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抗联岁月 第458节

  写完教案,老赵询问起陆北的身体:“柴世荣同志跟我说了,原来你也怕,知道过去没有活路。既然要养伤那就别闲着,我这里不养闲人,扛枪打仗是勉强你了,给学员们上几堂课还是可以的。”

  微微一笑,陆北回道:“我这不是找您报到,但您也别指望我安生太久,我还要去兵工厂和其他地方检查工作。有多大能耐吃多少碗饭,我得估摸估摸咱们的胃口。

  说实话我现在都有些后悔,这仗打成这样,也打出不少同志不切实际的幻想。”

  “好歹你是个明白人,会打仗。要是让那群不会打仗的人瞎指挥,我宁愿去找块豆腐撞死算了,外行指导内行是最忌讳的,不切实际的指挥会葬送积攒下来的所有家底。”

  “我不跟你说这些,我又不是树洞子,你一个人耐不住寂寞,晚上找树洞子说去。”

  这下,老赵抬起头看了眼陆北。

  “行了,你自己到处看看。”

  领了法旨,陆北便去四处溜达。同行的还有军政学校政治处主任、兼任政治教员和北满地委秘书的张文廉,他向陆北介绍学校的详细情况。

  学校的学员有些搬个小板凳在林子里听课,外面天寒地冻愣是没一个人喊苦,风大了便回宿舍内。正儿八经的教室只有一个,基本是轮流使用桌椅板凳,能够容纳七八十号人,挤得那叫一个水泄不通。

  为了屋内的照明,窗户和房门大开,寒风一吹跟待在外面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是屋里有长板桌子,还散发着一股木头清香。

  陆北站在窗户边,上的是国际政治课,负责教学的是向罗云,对方在讲述第一次世界大战和十月革命之间的联系。虽然这家伙人真的不咋地,但是理论知识真的充足,当然其中也夹带私货,不过陆北不想干扰教学,至少那点私货真的无关紧要,而且的确对于中国的革命有一定借鉴作用。

  见陆北在边上听,向罗云讲的越来劲儿:“十月革命的成功,标志着无产阶级革命从理论转变为现实,无产者能够并且有能力夺取政权,成为国家的主人。这样的成功不是有计划有秩序的,而是历史所带来的机遇,这个机遇就是欧陆战争。

  现在我们也面临着历史的机遇,如何抓住机遇,争取民族独立解放······”

  听了一会儿,陆北转身离开。

  不能让这小子一个人唱独角戏,陆北得找一位权威人士来学校上上课,很巧的是他手里真的有一位权威人士。让闻云峰过来上上课,不说别的,就说中央苏区的建立和第五次反围剿的失败,得让这些学员们明白。

  刚转身,陆北眼睛盯着教室里挂着的画像,越看越TMD不对劲。在机关及各部队悬挂关内中央首长们的画像是有规定的,但是陆北不记得规定必须要悬挂慈父和导师。

  干啥,要造反不成?

  走开几步,陆北询问张文廉:“张秘书,教室内画像谁挂的,不该挂的给我拆了。谁喜欢睡觉放在床头都与我没关系,但是军政学校是组织创办的,不许挂别的画像。

  最多允许挂导师的,另外那张画像给我撇了,不准挂在正中央。”

  张秘书有些为难:“这是阿列谢科同志带来的,这样搞是不是会引起麻烦,装装样子也好嘛。学校不少教具都是阿列谢科同志搞来的,总得尊重一二。”

  “挂教室后面墙上,如果有人问,就说门口风大怕被吹落下来。”

  “可以。”

  陆北想了想又说:“要低一点,可不能挂太高。”

  拿着教学表,陆北又前往下一个课堂,外面寒风呼啸着,不少学员都回宿舍组织学习。陆北钻进一间木屋内,里面弥漫着一股脚丫子味道,正巧是于天放在上课。

  黑板上用粉笔写着‘政治经济学常识’,经济制度、社会结构、政治权力。生产关系、阶级关系、权力关系之间的问题,这已经是初步的理论知识,让学员们知道什么是剥削的本质。

  于天放说的口若悬河,这家伙可是状元,实打实的状元。以黑龙江第一名的成绩考入清华大学经济系,九一八事变后,诸君向南我向北,回到黑龙江搞抗日工作。

第881章 水平

  政治经济学理论知识的一堂课,陆北也是受益匪浅,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也得在军政学校好好学一学。于天放的水平真的很高,陆北对他的影响还停留在有如神助的气运,可真正要拿出手的时候,他真能拿出来。

