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寒流渐渐南下,气温也渐渐逼至零下。陆北披上冯中云委员送给他的风衣,莫力达瓦一带还没有下雪,倒是上江地区已经下了两场小雪。
催促着后勤机关将冬装和御寒物资送来,最后一批棉衣被褥已经在上江通往北疆口的路上,等待大雪封山之后,公路根本无法通车行走,皆是作为抗联最重要的后勤生产基地,上江地区将成为闭塞之地。
陆北来到得力其尔巡察,在格尼河沿岸边上,几条小舢舨正在来往,对面岸边有上百名拖家带口的老百姓。这些群众都是从龙江县逃难来的,日伪政府加大出荷粮派遣,导致农民破产,走投无路之下于是乎离家逃难。
这些只是一小部分,更多的破产农户涌入齐齐哈尔等大城市。
得力其尔乡的群众情况也不好,出荷粮缴纳之后抗联才收复这里,面对涌来的逃难群众只能协助他们渡河。河边支了几口大锅,锅里炖着刚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渔获,勉强能让逃难的老百姓喝几口汤,好有力气继续往北走。
随陆北一起来这里的地委工作部同志临时组织起这些逃难群众,嫩西诸地在秋季遭受洪涝灾害,本身粮食就歉收。冯志刚已经从嫩北一带抽调十万斤粮食,这点粮食根本不够,但起码能让近三千人在这个冬天饿不死,不是够吃,而是保证饿不死。
能饿的眼冒金星,但就是饿不死,半死不活勉强度过这个冬天。莫力达瓦地区遭受日伪军的三光政策,有许多村屯内房屋空置下来,能够安置这些逃难群众。
自从秋收过后,从龙江、甘南一带逃难来的的群众已经有四五百人,今年伪满政府加大出荷粮的指派收购,很多农户交不出出荷粮,只能自行从伪满粮米会社购买粮食缴纳。买不起粮食缴纳出荷粮的人只能逃难,往山区逃难的老百姓是少部分,更多涌入大城市。
在镇公所内,抗联开设粮站,根据嫩西地委下达的政策,允许群众用烟叶兑换粮食。逃难的群众如愿意听从地委工作部的安置,可前往指定村屯内报名参加卷烟厂招工,可以提前预支工钱。
能做的就这些,抗联也缺乏粮食,毕竟主要粮食产区还在日军手中,能够保持现状已经极为不错。
破天荒,在遭受洪涝灾害和兵乱之后,虽说生活条件较为困难,但是并没有发生一起当地群众因为饥荒逃难现象。东北的老百姓很讲究搭把手,谁家缺一口,屯子里各家各户凑一点,好歹把这个冬给熬过去,现在还未彻底大雪封山,不少人下河捞鱼,上山挖野菜,尽可能地存储粮食。
陆北来到这里不全是为了军事作战而进行实地侦察,也是为了后续发展做出调查,他现在很明白为什么说抗日战争快不得,是真正快不得。
这讲究积蓄,此消彼长之下积蓄力量,想要短时间内收复大片疆域是不可能的。将看到的情况牢记于心,陆北沿着格尼河南下,路过亚东镇,河对面便是亚东镇。
突围出去的扎兰屯独立守备部队就驻扎在这里,他们就突围出去两百多人,不过据侦察他们残部主力跑到了孤山镇休整,亚东镇内只有日军宪兵队一个小队,以及编练的亚东镇警察讨伐部队,一百多号人。
这个亚东镇警察讨伐部队还挺奇特,其内部人员都是跟抗联有仇的,号称三好。枪法好、马术好、待遇好,挺来劲儿,也就是嘴上说说而已,围歼扎兰屯独立守备部队,他们明明距离战场就十五公里,硬是没往前走一步,但凡露头,负责穿插包围的警卫一团能给他们打的亲娘都认不出来。
也就欺负欺负老百姓,现在抗联再度回到格尼河流域,这群狗东西连镇子都不敢出去。
陆北在嫩西一直磨磨蹭蹭,直到有明确情报,日军调集第十步兵联队驻守莫力达瓦、讷河、查哈阳一带,第三十九步兵联队返回德都重新构筑朝阳山封锁线。
