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抗联岁月 第401节

  张霄:“打,打到二营要求我们停止炮击。”

  “装弹啊,都愣着干什么,装弹!”

  “炮手就位,一发装填!”

  “一号炮准备!”

  “二号炮准备!”

  ‘······’

  “放——!”

  炮火轰鸣,一发又一发的榴弹落在日军医院,如雨落一般砸在日军脑袋上,似乎不会停息。七十五毫米榴弹在屋脊上炸开,主结构受损直接坍塌,屋内的人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爆炸波及。

  四发炮弹落下,还未等松口气,又是一轮弹雨。

  这些是七十五毫米口径的榴弹,还有小口径的掷弹筒和迫击炮,黑龙江中,忙着运兵的炮艇上,操纵着高射炮的抗联战士不忘打两炮助兴。

  照明弹下,田瑞仔细地给前方炮兵提供修正指引,他看见从木屋内有衣衫不整得女人跑出来,惊慌失措也无助迷茫,在炮弹和子弹中奔跑。无处躲避,撞上外面拉着的铁丝网,双手握住锋利的铁丝网摇晃,想要从中逃离出去,一串子弹从她胸口钻进去。

  机枪手愣了下,副射手拆下弹匣:“换弹,换弹!”

  “继续射击,压制敌军,火力压制!”

  在照明弹下,所有人都看的确切,但所有人都闭口不谈。

  足足轰击了十几分钟,直到眼前没有完好无损的木屋,田瑞向炮兵阵地发报停止炮击。当炮击停止的一瞬间,抗联再度发起进攻。

  红旗飘扬着,冲锋号响起。

  “锦山连,冲锋!”

  旗手挥舞着军旗,一个人倒下,另外一个人捡起军旗,踏上松软发烫的土地。

第747章 很投机了

  伴随冲锋号的响起,锦山连发起进攻。

  连长董山东压低着腰往前冲,对面日军残存的火力点已经不多了,被七十五毫米野炮轰击十几分钟,地都给犁了一遍。但还有活着的人,日军艰苦耐劳不输于任何人,这是同属于最底层民众的品格。

  一个班的战士跟在董山东后面,董山东停下挥舞双手交叉,让跟在他屁股后面的战士停下,一个火力班,一个轻机枪小组外加两个掷弹筒小组。

  轻机枪小组停下,转身跑向一侧,这玩意儿没办法架设对着前方射击,那会将子弹全打在自己人背后,需要在两翼展开,以构筑交叉火力网。

  董山东让掷弹筒小组抛射掷榴弹:“近距离,能有多近打多近,别怕误伤,冲在前面的同志没那么傻。一定会有误伤,但别怕,他们会随着落点前进,我们现在是他们的眼睛。

  掷榴弹落在什么地方,主攻方向就在什么地方,眼睛!当整个连的眼睛!”

  几个掷弹筒兵面面相觑,他们是新补充的战士,来自阵前起义的伪满军,经过政治教育和军事培训后补充进锦山连,最早的一批人,也是张兰生书记暂时能补充给五支队最好的兵源。

  说罢,董山东冲了上去。

  锦山连的老兵给新兵的一场连队教育,最好的教育——信任。

  观察手观察战场,寻找日军残存的火力点和散兵射击阵地,冲锋路上,老兵们再给这群新兵一场教育——癫狂。几乎是擦着脚尖,是他们的眼睛,冲锋的人是他们的拳脚,眼睛看见,抡拳头给揍趴下,这叫一个集体。

  已经不存在屋子了,只剩下废墟,被炸毁的废墟。

  冲到前沿,锦山连的战士和残存的日军在互相投掷手榴弹中接触,都选择在烟尘未消散的时候暴起冲击。锦山连成功攻入差不多成为废墟的野战医院,打开了缺口。

  缺口打开,后续兵力一拥而上。

  第一次打这样的大仗,跟着整个上江指挥部惟一一支授予称号的连队冲锋,甭管以前多么懦弱,人还是会被气氛感染。没有凑合,不必要担心周围的同袍转头就跑,锦山连干不出那样的丑事。

  起义兵们也冲了上去,他们阵前起义,也代表着心里有最后那么一丝不屈,不屈的人扎堆在一起,那叫向死而生。

  田瑞带着后续兵力赶到,站住脚跟。

  “停止追击,就地固防!固防,就地固防!”

  “就地固防,固防!”