  有这样的人在三支队担任政治部主任,难怪部队伤亡这么高,依旧能够保持战斗力。

  陆北也听得很认真,他在大课堂只是驻足片刻,可是在这里是整整听了一个多小时。这并非代表于天放的水平比向罗云高,真要论理论知识水平肯定是向罗云高,但于天放知道根据实际情况来进行教学,让文化程度并不高的学员能够理解,他又担任支部政治干部,知道如何让学员们更好理解。

  下课后,有一段休息时间,但绝大多数学员没有外出,而是凑在一起讨论。不仅仅是在军事战斗上,在学习上学员们也实行三三制小组,成立一个学习小组,班级内成立学习互助会,互相提升知识水平。

  夹着教材,于天放拍了下陆北的肩膀:“您老怎么在外抛头露面,不在指挥所值班,在总指挥部烤火睡大觉多舒服,跑这里吹西北风。”

  “有水平,受益匪浅。”陆北说。

  “来一根。”

  “我不抽了,伤还没好利索,徐哲院长不让我抽。”

  于天放一脸遗憾:“你就没拎点东西过来,莫力达瓦的黄烟可是好东西,就没带个几斤让大家伙尝尝味儿?”

  “把你那点津贴留着,会有你的份儿。”

  两人站在木屋外的松树下聊天,于天放也说起自己在军政学校任教这几天的感受,他觉得在学校任教这几天,自己的政治觉悟也上升一个档次。不仅如此,学员们晚上挑灯夜战,他也得学习,有些问题于天放自己也搞不明白,但幸运的是教学不会那么深入,他肚子里那些货能够支撑住。

  这就有些谦虚,堂堂黑龙江状元,甚至是大学的书记处书记,他水平低,怕是抗联没几个高水平的啦!

  “我说,你什么时候开个课,我也得学习学习。”

  陆北汗颜道:“我那点水平就算了,这政治理论是真不行。”

  “军事课你肯定行。”

  木屋内走出一个人,乌有海拿着笔记四处观望,急的是抓耳挠腮,当接触到这些后,任何进步份子都会被触及吸引。那些知识在告诉他,为什么世界会成为这个样子,而他们为什么要改变,以及用什么办法来改变。

  在学校学习到的知识,将会在未来的工作中遇见,让他们了解社会运行,剥削的本质,为什么革命一定会成功。当了解这一切后,那就是死硬死硬的红脑壳,砍头都不怕。

  陆北指向乌有海:“他怎么样,冯志刚可是特批他入校学习,他可是我们军政学校唯一一位支队级别的干部。”

  “屁都不懂一个。”于天放回答道。

  “别这么说,好歹人是真心想学,拿出态度来了。”

  “那也是屁都不懂一个。”

  急躁躁的乌有海找到跟陆北闲聊的于天放,拿着课堂笔记追出来,这家伙是真的服了,军事上被打服,政治上也被打服。乌有海以为学校就教一些寻常知识,没想到直接来硬货,而且他又迟到一个多星期,很多课程跟不上。

  现在的乌有海就跟孙猴子似的,面前就是蟠桃园,门房半掩可就是进不去,那抓耳挠腮的样子别提多乐。于天放耐心地给乌有海做讲解,几十岁的人了这样不耻下问足够证明自己的态度。

  随后,陆北又前往其他几处课堂观课,都是依据实际战例所分析的军事指挥课,虽然不是那么先进,但足够了。陆北也想一股脑地将后现代的先进军事知识塞进课程,可那个不现实。

  学期就那么短短几个月,不可能学完,学杂了到头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更多是介绍日军其战术和军队配属,以及该如何应对,针对日军的战术做出怎样的应对,以何种办法来应对,从一线指挥到参谋总结,后勤补充、军队卫生、都做出相应的办法来。

  学员大多都是一线部队的基层干部和优秀士兵,教员拿出实际战例剖析出来,他们瞬间就明白过来。知道打好一场战斗不仅仅是敢打敢拼,更多是运筹帷幄,做好全面的应对准备,针对日军的战术缺点或者优点来做出最好的处理办法。

  实际作战有了,学习到军事指挥理论,明白战场变换。作战指挥基础、步兵侦察情报基础、指挥决策理论和实际应用,这三个核心专业掌握到手,这些学员将会飞速成长,成为中坚力量。