战局进入相持阶段,但总体来说抗联并未占据上风,只是外部环境宽松许多,不用再孤注一掷打决战。
在坤密尔提村,冯志刚召开嫩西地委扩大会议和战斗总结大会,开完会陆北才返回嫩北,此时已经天寒地冻,用不了半个月就会下第一场大雪。
骑兵部队已经先行一步,陆北是随前往抗联军政学校的预备学员一起离开,学员中不仅有身经百战的老兵战士,还有莫力达瓦、讷河等地救国会的同志,以及在讷河起义中随新一旅转移的爱国学生青年,起义部队中一部分爱国军官,人数有五六十人。
就连乌有海都被派去军政学校学习,冯志刚说对方有必要进入抗日氛围更为浓郁的军政学校学习,也是更好了解抗联的政策和组织的主义。
刚刚下了一场连绵数日的大雨,气温已经骤降至零度左右,夜晚的气温更是到了零下十几度。
道路难行,时间较为充裕,足足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陆北才抵达大杨树站,在这里见到吕三思,以及先行一步抵达的骑兵部队。
一见到陆北,吕三思就催促他前往罕达气。
“军政学习第四期已经开学两天了,你们再磨磨蹭蹭,这大半个学期就过去了。”
“老子又不是孙大圣,翻个跟斗就十万八千里,这一路走过来老子容易吗?”陆北吐槽道。
吕三思忙活着整理起草报告,他没空招呼陆北。
“你干嘛在这里,政治部主任不在指挥部,你在这里干什么?”
“还不是巴彦区内的情况,这里缺乏地方干部,我协助组织地区评议会,过两天我还得去巴彦旗、鄂伦春旗。我这张老脸还有几分面子,有人居然在巴彦旗开烟馆妓院,大额乌苏没辙向上级汇报。
这里的情况还是很复杂,打天下没打下来,坐天下的麻烦又来了。一纸禁令下来,很多种植大烟的人搞暴乱,本来有些人就对我们抗联不满,妈的全给砍了!”
因为抗联的缘故,很多赖以伐木放大排、种大烟的少民失去经济来源,日伪被赶跑,木头没人收、大烟也没人收,这些人有枪有人,直接跟巴彦区的民众自卫队交火。说他们吝缘教化,他们还真不是,拿着抗联下达的区域自治政策说这是他们自己的事,不关抗联。
吕三思已经调嫩西蒙古骑兵支队北上支援,这些人已经不是普通老百姓了,必须要全部严肃处理。
第872章 旧相识
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大堆,根据地虽然成立,也得到了巩固,但内部问题存在着。
来了,看了,了解了。
在大杨树站休息一晚,众人继续赶路前往罕达气的抗联军政学校。
渡河,过了嫩江从清江村沿着门鲁河东行,这里的情况又比嫩西较为好,当地群众缴纳粮税后留有口粮,甚至能多余一部分换取各种生活物品。抵达霍龙门镇,沿着铁路公路线北上,铁路线基本已经不存在了,铁轨可是极为难得的钢材,全被扒了送去后方进行生产。
考虑到罕达气距离黑河太近,总指挥部和军政学校都搬到罕达气西南处三十公里的金岭,之所以叫金岭,因为这里真挖出来黄金,而且是七八斤重的狗头金。
抗联军政学校驻扎在金岭边上的山谷内,这里的房屋都是学员们自行搭建的密营式木屋,虽然罕达气内有营房,但考虑到日军轰炸,很多机关和部队都分散驻扎在附近的村屯内。
抵达罕达气,军政学校的人便派人接洽,将错过开学近一个星期的学员带走。陆北则去往盘龙山,这里原本是嫩黑铁路线上的一个站点村屯,原本的伪满森林警察军营成了总指挥部。
指挥部内,赵尚志、金策、柴世荣等人坐在炕上,桌上散落着各种文件资料。
“这些事你跟我说没用,那家伙不点头,小陆不打报告,我连一兵一卒都调不走。TMD,我跟寺院里的泥塑菩萨一样,你们只想要一尊佛像,我能干啥?”
