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能跟着大部队打仗,浑身上下都来劲。”
陆北在油灯下翻阅侦察情报,扭头说了声:“能不能随军参加战斗你说了不算,上级地委说了也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得徐院长说了算,伤员都归他管,徐院长说不能随军参加作战,谁说话都不好使。”
“院长同志,我身体没问题,冬天能钻冰窟窿呢!”
“安静。”
徐哲院长用听诊器检查。
片刻后,徐哲院长下达结论:“送后方医院吧,营养不良加上持续低烧、腹泻,严重水肿。我安排一下,明天就送去,别想随军作战。”
“我能吃能喝,吃两顿饱饭就好了。”柴世荣说。
不语,徐哲拉起对方的裤腿,用手指摁压了一下,摁下的皮肤半晌都没有恢复过来,凹下去形成一个坑。抬手掰开柴世荣的嘴,嘴里的牙齿掉了一半,牙龈还在出血,这怕不是吃两顿饱饭就能解决的。
“这医生哪儿找来,怕是半吊子,自己的身体我能不知道?”柴世荣笑指徐哲院长。
徐哲无奈道:“我是哈尔滨医学院毕业,不是半吊子,而且我八年前就加入抗联在第一路军担任军医处长。虽然你是军长,但请对医生有一定的尊重。”
“对不起,院长同志您再好好检查检查。”
“继续在你腿上摁几个坑?”
姜泰信挥手道:“行了,少磨磨蹭蹭的。军长你现在甭想其他的,听徐院长的安排,陆指挥都说了,你是否能参加工作在场谁说了都不算,就只有徐院长说话算数。
徐院长你也别跟他掰扯,明早他要是不去,我绑起来给你送过去。”
放下手里的情报,陆北说:“服从医生的安排,等身体痊愈后组织会给你安排工作。万一你病死在队伍里,我懒得跟周总指挥解释,搞得好像是不体恤你的身体。”
“嘶——!”倒吸一口凉气,柴世荣很惊讶。
吕三思打起哈哈来:“您别跟他一般见识,这小子全身上下就嘴硬,刀子嘴豆腐心。”
“知道,在伯力城野营听冯中云委员和妇女团的同志说过。”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陆北吃惊地看向柴世荣,后者一副尽在掌握的表情,随后陆北看向姜泰信和徐哲院长等人,这几位倒是不知道,对过眼神,陆北败下阵来,显然柴世荣在伯力城野营听过那些妇女团同志嚼舌根子。
一旁的吕三思打量着两人,而后赫然醒悟,用眼神和柴世荣交流,得到对方的肯定后,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陆北现在觉得这老家伙真不好惹,等有机会了得好好拷问拷问冯中云委员,看看是谁传出去的,这叫他怎么做人,还怎么指挥千军万马。
参加工作是不能参加的,但有一整晚的时间,柴世荣会跟陆北指导清楚各地区的地形和道路。
徐哲院长从随行的医疗箱里取出几个小瓶子,给柴世荣配了些药先吃着,等明天随转运的伤员一起离开。
第764章 七成
虽然明天就不得不前往后方医院接受治疗,但柴世荣精神抖擞跟陆北介绍这几个月他们的侦察情况,越说越来劲,直接从行军床上跳下来,指着地图滔滔不绝。
陆北是真怕这老家伙身体出问题,这快五十岁的人了,这年头五十岁都可以称老夫,但柴世荣还能跟着年轻大小伙子们钻山林子,要不是长期在野外营养不良,身子骨确实壮实健康没话说。
“我们侦察分队最远去过罕达气,从罕达气到黑河这条公路养护很好,日伪有两条道路到黑河。一条是从北岸途经孙吴沿着黑龙江到黑河,另外一条是嫩江到罕达气,铁路就到这里,但有公路。
不过咱们不从这里走,日军在黑河一带,尤其是卧牛湖修建有要塞,这里警戒程度很高,任何人进入黑河都需要接受检查。我们曾冒险进入黑河县内进行侦察,那简直叫一个寸步难行,不说住店吃饭,晚上睡大街都会被伪满警察逮住关进监狱,到处抓人送去要塞当劳工。”
陆北问:“从三岔乡到卧都河镇,这条路有没有特别情况?”
“有。”
柴世荣拿起铅笔细细在地图上划出一条断线:“你们从三岔乡前往卧都河镇,不需要直接抵达三岔乡,在三岔乡西北处有个部落集团,走北疆口。
北疆口这地方是黄金要道,从前朝开始就是出山的必经之路之一,前朝在三岔乡设置诸多哨卡阻止黄金外流走私,北疆口这地方也有两个哨卡,分为前哨和外哨。前哨在嘎鲁河,这条河很小,不妨碍通行,通过前哨后就进入北疆口。外哨在嫩江一侧,这里有一个镇子,不过并不大。之前我们缺乏粮草补给打过一次,大军尽管通行,这个村镇的保长态度不错,给了我们一匹骡子和一些吃的穿的。
从北疆口出来,走墨尔根驿道,长约七八十公里。”
“道路情况如何?”