  傍晚时分。

  陆北随着学员们一同用餐,别的不说,军政学校的伙食真的好。总指挥部很难见到荤腥,但这里真的是有油水,学习任务重,压力也大,不吃好一点真不行。

  主菜是白菜炖肉、副菜是炒萝卜片、腌酸菜、盐水黄豆,主食是夹杂杂粮的馒头,还有夹杂着大米的包谷饭,也是大米居多。这真把陆北干懵了,这都好几年没吃到四个菜。

  用完饭,有学员在空地上打篮球,这篮球的资格可比陆北老,第一期抗联军政学校时候就有。听说西征过黑金河的时候,这篮球还发挥了相当大的作用,当时带着这个篮球的战士是抱着球渡河,不过那名战士已经牺牲了。

  夜晚。

  北风凛冽,有了夜色的掩护大家才敢烧火取暖,烧的可不是木头,而是煤炭。除了居住条件较差外,整个军政学校的待遇都是顶尖的,也能够看出组织对于这些学员的重视程度。

  学校里还有女学员队,十好几位,一部分是妇女团的同志,还有各地的进步学生。

  蹲在汽油铁桶边上烤火,陆北挤在一间木屋内听阿列谢科中校讲解日军装甲部队的装备和编制,同时拿出卧都河战斗的战例做分析,那是抗联第一次在平原上与日军装甲部队做战斗,打的很憋屈。

  步兵反装甲是非对称作战,核心就是扬长避短。讲究利用地形、伏击、近战、攻击弱点,步坦分离。首先要做到步坦分离,好消息是日军不善于步坦协同作战,这就给予步兵反装甲很大的空间。

  课堂上,也有学员举例,拿出自己与日军坦克装甲部队作战发现的问题,向阿列谢科中校询问。对方很耐心,同时也指出抗联缺乏反装甲能力,连级单位没有反装甲武器,这就导致以连为作战单位的战斗,需要极大依赖于用人命去填。

  陆北听得很羞愧,也很无奈。

  在听课的时候,外面有人找陆北,是赵尚志的警卫员,他告诉陆北明天要开课,六个学员队都要轮流听课。

  看了眼腕表,已经是晚上七点多,陆北火急火燎跑出去写教案做准备,这一手直接打得他措手不及,还是得好好准备准备,不然上场露怯可就丢人。

第882章 指挥员的战场

  开课了。

  受赵尚志的要求,陆北在抗联军政学校开课,熬夜写了一份教案。得知陆北要在军政学校开课,全体学员都十分兴奋,并且学校里的教员们也鼓足声势,瞧这样子如果陆北不讲好这堂课,怕是没法在学校当个代课教员。

  一大早,抗联军政学校的政治处主任张文廉就告诉陆北,开课的地方在大课堂,那地方今天一天都是他的地盘。随学员们一起晨练,晨练就是从山脚下跑上山岭,再从山岭上跑下来,来回有五六公里山路。

  陆北一只胳膊夹着教案走向大课堂,让他惊讶的是大课堂内挤满人,绝不是一个学员队,很多学员是翘课跑到这里听课的,大课堂内外窗户边都挤满人,那叫一个水泄不通。

  拿着专门练拼刺的木枪,赵尚志驱赶着那些翘课的学员,前脚刚赶走一批,后脚又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打游击这事,学员们不仅仅应用在日军身上,在老赵身上也是使用的极为熟稔。

  站在门口,陆北一只手夹着教案,左脚刚踏进去,大课堂里就传来铺天盖地的鼓掌声。在这些学员眼里,陆北能够来这里教学是极为珍贵的机会,大家也明白他很忙,这样的机会不多。

  ‘哗啦啦啦~~~’

  如海潮一般的掌声退却,陆北还挺不好意思,看着大课堂内拥挤的学员们,他们全都是席地而坐。老赵也就吓唬人,他没办法赶走那些翘课的学员,因为整个学校的学员几乎都挤在这里,就连窗户上都扒着人。

  一只手拿着教案,陆北左右看了半天,教师桌都被搬走,就是为了能多容纳几个人。

  见此情形,老赵让陆北多担待担待,也别一堂课来回讲一整天,多给学员们讲点知识,他们是如饥似渴,不管怎样陆北都要挤出东西来。

  拿着教案,陆北笑着说:“学员同志们太抬举我了,承蒙各位同志厚爱。”

  下面没有一个人做声,那一双双渴望知识的眼睛让人心疼,不知为什么陆北想起他的连长,那个到死都埋怨一辈子没进过学堂大门的家伙。如果连长能够看见,一定会很欣慰。

  陆北将教案放在腰间挎包里:“同志们好!”