  没办法继续进攻,这才半个营,还有一个连在江水上飘着,另外两个连在码头等待炮艇运输。田瑞很明白自己该干什么,二营的确要进攻,但也必须是全营抵达后才能组织起进攻,向日军主阵地发起进攻。

  五支队的营级单位很大,六个步兵连,一个机炮连、一个重机连、一个迫击炮连、辎重运输连,对标的是日军步兵大队。专门用于和日军作战,不然总是要抽调,耽搁战机还会造成指挥系统混乱。

  钻进一间破了天窗的木屋里,屋里已经被清扫干净,所谓清扫干净指的是没有活着的人,尸体并不是什么值得关心的事情。田瑞命令架设电台,他向指挥部汇报,等待全营抵达后发起攻击。

  这很重要,二营对主阵地发起攻击,那么一营也会发起反扑,新一师改佯攻为猛攻。

  橘红色信号弹升空,那也是讯号,以防指挥部没有接收到电文。

  三发信号弹出现。

  在地堡观察孔后的吉本真一看见升起的信号弹,心里的不安越加严重,那预示着抗联完成某种战术目标,正在准备下一次进攻。下一次进攻将直指他的脑袋,以及脚下这片阵地。

  “营长。”

  残垣断壁外钻进了几个人,其中有两个不属于战场的人。

  何应胜看着和他差不多年纪的营长,一个打了五年仗的老兵,从半大的少年变成如今下巴都长出胡子的青年。

  “这是劳工营里的技术员,他们知道日军阵地的大致构成和堡垒火力点位置。”

  二营的中场休息时间,但不属于田瑞。

  望着那两个拘谨的中年汉子,田瑞想要温和点,但长久的征战让他忘了该如何跟群众说话,跟训斥教育战士们一种语气,好在那两个中年汉子并未在意。

  “确切布置,会认图吗?”

  “不太会。”

  “差不多就行。”

  从随身的挎包里取出绘制的阵地草图,这是抗联两次攻下河口阵地绘制的,大致工事没有太大改动,但改动的地方会让战士们牺牲。

  “手电筒。”

  昏暗微弱的灯光下,两个中年汉子用粗糙的大手拿起铅笔,在工事地图上标注暗堡和之前不存在的战壕工事,弯弯曲曲、圆圈点点尚多,勉强能够认识。

  抬手看了眼手表,已经凌晨两点多,剩下的时间根本不够抗联攻下整个河口阵地。事实上在陆北的部署中,他根本就没想抗联能够摧枯拉朽一般在一个晚上就攻下河口阵地,他预计会花上三天,伤亡三千。

  这不是野战,也不是遭遇战,而是攻坚战,最苦最累的战斗。

  大大小小的暗堡火力点让人害怕,每一个火力点预示着都需要人命去啃下来。田瑞集合各连的干部开了一个简短作战会,商议该如何啃下河口阵地,同时复制一份工事布置图命人送去指挥部。

  剩下的时间很安静,二营的战士们布防,挖掘防炮洞和阵地工事,他们没办法在剩下不到的一个小时内攻下河口阵地。仗打成这样已经很投机了,再投机就是耍小聪明,会害死很多人的。

  轰鸣的七十五毫米野炮从战场上消失,只剩下迫击炮在射击,以及能够快速转移隐蔽的三十七毫米速射炮和九二步炮。心知肚明,吉本真一能够感受到落在头顶的炮弹威力小了很多。

  上江地区天亮的时间很早,长时间的极昼成为日军的依托,这是不可避免的。就像冬季的极夜一样,那也曾经庇护抗联不受日军的攻击,白天不是抗联的时间,日军航空兵部队会不停的进行空袭。

  完成预定作战目标,吕三思下令各部固防,等待黑夜的到来,这会是很漫长的时间。

  北山指挥所内。

  吕三思将新一师的团以上干部召集起来。

  “你什么意思,不想打仗就滚去伯力城,让你新二团攻击,为什么攻势雷声大雨点小。日军居然能从阵地上抽调一个中队拱卫后方,知不知道本来二营会直接踹进日军主阵地?”

  “那根本是送死,缺乏渡河器械,我们连对面河岸都碰不到。”金光侠憋屈地说。

  伸手拽住对方的武装带,吕三思用力扯动:“脱下这身军服,有多远滚多远,哪儿来那么多借口!

  给我拔下他这身军服,知不知道你们的一举一动不仅仅牵扯到整个战场,还关乎着另外两处战场的同志。警卫旅两天伤亡七百余人,大半个团都打没了,他们发来的电报依旧称可以坚持,副总指挥说我们一天没有攻破封锁线,他一天都不会撤退。

  你TMD在跟我扯什么犊子,给自己几个巴掌,看看丢不丢脸!”

第748章 布防图

  指挥部里掉根针都能听见,吕三思对着金光侠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很反感这样的思维。发了一笔小财,总想着积累避免损失,可战争是需要牺牲的。

  近万人的努力,在山外面有数千同袍在硬抗,只是为了一个目标,能够突破封锁线。

  没什么好说的,吕三思下令将金光侠革职,以不遵从命令为由革去新二团团长职务,让姜泰信临时兼任。任何不同属一条心的行为都将遭到严厉处置,都是摸爬滚打从刀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活死人,谁不珍爱自己的战友?

