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集群炮火射击范围之外的公路两侧空地上，篝火燃起。
小林操紧了紧身上的大衣，他坐在篝火旁阅读家书，是在嫩江县的妻子托人送来的信件，能够在这样紧张的作战中接到家书，实在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
书信是由日本国内邮寄而来，内容是关于他那位不争气的长子，费劲十足终于联络到陆军大学的学长，对方在第七师团经理部担任副部长。对方记起来小林操这位学弟，表示会关注对方的长子，但第七师团似乎有重要任务，那些高级参谋军官们总是会提前知道很多消息。
末尾，那位学长说明自己与第七师团二十八联队的联队长一木清直关系较好，算是答应多多关注，这让小林操放心不少。都是从基层军官论资排辈混上来的，他知道日军中那些欺压新兵的事情。
耳边忽然传来枪声，公路两侧正在休息的日军都警惕起来，因为枪声是从后方传来。
很快，副官向小林操汇报：“小林队长，是后方的医疗所受到袭击，警戒部队已经加强守备，匪寇的袭击已经被打退。”
“将精力放在健康的士兵身上，那些伤员自然有医疗兵照顾。”
“哈依！”
话说的极为容易，这也是变相的让部下放弃对于伤员的警戒，活着的人都顾不上，谁又会顾及那些半死不活的人。小林操知道，打不赢这场仗，他们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要么拼死向嫩江县突围，继续凭借城防工事固守，要么死在这里。
一整夜，零星的袭扰层出不穷。
小林操不想因为那些散兵游勇而集结部队进行清剿，对方就是希望自己这样做，利用无所不用其极的袭扰来干扰他们休息，十分歹毒。
……
黎明升起，久违的一整个上午日军都没有发起进攻，反倒是第九飞行队的战机还在不停轰炸，他们不是从嫩江县机场而来，而是从黑河机场而来。
继续在一片疮痍的山林中投掷纵火弹、硫磺弹，乐此不疲。对于日军航空兵来说，缺乏有效防空武器的抗联是他们实弹训练最好的目标，他们占据着整个天空。
双方都在忍耐，战斗已经进行一天一夜。
临近中午时分，远道而来的第十步兵联队第三大队抵达，还有数百人的伪满警察讨伐部队，短暂休息之后。小林操申请一个批次的航空兵战术指导，下一次进攻将在航空兵战术指导之后发起。
第十步兵联队第三大队的大队长仔细观察抗联的火力部署，对方决定以强渡的方式发起进攻，铁路桥很难拿下来，但也需要派遣部队进攻。
在接近下午两点二十八分时，一个批次的日军航空兵轰炸机编队抵达霍龙门上空，他们不再将轰炸的目标选择为可疑的抗联炮兵阵地，而是直接轰炸霍龙门镇。之前的轰炸很不理想，日军决定改变思路，瓦解抗联步兵防线，为己方士兵的强渡打开缺口。
站在电话机边上，小林操拿着电话，在航空兵轰炸机编队抵达后，他下令炮兵发起轰击。
“射击！”
三十余门迫击炮外加十六门速射炮对抗联进行轰击，同样的，抗联的野炮兵集群炮火展开轰击，炮战开始日军炮兵就叫苦不迭。射程问题和口径，日军迫击炮、速射炮、步兵炮足足五十多门，这的确骇人听闻，也对抗联的阵地造成极大伤亡。
可问题是抗联野炮兵部队往往一轮轰击，那些支援步兵进攻的炮火就遭到波及，战场宽度就那么大，瞎猫碰上死耗子都能摧毁一两个日军炮位。
日军也有一支野炮兵大队，但驻守在嫩江县守备，如何将野炮兵大队调离，嫩江县真的就没办法守住。抗联主力部队挥师北上能够直接占领嫩江县，到时候日军想突围回去都不知道往哪儿跑。