抬起头,柴世荣说:“你们怎么走。”
“汽车。”
“大军通过是可以的,步行能够走。你们藏在林子里的汽车也能够通行,这条路是康熙年间打雅克萨之战修建的,养护得很好,完全能够让汽车通行。日军去年还进行勘测,准备从卧都河镇到北疆口铺设铁路。
还有这片地方不安生,当然对于大军来说没有威胁,就是几股占山为王的土匪,少则数人,多则十几人。”
听完详细介绍,陆北欣喜若狂。
汽车能走,那么炮营的牵引火炮也是可以走,有没有集群炮火,上江部队的战斗力要大一个折扣,尤其是缴获的一批日军七十五毫米野炮,还有两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这些都是陆北留着给日军开荤的。后勤运输的主力就是汽车,如果汽车不能走,后勤运输和伤员转运都会有困难。
要么边走边修路,要么去打黑河要塞。但后者可不是开玩笑的,钢筋混凝土的永备工事,稍微有异动第一师团可不是吉祥物,随时能够快速增援。
心里为数不多的担忧又打消一个,前朝为了抵御外敌修建的古道,没想到在百年后的今日还发挥着作用。虽然很不喜欢前朝,但不得不承认,对于边疆的控制是实打实的,这荒山野岭人迹罕至还能整出一条军事古道。
说到这,柴世荣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里有条路的?”
“雅克萨啊!”
陆北笑着说:“雅克萨现在就在咱抗联的控制之下,有没有路我能不知道?”
这是真的,自从抗联打下漠河金矿后缴获一批尘封已久的资料,就在原先的漠河矿务局内。雅克萨之战后,这条驿道就处于无用之物,但是漠河金矿的发现让清政府启用这条驿道,从军事要道成为黄金要道,对其进行修缮养护,设置哨卡,不然清政府闲得蛋疼,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设置哨卡,遣民戍边垦荒。
用一种欣赏的眼神看向陆北,柴世荣见到陆北后,越发觉得能打硬仗不是没有道理的。
不过另外一个问题又出现,既然日寇勘测驿道准备修筑铁路,那么自然他们也知道有这样一条路。还有去向未知的一一七联队,陆北总是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一一七联队不是在守株待兔吧?
“云峰。”
“到!”
陆北指着地图说:“电告老赵,让他派遣侦察人员沿着墨尔根驿道进行侦察,着重这条路。有可能敌一一七联队正在守株待兔,等待我上江部队,调查清楚。”
“好。”
激动地握住柴世荣的手,陆北说:“您可算是立下奇功,这份情报很重要,如果敌军一一七联队真的沿着墨尔根驿道布防,以等待我军自投罗网,那后果不堪想象。”
“能帮助到部队就好。”
“大功,大功。如果真的在沿途发现日军一一七联队动向,您上任的时候,我一定亲自敲锣打鼓欢迎,为您牵马坠蹬。您这一个情报,抵得上我上江部队千军万马。”
张大嘴,柴世荣哈哈一笑:“夸张了。”
一旁的吕三思已经见怪不怪了:“柴军长您别见外,这王八犊子就这德行,拿不准事情总是心事重重逮谁骂谁,李兆林总指挥和赵军长都被他拐着弯骂过。
您可算来了,要不给他吃一颗定心丸,我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被他时不时拐着弯的骂。臭脾气,一旦拿得准主意了,那见谁对谁乐,比村口二傻子还乐逗,站门口散烟扯淡。”
“能帮到就好,自己同志嘛,再说我四五十岁的人了,怎么能跟你们这群年轻小伙子置气。”
“您不生气他说怕你死在队伍里,没法跟周总指挥交待?”
闻言,柴世荣正色道:“晦气,一看就是小时候没奶吃,堵不住嘴。”
被调侃了也不恼,陆北乐呵呵跟吃了蜜蜂屎似的。
他有七成的判断认为消失的一一七联队是在墨尔根驿道阻截伏击南下的抗联,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整个作战部署就得变。整个战役的胜负手就在赵尚志手里,什么时候拿下卧都河镇,就会让一一七联队处于南北夹击之中,日军这是自寻死路。
用拳头锤在桌子上,陆北下令道:“命令各部,明天白天睡觉,下午四点吃饭,两个小时整理行装,六点集合,六点五十出发。”
翌日。
下午三点时许,赵尚志向陆北发来电报,判断完全正确。
侦察员在沿着墨尔根驿道进行侦察,发现日军大部队通过的痕迹,日军一一七联队在墨尔根驿站十站地区驻防,并且正在进行土木作业。
那是一处山头制高点,军事用途的站点,自然是要地。南面是山地丘陵,而北面则是河流冲积平原,是一处很不错的要地,日军准备于此处阻截伏击南下的抗联部队。
第765章 血荐轩辕
彻夜未眠。
第二天下午三点,陆北接到赵尚志通报的情况,在墨尔根驿道十号站附近发现敌军一一七联队踪迹,悬着的心彻底落下。同时前出三卡乡侦察的李光沫汇报,侦察连已经摸到北疆口前哨。
前哨处发现日军小股骑兵游荡,已经确定日军一一七联队堵在北疆口,发现日军一一七联队的动向,不仅仅是陆北这边松了口气,赵尚志也快速制定新的作战部署。
拿着电报,闻云峰念道:“赵副总指挥命令,上江部队尽快赶到北疆口,以主力牵制日军一一七联队。第一、第二、第三支队将集中优势兵力,对蟠踞在卧都河镇之敌五十七搜索联队进攻。
第一、第二、第三支队将不惜代价占领卧都河镇,我上江部队当全力牵制,待敌反应不及腹背受敌,发起进攻以求击溃一一七联队。其中战术配合当及时通报,两军精诚合作,共歼犯我疆域之日贼。
各部不可以各种理由推脱行事,违令者斩!
