来之则安之。在移交给抗联之前,远东军已经筛选过一次,询问这批伪满水兵是否愿意加入抗联,回答说不愿意的被送往矿场进行永无天日的劳作。

  “静默,等待攻击命令下达,你们必须安全迅速的将我们送到指定登陆地点。”田瑞叮嘱道。

  少尉接连点头:“长官您放心。”

  少尉打了包票,之前他们畏畏缩缩是因为不敢越过河流中段线,但是这次得到远东边防军的允许,三艘炮艇开启航向灯后可在河流中段航行。并且沿途远东边防军设置有岗哨灯光,以指导他们安全抵达。

  短暂休息,甲板上挤满准备参与登陆作战的二营战士,说是挤满真是挤得水泄不通。大家伙稀奇的打量炮艇,他们见过的铁皮船大抵就是在呼玛河上的挖金船。

  北山指挥所内。

  吕三思一遍又一遍看着手表,数条油灯灯芯迸发出光与热。

  “报告,二营已经准备完毕。”通讯员进入向他汇报情况。

  拿起电话,吕三思询问炮营:“张霄,你们的炮还需要多久?”

  “报告吕主任,预计半个小时后可进行轰击。”

  集群炮火还在布置炮兵阵地,这是个精细活儿,稍有一点差错炮弹就打到天涯海角去了。

  拿起电话,吕三思询问新一师问:“姜师长,你们是否已经准备好?”

  “正在组织,预计半小时后完成作战准备。”

  “十五分钟,拖沓一分钟,等天亮之后你们就等着挨日军航空兵的炸弹吧!”

  电话另一头的姜泰信厉声道:“是!保证十五分钟后做好战斗准备。”

  “十五分钟!我部集群炮火将会在半小时后对日军阵地发起轰击,你部要在第一时间内做出攻击。虽说你们是佯攻,但是佯攻也得打出主攻的样子。

  我不是你们陆指挥没那么好说话,一切给我按预定作战计划执行,拖沓一分钟我就按战场纪律处置你!”

  “是!”

  挂断电话,姜泰信领教到吕三思的脾气,这让他头皮发麻。

  在前沿的青纱帐中,一旁的金智勇听见后闷着笑,作为从五支队出来的家伙,他敢找陆北要烟抽,但绝不会找吕三思这位政治部主任,光是大大小小的支部会议和政治会就让五支队的团、党人员头疼。吕三思很少干涉军事指挥,一旦干涉必定是按照原则处理,任何人都不得违背。

  仗还没打,姜泰信就感觉自己的脑袋有一半都不在肩膀上。

  “金智勇团长,你笑什么?”

  “您还是关注战场,吕主任真的会处理任何人的,跟他讲情面是没意义的,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反对撤退派。”

  姜泰信有所耳闻,但现在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还没有准备完成吗?”

  “很快了。”

  从茂密的青纱帐穿行着,在如此繁茂的青纱帐中穿行需要极强的组织性,稍有掉队就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对岸河口高地的探照灯扫射,如此之大的动静是瞒不住的,日军开始发射照明弹。

  姜泰信摸到河岸沙地的芦苇荡中,拿起望远镜看向对面日军阵地,那是一处完备的防御体系,有主阵地也有侧翼援护,整个阵地延伸千米。岸边有岗哨警戒,还有巡逻队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巡逻。

  抗联打过两次河口阵地,但日军一次比一次修筑的要严密,经常能看见日军将生病受伤的劳工押到河滩处决,将尸体丢进河水中冲走。

  对岸。

  一串机枪子弹扫射而来,对准芦苇荡进行射击。

  从河口右侧阵地蔓延至主阵地,又联动到左侧阵地,机枪断断续续。这并非是日军发现抗联进攻,而是对于风吹草动的回应,搜索勾引抗联还击。若是真的回应,那就中了日军的计。

  月黑风高,今夜着实是个杀人的好日子。

  河口阵地机枪巢中的日军机枪手打出一匣子弹,九六式轻机枪,日军最好的轻机枪,位于前线的关东军为第五十七师团换装全部的轻机枪,大正十一年式轻机枪他们也看不上眼。从对抗联讨伐作战之初,长久的山地游击作战让日军对于十一式轻机枪厌恶至极。

  打完一匣子弹,副射手换上新的弹匣,机枪巢内的日军抽着烟,谈论着战争结束后是否能够得到假期,至少去北安或者德都休整,听是哪里有温泉。

  ‘咻——!’