在炮火压制中，新到的第十步兵联队大队发起进攻，投入两个中队发起攻击，一个中队对铁路桥发起进攻，另外一个中队强渡发起进攻。部队刚刚抵达南侧河滩，顿时就遭到抗联集群炮火的火力覆盖，给日军进攻部队带来极大的麻烦。
轮到第十步兵联队的人傻眼，面对如此猛烈的炮火集群覆盖，每前进一步都异常艰难。
在北侧霍龙门镇镇外山上制高点观察哨的陆北紧锁眉头，日军炮火口径虽不如自己，但胜在多，简直是到了多如牛毛的地步，如果不是直属野炮兵部队的火力支援，他真的没把握能够守住阵地。
与此同时。
活动在门鲁河南侧山林的侦察连也很不好过，随着增援抵达，日军将伪满警察部队投入进清剿后方抗联之中。侦察连就近百号人，虽说各个都是尖兵，就算是补充进来的新兵都是择优补充，但敌军数倍于他们。
李光沫本来还打算在日军发起进攻的时候制造一些混乱，但现在自己都自顾不暇，是尖兵不假，可尖兵也不能顶着数倍于己且专门用于山林讨伐作战的伪满警察部队打正规作战。
就像这些伪满警察专职讨伐部队，他们也没办法跟抗联正规步兵打，一物降一物。李光沫的侦察连不是干这个的，他们是搞敌后侦察、袭扰、爆破的，专门给主力部队当眼睛的。
敌军兵力相差无几，他还能碰一碰，现在只能暂避锋铓。
第939章 嫩北保卫战（7）
驻守在霍龙门镇前坐虎滩的抗联遭受着自南下以来最为猛烈的炮火轰击和轰炸，紧邻着坐虎滩的民房已经被炸成废墟。
在这样的战斗中，步兵那可怜的拉栓步枪根本不值一提，对于双方而言，造成伤亡的只有炮火轰击，谁的炮火猛烈、谁的轰击更为连贯，谁就能赢。
没有退缩可言，双方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无论是负责进攻的第十步兵联队，还是驻守在正面防线的三营。日军将攻击拉成两个批次，在猛烈炮火的支援下，第十步兵联队的士兵付出巨大伤亡下渡河，紧接着拉起索渡，第二批次的日军在河滩苦苦忍受。
他们已经被抗联的集群炮火杀伤得所剩无几，当先头部队登陆之后，第十步兵联队的士兵立刻组织进攻，目标直指铁路桥上的桥头堡阵地。
几乎是自杀式的攻击，而抗联也是自杀式的防守，硬拼。
没有什么投机取巧，没有什么战术上的更胜一筹，仗打到这个份上就剩下不死不休。进攻的日军无论是士兵还是军官，都奋勇上前冲杀，只不过他们能够抵达坐虎滩上的人并未太多，他们的目标是铁路桥的阵地，负责侧翼防御的一支队立刻顶上。
张光迪命令一支队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住三营的侧翼，面对那些冲上坐虎滩的日军，一支队的战士发起反冲锋，用命将敌人拦在三营侧翼，不让其往前推进一部。
冲上坐虎滩的日军不过寥寥四五十号人，侧翼的一支队发起反冲锋，手雷伴随着掷弹筒投掷，在几乎不足二十米的距离落下。两拨人马搅在一起，在座虎滩上绞杀，后继无力的日军很快被赶下座虎滩，河面的索渡还源源不断有皮筏艇和木筏而来，那些日军士兵在渡河工具上射击。
在登陆座虎滩上后，第十步兵联队的少佐大队长命令另外一个中队投入进去，穿越抗联集群炮火的覆盖范围，一批又一批人倒在烟尘之中。不间断的投入兵力，自杀式的攻击，纯粹用人命来推进。
铁路桥上，双方都极为默契。
日军默契地沿着铁路桥进行冲锋，抗联默契地对准铁路桥上的人射击，同时也忍受着日军集群炮火的轰击，一拨人被打掉，预备队顶上。尤其是桥头堡位置，日军几乎将三分之一的炮火全部灌在这里，本来硬化的地面加上夯实的地基，可是现在已经被炸成松软的泥土。
脚下踩的不是泥土，是炮弹的铁片，爆坑一个又一个生成，新的爆坑掩埋旧的爆坑，之后又被新的爆坑替代。抗联的战士堵住一次又一次，之后又被新的人堵上。