“别跟我说,我不管了!”
屋里烟雾缭绕,气氛也陷入低谷。
柴世荣也很无奈,甭说老赵,他也没办法下结论。他们讨论的问题还是东征的事情,也就是返回三江平原,重新建立起三江游击区。
外面警卫员汇报,说陆北已经回来。
抬起右手,陆北掀开布帘子:“呦呵!里面走水了咋地,这熏腊肉都够了。”
“呐,正主来了。”
往屋里一看,陆北拉着布帘子让屋内烟雾散得快些,这屋里算是坐满目前北满部队绝大部分的领导干部,赵尚志、柴世荣、金策书记、许亨植、汪雅臣、祁致中都在,王贵、张光迪、于天放、郭铁坚等支队干部也在,政治保卫科的、军需科的、地委工作部的。
屁大点屋里蹲了十几口子,陆北还以为就几个人,没想到这么多人。
“我说列位,这是干啥?”
陆北站在门口狐疑地问:“当初在三江地区的时候,咱开东北抗联全军代表大会都没这样齐全,这是干啥?”
“等你过来开会。”
稀里糊涂,金策书记喊了声开会,陆北懵了。
自己风里雨里紧赶慢赶,这还没喘口气就要开会,不是在开会的路上就是在开会,到了这里还要开会,这开什么会。瞧这意思,开全军代表会议?
放下布帘子,陆北往王贵和张光迪坐的长凳上面挤了挤,两人一把将他推出去。
“挤个屁,妈拉个巴子的!”
陆北不好意思挨个握手:“金策书记,汪军长、张副军长、许军长······”
挨个打招呼握手,瞧见跟个泥猴子似的,左手胳膊还打着吊带的陆北,众人站起身握手回礼。他真是风尘仆仆,身上全都是泥巴星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从哪儿逃荒过来的。
没说错,这里的确在开全军代表大会,已经开了好几天,今天是最后一天。金策书记已经了解完各支队的情况,还有嫩北地区的局势,抗联所面临的困难还有亟待建设的工作,这些天都对他做了汇报。
陆北从桌上烟罐子里拿了一支烟,加入其中,凑到火炉子边上点燃。他将冯志刚托他送来的报告交给金策书记,还有吕三思在巴彦区所发生的问题报告全部交上去。
柴世荣打趣道:“这不是咱们名震北满的陆大将军,怎么搞的像是山胡子似的?”
“嗨!”
陆北解释道:“别提了,这天寒地冻的,路上泥泞不堪,我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从霍龙门到这里人迹罕至,想找个村子休息休息都不行,在路边支了个帐篷差点没冻死。”
“哈哈哈。”
来得晚不如来得巧,屁股刚挨下板凳没一秒钟,柴世荣就让陆北先去休息,直接说了声散会。
“散会!”
布帘子被掀开,搬个小马扎蹲在火炉子边上的陆北稀里糊涂,王贵他们离开时笑呵呵拍了拍他的肩膀,让陆北心里七上八下,这是干嘛?
待人基本散去,屋里也就只剩下金策书记、赵尚志、柴世荣等几个人。
柴世荣邀请陆北一起去他家,让他妻子做点好的贴补贴补他,算是慰劳这些日子东奔西跑风里来雨里去。赵尚志询问陆北嫩西战事如何,得知嫩西基本已经安定下来便离开,说是要去军政学校上课。
忽然,陆北觉得自己被孤立了。
“干啥,这是干啥,政治孤立我?”