  “今晚全线发起总攻,届时会有炮艇入呼玛河协助登陆突击作战。”

  “是!”

  指挥部里很沉闷,面对旧友被下令关押软禁,姜泰信说不出一句和稀泥的话,或者说压根不敢。吕三思不会等打完仗再处理,该怎么样就是怎么样,战前三令五申要保持攻势,虽然是佯攻也得打出主攻的态度。

  没指望一天一夜能够攻下河口阵地,但不是投机取巧的借口,这场仗打的已经很投机了,再投机是对整个抗联的不负责任。

  吕三思取出二营送来的河口阵地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火力点和工事,有了大致布防图进攻起来能减少很多伤亡。主阵地的地堡是轰不动的,炮营轰击了一整晚皮都没掉一层。

  下一次进攻,炮营轰击的方向改为左侧阵地与主阵地之间的联接处。张霄拿着布防图不放手,他要标注日军的火力点坐标位置,集中炮火轰击,一旦到了晚上看不清落点和火力点位置,那就是瞎子摸象。

  ······

  金光侠走出指挥所,他抬头看向头顶的烈日,周围的指战员目光投在他身上。

  他开始哭泣,恸哭。

  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道歉:“对不起。可我想起倒在路上的战友……对不起,我真的不够坚强。我想为战友的生命负责,可好心总是办坏事。”

  早在之前,陆北就对金光侠有过评价,指挥能力平平,他有能力但不够出众,在如今这个关头就是不合格。抗联需要的是指挥能力出众,有胆魄的指挥员。就像赵尚志一样,虽然李兆林总指挥对他很不满意,但不得不承认对方是一位极有胆魄的优秀指挥员。

  姜泰信屏退负责看押他的警卫班战士,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在这里以往的经验和习惯都需要改变。

  周围的战友纷纷出言:“太过严厉了,只是小小的错误而已。”

  “姜师长,请向陆指挥报告吧,不能这样随便撤职一位团长。”

  “只是攻势稍疲软而已,我们第二团会改变的。”

  “姜师长。”

  姜泰信摇摇头:“都觉得这是小问题,不是小问题,战场没时间让我们慢慢学。我们都吹嘘自己身经百战,可打这样的战斗身经百战是最不值得提及的。

  整体,我们要作为一个整体,任何细小的问题都会导致失败。已经国破家亡了,怕死也得赴死,珍爱战友生命的唯一方式就是完成上级的战术企图,只有完成任务才能避免更多人牺牲。这是一场教育,收起你们那点自吹自擂身经百战的经历,能活着来到这里的人都是身经百战。”

  很清楚知道上级想要什么,绝对的权威,尤其是打这样的仗,故步自封的优点会害死很多人,优柔寡断的行为会害死很多人。害怕牺牲,之后会有更多人因为害怕牺牲而牺牲。

  望着旧友离去,庆幸吕三思给予对方一定的尊重,没有拔下他这身军服。

  天边出现十来个小黑点,越来越逼近战场,日军航空兵部队抵达,开始对北岸的青纱帐进行轰炸扫射。现在吉本真一有空闲了,他可以抽调部队去对付卧榻之侧的五支队,天上有航空兵部队封锁河道,没有任何船只和渡河器械能够通过。

  唯一让吉本真一不满的是停靠在岸边的炮艇,因为那停靠在北侧河道,关东军准备着进攻苏军,却总是在克制。这对苏军来说是一次试探,试探关东军的态度,如果对方航空兵部队越过边境线攻击炮艇,那毫无疑问是两国兵戎相见。

  日军航空兵编队依旧丢着他们最爱的十五公斤炸弹,对北山高地和河岸这方圆十几公里进行轰炸,效果几乎微乎其微,青纱帐帮助日军隐蔽自身,现在也轮到帮助抗联隐蔽自身。

  蹲在临时刨出的散兵坑里,这样的散兵坑往往挤着两三个人。

  新一师分散开来,一团、二团都撤入北山高地防炮,偌大的战线上只有三团的战士,零零散散遍布整个河岸线。

  三团团长毛大兵和杨夏生蹲在一个坑里,中间还挤着吴炮儿。

  “二团长被撤职了。”杨夏生碰了碰毛大兵,后者闭上眼不想理会。

  吴炮儿咂舌道:“好大的官威,撤个团长就是上嘴皮子挨下嘴皮子的事。”

  “吕主任下令撤职的。”

  “咱支队长没说?”

  “支队长又不在这里。”

  回过味来,吴炮儿说:“那肯定是二团长觉得吕主任好糊弄,没成想糊弄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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