人命和武器已经成为消耗品，甚至总指挥部给出的命令是顶住，一个机枪组一个机枪组连续填补防线缺口，一个机枪组在这样猛烈的炮火压制中，他们能做的就是打完一个弹匣。用不着副射手、备用弹夹、更换枪管，只要扛着机枪冲上去，对准铁路桥打上一个弹匣即可。
往往一个弹匣下去，就有四五个日军被射杀，做到打完一个弹匣，机枪手的任务就完成。
上去，扛着机枪打完一个弹匣，二等功！
有本事打完身上携带的备用弹匣，甚至要求新的机枪弹匣，一等功。能做到这样的事情，死于机枪手之下的日军士兵不会少于二十个，那已经用不着瞄准，日军会直接挺着刺刀向枪口冲锋。
在这里，杀人比杀猪容易，杀猪还要三五大汉摁住，防备满地跑。而这里，人只会疯狂地往枪口上送。
一次又一次发起冲锋，小林操也按捺不住，如果这次进攻又被打下去，下一次就不会那么容易，他集结两个中队，命令沿着铁路桥发起冲锋，一个中队一个中队填补缺口，直到拿下铁路桥突入进镇中。
面对这样的战斗，就算是陆北都看得胆战心惊，在他印象中这样惨烈的防御战并不多见，尤其是双方集中大量火炮。
指挥部里的众人现在已经可有可无，他们成为战场上的边缘人，已经做到能做到的一切，剩下的只能信任战士们能够扛住，顶住压力坚守阵地。
又是鏖战到傍晚，日军的进攻还未停止，铁路桥上垒出工事来，是日军尸体堵起来。
一声发动机的轰鸣声响起，在霍龙门镇中驶出一辆坦克，来自抗联军政学校的坦克车。车身的日军标识已经被锉掉，这辆坦克上面用油漆写着一个字‘抗’，坦克直接堵住铁路桥，打光炮弹的坦克车上场，用车载的七点七毫米机枪扫射。
效果很显著，日军的冲锋再一次被打退，同样的，坦克车侧面装甲挨了一发三十七毫米炮弹，幸运的是榴霰弹，而不是穿甲弹，没有对其产生任何影响。
这对日军的士气是一个不小的打击，而对于抗联来说是一个巨大鼓舞，阵地上爆发出更为猛烈的还击。协助组织桥头堡阵地的防御，坦克车顶在前面扛住大量弹雨，乒乒乓乓打在车身上作响，后方的战士补充上来构筑防御。
嘶吼着，日军速射炮部队见到坦克车后，炮长命令部下换装穿甲弹，在一来一回中，那辆坦克车缓缓退后，协助构筑即将被攻破的桥头堡阵地固守，功成身退。
日军最为猛烈的一次进攻彻底被打退，坦克车组功成身退，日军功败垂成。
沿着铁路线退出战场，苏军中校阿列克谢从坦克里面钻出来，陆北看见他了，对于这家伙不经任何请示，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开着坦克上来，陆北也没说追究他责任。
你永远没办法对这样的人生出一点不悦，阿列克谢是一名红军中校，来自喀山。脸上红通通的，挥舞着一把纳干转轮手枪，这家伙绝对喝了，而且喝高了。
“伟大的红军战士们，保卫你们的祖国母亲，向万恶的侵略者射击！”
“莫斯科保卫战胜利了，德国鬼子的阴谋被挫败！”
“万岁！乌拉——！”
疯疯癫癫，用极为熟练的中国话叫喊着，这的确值得高兴，在半年之前莫斯科岌岌可危，兵临城下。阿列克谢中校没办法去西线，这让他心痛许久，现在莫斯科保卫战已经胜利，他不喝多是不可能的。
在军政学校担任教官，那点津贴全被他拿去买酒，甭管是地瓜烧还是高粱酒，这家伙来之不拒。
人品很不错，至少没有偷喝医院的酒精。
第940章 嫩北保卫战（8）
又一次连续的进攻被打退，面对抗联如铁桶一般的防御，日军只能铩羽而归。再度损兵折将近五百多人，无论如何不想承认，但日军必须承认，他们失败了。
连续两天的进攻，他们登陆坐虎滩，但始终没有拿下铁路桥，最有可能的一次却被那辆莫名其妙出现的坦克给打退。其实也没那么紧要，即使坦克不出现，抗联也能守住，只是说伤亡多少的问题。
小林操必须要做出抉择了，嫩江县传来消息，大批抗联抵达嫩江县，正在从科洛镇过河。