  炮弹在天空中呼啸着,一发又一发在日军阵地上炸开。

第743章 渡河攻击

  炮声响起,那是总攻的号角声。

  几乎是同一时间,河面上就陡然生起上百条火线,双方都在不遗余力的射击。抗联的集群炮火一遍又一遍轰炸河口阵地,轻重机枪的火舌在河面上飞行,看不清双方的位置,只能凭借大致方向对火舌吐出的地方射击。

  日军用轻重机枪组成的交叉火力网射击,对准北岸进行射击,而抗联用速射炮和轻重机枪射击,短短数分钟双方已经将战事推向白热化。

  这不过只是开胃菜而已,面对抗联的集群炮火,日军的炮火少的可怜,只有为数不多一些迫击炮和九二步炮在反击,重型炮火在之前的作战中损毁严重,日军只来得及转移几门小炮,野炮、山炮全部都沦为铁堆。

  河口阵地的主堡内,头顶的灯光摇晃,一枚七五炮弹落在上面,只是震落一些尘土。用钢板和原木构筑的地堡能够承受一百五十毫米以上重炮的轰击,这是日军整个阵地最核心也是最坚固的堡垒。

  第五十二联队的联队长吉本真一愁容满面,面对抗联集群炮火的轰击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不过他有信心依靠坚固的阵地将抗联挡在呼玛河以北。

  拍打落在脑袋上的尘土,吉本真一有种憋屈,这种憋屈来自于攻守易行,发起进攻的不是他,而是河对面的抗联。

  炮击持续十几分钟,似乎还准备继续持续下去。

  吉本真一气愤地砸了下桌子,这一切都源自于远东军,不然抗联绝不会拥有如此之多的炮弹。但吉本真一想错了,绝大多数炮弹都是来自日军,抗联攻下呼玛县将日军囤积一整个冬天的武器弹药全部缴获,尤其是九七式迫击炮的炮弹,这些弹药支撑起抗联一次又一次的反击作战。

  这批武器弹药相当之多,多到抗联将武器弹药配发至矿场、伐木场的工人武装队,训练组织工人民兵肩负地区治安防备,去阻挡兴安岭中游荡的土匪和日伪特务。

  手里有枪,抗联才有胆气跟占据矿场的私人经理和把头谈判,让他们将采集的黄金交给抗联,工人也有能力对压迫欺辱他们的资本家和狗腿子说‘CNM’。这些全部都是抗联在上江地区沦陷后的准备,效仿九一八事变时辽宁警务处分发枪支。

  “联队长,敌军正在准备渡河。”

  闻言,吉本真一起身前往观察孔查看。

  在照明弹的照射之下,从江对面冲出一群人,推着木筏和皮筏艇进入河水中。日军的炮弹落在河水中溅射起水柱,子弹在河水和沙地中滑行,吉本真一瞧见这一幕多多少少有些惊讶,因为那根本是送死。

  无动力的木筏和皮筏艇,想要过河都需要很长时间,更不用说面对自己的火力封锁线。第一批人将木筏和皮划艇推进河水中就损失大半,眨眼间又有另外一批人冒出来,从芦苇荡中钻出,跳进河水爬向渡河工具。

  抗联的炮火开始封锁日军,炮弹在河水和沙地上炸开,发射烟雾弹以阻碍日军火力网的视线。吉本真一看着有些想笑,因为他看出组织渡河的抗联根本是群愣头青,对方压根儿不知道该如何组织渡河作战,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发射烟雾弹以阻碍射界,而是后知后觉补充。

  嘲笑是一定的,抗联缺乏渡河作战经验,在战争中学习,可战争是会死人的。

  姜泰信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袍一个又一个倒在河水中,河面上失去动力的木筏漂零着,顺着河水飘向远方。鲜血汇入江河之中,短短半个小时,已经又近百名战士死在这河水中。

  金光侠满含热泪,他的同胞一位又一位倒下,那些来自朝鲜八道的流亡同胞总是奔赴在战场最前沿,那些在伯力城野营欢声笑语庆幸还活着的战友,一位又一位消失在眼前,被平静的河水所吞噬。

  “我们是佯攻,不是主攻!”

  “继续进攻!”

  金光侠心都碎了,他之前接触的最惨烈战斗就是在北山上,可现在面临的战斗更为惨烈。面对日军完备的交叉封锁线,缺乏机械动力的木筏和皮筏艇根本无法靠近河口阵地,这简直是送死,给日军当靶子打。

  “就不能稍稍缓一缓吗?”

  “命令就是一切!”

  “可也不能拿人不当人使啊~~~”

  姜泰信瞪大眼:“再说一句,我法办你!”

  佯攻打成主攻,但也改变不了他们是佯攻,可战场需要他们以主攻态度进行佯攻。习惯打游击的他们,怎么知道半个小时就能阵亡一百多人,为了一个战术企图可以摒弃这么多条人命。

  放下望远镜,姜泰信沉稳地说:“让金智勇团长率部撤下,新二团接替进攻,保持攻势。任何人不得后退一步,如果有人后退,我会亲自枪毙他!”

  “是!”