掀开布帘子站在门口的赵尚志回头看了眼陆北,眼神怪异。这话也就陆北敢说,他默默竖起一个大拇指,笑呵呵的离开。
许久未见的许亨植目光惊恐:“这可不敢乱说,大家瞧你太累想让你先休息,这会基本已经开完。本来是等你过来参会的,但这都好几天没来。
各支队的干部基本都到齐,他们的情况都已经汇报了解清楚,得回部队。你可别多想,不搞这个的,你别乱说。”
一旁的金策书记也是头皮发麻:“真的真的,没这回事。
柴军长请你去他家里做客,好好慰劳慰劳你,就去嘛!”
已经和陆北打过交道的柴世荣基本习惯他这样口无遮拦,算不上口无遮拦,其实打交道久了,柴世荣也了解陆北,有事他真是直接当面说,不搞背后小动作的。
拉着陆北去他家,路上柴世荣询问陆北的枪伤怎么样,又派自己的警卫员去医院请徐哲院长过来。
柴世荣就住在村东头,这个院子本来是伪满警务室,有两间房,一间他自己住,一间空着的,正好陆北住在这里。其他人都临时住在原伪满森林警察的军营里,这里算是特别照顾他们一家。
来到院子,篱笆院里有位妇女正在下地窖。
“嫂子好。”陆北站在篱笆墙外就打招呼。
对方盯着陆北看了好几眼才认出来:“陆团长,真是你呀!”
“是我。”
陆北走进去和对方打招呼,这把柴世荣给看地一愣一愣,没想到两人居然认识。
“哎呀,您怎么来这里了,咱都多少年没见了。你这胳膊是咋了,哎呀真是没想到,我居然能在这里见到你。”
柴世荣笑着问:“咋地,你们俩还是旧相识?”
“认识。”
陆北解释道:“嫂子之前是不是在汤旺河被服厂工作,当时我在汤旺河后方基地的医院住了好几个月,嫂子当时经常来医院帮忙护理伤员。
不过我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你和柴军长咋结婚了?”
第873章 怕?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故人,不过陆北对小胡,也就是柴世荣的妻子就见过几次面的情份。目光诡异的盯着满脸大胡子的柴世荣看,陆北啧啧啧的摇头,被看麻了的柴世荣也是有些心虚。
陆北管他妻子叫小胡,他记得当时在后方密营的时候,对方才十七八岁。
“你不是第六军的,怎么能认识小胡呢?”柴世荣拉着陆北的手往屋里走。
“您老先给我掰扯掰扯咋结的婚?”
“哈哈哈。”
还是有些心虚,柴世荣没正面跟陆北解释清楚,倒是关心起陆北两人是怎么认识的。一个第六军,一个第五军,不是说番号相近就能挨着。
盘腿坐在炕上,陆北似笑非笑指着柴世荣。
小胡走进来往火炉子里丢了几块煤炭:“你问陆团长,他当时瘫在病床上啥都不知道,我们还以为他要死嘞。打肿脸充胖子,做手术的时候说抽两口止痛,没几刀下去人就昏死过去,他又不跟我们姐妹玩,还是英雄团长,成天跟李总指挥屁股后面拄拐杖蹦跶,怎么知道。”
“是的,当时管的特别严,女同志住在另外一个山头,我们男同志分开住,很少有联系。”陆北笑着点点头。
“可不是。”
说起来也是巧合而已,因为对方只是在汤旺河后方密营工作一段时间,陆北伤没好,对方就离开调去第五军被服厂工作。当时的封锁没那么严重,各军后勤人员物资都是谁缺点,就派人支援过去。
面对陆北询问两人是怎么结婚的,小胡给火炉子里添了几块煤,一旁的柴世荣立马递来抹布擦手。
小胡一边擦手一边说:“他找我谈话,说介绍个对象,就把自己介绍给我。要不是周总指挥一直找我谈话,谁稀罕出门子给他。
你们当领导的都这样,看上谁就一个劲地谈话,当小老婆谁乐意,他有老伴儿有后的,可就是经不住一直撮合,感情弄得是我不识大体。”
对方添了几块煤就转身去做饭,陆北似笑非笑指着柴世荣,后者挺不好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