此令——第三路军副总指挥赵尚志!”
听完命令,陆北拿过电报看了几眼:“咱们赵副总指挥跟我想到一块去了,盲目进攻一一七联队实属不智,当以卧都河镇为主。占领卧都河镇切断日军后路,这样一一七联队就在我两军夹击之中,进有所失、退有不甘。
这个一一七联队太过嚣张桀骜,居然入此绝境之中。”
吕三思说:“火中取栗,兵行险要。若我军侦察不足贸然行进,怕是要中敌军的圈套,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察。咱们拿下河口防线,顺势兵至三卡乡,给日军迷惑太大。
休整三日,以不变应万变,日军自己坐不住了。”
“哈哈哈。”
这不能怪日军,上江部队进展太速,两日攻克河口防线,三日兵至三卡乡。日军以为抗联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南下北疆口,于是他们先行一步,去迎战仓促冒进的上江部队,但日军错估抗联的战法,一贯以来抗联就是快速机动,以快至慢,攻其不备。
现在抗联给他们来一手风林火山,先人至、后人发,不动如山,日军就摸不着头脑了。
要是按照地委执委会的命令,很大概率会以兵贵神速为准,但陆北也不会中计,他会要求暂缓攻势,拒绝执行快速机动命令。但指挥这场战役的不是陆北,是赵尚志。
所以老赵成天骂李兆林总指挥不会打仗,老赵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为由,自己打自己的。只要完成战略企图,怎么打是他的事情,地委和远东局边疆委员会懂个屁的打仗,尤其是远东局边疆委员会简直是瞎指导。
陆北不敢在背后堂而皇之地骂地委执委会的领导,尤其是在张兰生书记指点一二之后,他就收敛很多。隔着千山万水,面对手握重兵的年轻人,若是有人暗中进言诽谤中伤,会造成军队和组织层面离心离德,但赵尚志不同,从任命他担任副总指挥开始,上级就做好对方不听使唤的打算,只能依靠陆北来制衡其中。
这不是吓唬人,曹大荣在上江根据地审查了多少人,又处决多少人,那是一把刀。五支队的同袍们将他叫做‘监军’,这可不是调侃取笑。
下午四点吃饭。
骑兵部队来电报,乌尔扎布已经率领骑兵部队前往北疆口,二营不动,依旧驻扎三卡乡。这是一条后路,若日军从黑河出兵,切断上江部队退路,一切也有可能翻转过来。
上江地委张兰生书记来电,新编的一个加强营已经在路上,由曹保义率领目前已经抵达金山乡,预计明日抵达呼玛县。陆北命令曹保义两日内必须抵达三卡乡,接替二营驻防。
······
呼玛河畔。
河口防线的阵地已经被抛弃,没有任何军队和士兵驻扎在这里,即使日军来犯,抗联也不会在这里驻扎防御,而是会在北山要地,那里有一整套防御工事体系且易守难攻。
大量的半永久工事和战壕被放弃,阵地上还残留着痕迹,大战过后,顽强的野草在硝烟战场上破土而出,闲花野草开遍山野。战士们挺立犹如青松,开拔在即。
两面战旗迎着山风猎猎,一面是第五支队,另外一面是新一师。
红旗飘扬,义尔格卖力挥舞着军旗,所有人都看着飘扬在空中的那一抹红色,是不屈、是鲜血、也是此生的归宿,也是承载战死英灵意志的容器。
“集合,立正!”
“稍息!”
队伍整齐划一的执行口号,眼神死死盯着前方。
陆北站在队列前大声嘶吼:“去年我带诸位同袍从嫩江原跑了,你们肯定怨恨我,背井离乡、走州过府、穿山越岭,偌大个东北居然没有我们的容身之所。
在自己的国土上如猪狗被日寇驱赶追逐,惶惶不可终日犹如丧家之犬,我们的确是丧家之犬,国土沦丧十年,我们打了十年,跑了十年。从沈阳北大营跑到热河,又从热河跑到吉林,从吉林跑到三江,又从三江跑到上江。南征北战十年,一事无成,徒耗光阴也白发渐生。
日寇指着我们的尸体说这是软弱无能的民族,可他们又指着我们的尸体说,这是一群疯子。疯子命将终矣,我毫不掩饰告诉你们,此次南征你们将会十死无生。但好消息是,这次咱们不跑了。
以我民族之魂重塑九州,以我军人之血以荐轩辕——誓死为国!”
“南征!”
“南征!南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