  金光侠很无奈地接下命令。

  用之如泥沙取之尽锱铢。用兵之道自古如此,没有不费巨大伤亡就能赢得的战争,战争有自己的规则,所有人必须尊重战争,对其敬畏和恐惧。

  河流上游。

  在炮声响起的一刻,宋三催促着一营战士发起渡河作战,相比于新一师的作战,他们开始时顺利的不像话。日军在岸边的哨所没有挡住他们太久,脚步踏上了南岸。

  五支队两个营承担着主攻,一旦作战不顺利,新一师尚且能够脱离战场,而在南岸的他们无路可退。

  一营的战士打得很稳重,这来自于他们一贯的风格,不急不躁一点一点拔除日军阵地,徐徐向日军河口主阵地推进。这样的推进让日军头皮发麻,他们将目光全部汇聚在强渡攻击的新一师身上,回过头发现有一支抗联部队在短时间内从上游渡河,并且视若无睹似的一点一点将防线吃掉。

  吉本真一得到消息,他当即命令两个中队增援左侧阵地,他有恃无恐。

  因为河口阵地万无一失,他只需要挡住左侧的攻击,坚持到天亮后航空兵部队抵达,凭借空中支援就能够粉碎抗联的正面强攻,到时他可以从容吃掉这股昏头送上门的抗联部队。

  而宋三根本就不急,他命令一营的战士继续稳扎稳打,绝不贸然推进,甚至开始借由日军的阵地固守。只需要吸引住日军机动兵力,剩下的只需要二营往他们屁股后面踹上一脚,能将日军全部踹进呼玛河中。

第744章 由你们

  河口阵地,左翼援护阵地。

  一营的战士们死死咬在阵地上,在进攻发起之后他们几乎占领整个侧翼援护阵地,但被联接两个阵地之间的碉堡阻隔。那是一处向侧后方布置的机枪巢,蜂窝状的射击孔内不停吐出火舌,一挺要命的九二重机。

  宋三蹲在战壕拐角处,拐角另外一头便是那个该死的机枪巢,几乎是俯瞰控制整个大半个左翼援护阵地的机枪巢。日军一定后悔没有在这里多修筑几处机枪巢,这样他们就能够完全封锁从侧翼而来的敌人。

  “不要冲了!”

  “放弃推进,全退回去,不许冲了!”

  面对那该死的机枪巢,宋三一筹莫展,也无能为力。完备的防御工事,就算抗联有幸突破河面封锁线,想要进攻主阵地也会遭遇难以想象的负隅顽抗。

  有人在用掷弹筒轰击那个机枪巢,可面对水泥原木加上钢板构筑的碉堡,连一层皮都啃不下来。掷弹筒、重机枪、二十毫米反坦克步枪轮番上阵,根本无法触及那个该死的机枪阵地,倒三角形的射击孔,保证良好射界的同时规避袭来的攻击。

  那不是一个机枪阵地,而是一个由九二重机枪以及一挺轻机枪,外加一个步兵分队固守的碉堡阵地群,一个主堡加上两个副堡组成。半埋入式,只是露出半米高的碉堡,以下全部都埋入土层中。

  “手雷投掷,掩护撤退!”

  战壕内,抵近堡垒的战士丢出手雷,借由爆炸产生的烟尘撤退。一轮投掷,炸起的烟尘阻碍日军射界,十几号人慌乱地钻进战壕往后跑,跑出去二三十米又奋力丢上一轮手雷。

  一击不得,勉强进攻也没办法拿下,宋三便下令撤退,稳得出乎意料。

  在退却后,那处碉堡群的火力陡然上升,日军增援抵达,随即开始反扑。整个左侧援护阵地抗联占据大半,就剩下那最后一个连接主阵地和左侧援护阵地的堡垒没拿下,日军增援顺势反扑,收复小半个阵地。

  而后,战场陷入死寂。

  增援而来的日军跳下战壕,举着步枪缓缓推进,在环形工事内一点一点向前。夜色笼罩着整个大地,天空中的照明弹似乎永不停歇,河流中,依旧有新一师的战士疯狂地操纵皮划艇和木筏渡河,被日军的火力扫射,尸体躺在渡河器械上随着河水飘向远方。

  从战壕拐角处,黑暗中响起一道微弱的磕碰声,走在前头搜索的日军顿时如临大敌,他们很清楚的知晓那是什么声音,是手雷磕碰枪托的声音。走在前面的日军往后跑,后面的往战壕上爬,但爬不上去。

  修筑战壕的大多数是强行抓捕而来的劳工,比起这撮来自东瀛岛的家伙高了一个脑袋,身材低矮的日军士兵很难快速爬上战壕。

  ‘嘭——!’

  接二连三的手雷爆炸,走在前面的日军被手雷破片波及,后面的日军也向前投掷手雷。后一排的日军士兵将受伤的同伴拖拽向后,另一拨人补上,等待数秒后待手雷爆炸,拎着步枪便冲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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