  弯腰向众人鞠躬,顷刻间又引来一阵潮水般的鼓掌声,抬起头时,掌声也停下。

  “这不是我第一次当老师,以前在汤旺河密营根据地时,我的学生是一群小鬼们。随着战事的过程,我也从汤旺河边一个扛枪冲锋打仗的战士,成为一名算是较为优秀的指挥员。

  应该挺优秀的,我的脑袋也就比咱赵副总指挥便宜一点,他脑袋可是无价之宝,我脑袋还是明码标价的。也感谢关东军和伪满政府对我的欣赏认同,他们一份悬赏告示出来,咱们总政治部就得连夜晋升重用告示上的人,我就是这样被关东军和伪满政府推上台面的。”

  “哈哈哈~~~”

  “哈哈哈!”

  抬起惟一能动弹的那只手,陆北示意学员们安静,随后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怕学员们看不见,陆北挪开身体让黑板上的字能够看见,是‘指挥员的战场’。

  陆北指着黑板上的大字说:“诸位同志都是组织上精心培养的干部,你们从学校毕业了,是要实际投入进作战中的。我相信有很多同志在接到上级推荐命令后,你们的领导肯定许诺过。

  你小子回来之后让你干连长、干大队长,管着上百号战士。有些同志更是会担任团级别的干部,你们该如何看待战斗,掌握着手里上百条人命,一项错误的命令,就能够导致整场战斗的失败。所以我这里要给诸位同志打一个预防针,你们要当干部了,未来肯定会成为更高级的指挥员,手里千军万马纵横疆场。

  希望你们眼中的战斗不仅仅是战场上的胜负,还是个人道德觉悟上的胜负,不要辜负组织的信任和教育。现在你们肯定觉得我在说什么狗屁话,赶紧拿点干货出来,怎么能够打赢每一场战斗。”

  “别急,别急。”

  陆北正色道:“咱们时间很宽裕,这点狗屁话还是要说的,千万不要辜负组织的信任和教育。你可以对不起我,对不起学校里诸位教员的教导,但是要对得起组织,对得起人民群众。

  你们要是有谁对不起组织和人民,我保证让你们痛不欲生,想死都不能死。别说后悔,你们没有后悔的机会,我不会给你们后悔,这么困难的时刻,组织和人民将你们送到这里,每天吃的比地主家还好,学到的是最好的知识。”

  屁话还是要说,在军政学校学习的机会很难得,不仅仅是人才难得,更多是能够提供这样一个机会很困难。别说立下多少功勋,打死过多少敌人,能够在学校学习不是用这些功勋换来的,地里长眠的烈士比他们更有资格享受学习的机会。

  杀一杀威风,学校的学员里其中肯定有人觉得自己能够得到入学推荐,便高人一等。

  陆北为什么说这些,不是闲着没事,而是在提防另外一种意识。抗联受苏军影响很深,苏军中士兵和军官差距很大,当了军官和没当军官是两种不同的人,只有一碗粥的时候大家都能分着喝一口,可这一碗粥端在自己手里,那就不一样了,谁喝第一口,第一口喝多少,轮到最后的人手里时,又能够剩下多少。

  “同志们很多都是干部,毕业后会成为更大的干部,你们眼中的战场不仅仅是刀枪火炮,还有脑子里的战场。后者搞不明白,你们永远无法赢得刀枪火炮中的战场。

  高级干部不应该高级在职务上,更多要高级在脑子上面,你们毕业后打赢一场仗,我很高兴,打不赢仗,我也能够接受,并且认可你们的工作。”

  拿起粉笔,陆北在黑板上写着大字,背着身说:“当官了嘛,谁都觉得自己与众不同,是优秀人才。你们只是运气好没死,运气好立下一点微末功绩,运气好能被组织看重培养。”

  一边说,陆北一边写下另外一句话。

  ‘指挥员的指挥思维。’

  写下这几个字后,陆北拿着粉笔转身看着众人,此刻学员们脸上的表情大多羞愧,明显是戳中他们心里那点心思。毕业就要当更大的干部,谁不想挟威提兵纵横沙场,赢得万人称赞。

  革命工作不分高低贵贱,只是职务不同,这句话没有在抗联内展开宣传。

  抗联就是一个诞下时就先天发育不良的孩子,受旧军队、封建思想、关东军、苏军等各种不同意识的影响,步履蹒跚走向未来。

第883章 指挥员的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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