七十公里，今晚再拿不下霍龙门镇，等抗联主力增援抵达后，他们必将死无葬身之地。还有时间，一天一夜的时间。
两天的进攻，伤亡一千余人，日军事实上已经没办法发起进攻，伤筋动骨到极致。战斗力最强的第十步兵联队的增援大队也已经在进攻中被打残，还能组织进攻吗？
小林操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寄希望于今晚能够攻破霍龙门镇。
同样的，抗联伤亡也极为惨重，两天的阻击战，伤亡近八百余人。陆北掏不出兵力来固守了，只能死命扛住，如果不是集群炮火的支援，在今天的进攻中阵地就宣告易手了。
面对越来越捉襟见肘的防线，陆北只能替换，将守备两天的三营调下去，让一支队负责正面防御，三营负责侧翼防御。
“今晚是最后一口气，下令全军戒备，防范日军的进攻。”
对于能否坚持住，陆北信心十足，日军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士气已经低落到极致，而抗联这边士气正旺。主力部队回援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军，所有人都知道只需要顶住，等主力部队抵达之后，整场战役就宣告胜利。
日军的炮火开始无力，他们携带的炮弹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没有航空兵部队的空中支援，没有炮兵部队的火力援助，进攻将更为惨烈。
夜幕刚刚笼罩大地，日军又一次发起进攻，在失去航空兵部队的战术指导过后，抗联这边的压力显著减少。
照明弹升起，将没入夜色的大地拉回白昼中，曳光弹在河面上飞行，拉着索渡的日军士兵冒着弹雨奋力渡河。无主的木筏在布满尸体的河面上飘荡，铁路桥上的日军在尸体堆中跃进，而后猝然倒在地上，身后的日军前仆后继继续发起冲锋。
相较于白天的攻击，夜晚的攻势十分无力，无力到连座虎滩都触及不到。
如此草草的进攻持续不到两个小时，日军又再次丢下两三百具尸体，步兵已经消耗得差不多，难不成让炮兵扛着步枪冲锋？
结果也可想而知，没法打了，失去进攻能力，且即将被抗联包围住。
小林操是幸运的，在他盘算着就地了结余生时，上面的命令下来。第五十七师团在法别拉河惨败，那群家伙同样采取正面进攻，侧翼迂回绕后的战术，有时候连抗联都闹不清为什么日军那么钟爱迂回绕后战术。
第一三二联队在法别拉河上游鞑子旧营地遭到伏击，日军的战术被老赵识破，他命令一团固守阵地，调集主力部队防备侧翼，击溃第一三二联队迂回部队，歼敌四百余人。
日军第五十七师团集中主力再次发起进攻，这时候老赵调出野炮兵部队，打了日军一个措手不及。第一三二联队伤亡惨重选择撤退，新一师挥师东进跨过法别拉河，又遭到第五十七师团装甲坦克部队反扑，双方打得极为焦灼，新一师伤亡不小，退守法别拉河固守。
老赵不是不知道日军第五十七师团的装甲坦克部队，他早就跟他们交过手，挥师东进只是想黏住对方，不让其南下增援。
第五十七师团被黏在法别拉河动弹不得，北线进攻宣布失利，而南线孤掌难鸣，加上抗联主力回援。日军全线撤退，整场战役失败，小林操他们继续打下去，就算占领霍龙门镇也无力北上。
当夜凌晨时分，小林操率军撤退，他们撤退的同样慌忙，连伤员都被丢弃。
这样的撤退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在讷谟尔河南岸平原活动的三支队，连下克东、克山两县，向东直取通北镇，打通南北河游击区。
抽调走大量兵力的讷河县，抗联主力北上回援之际，王均向陆北汇报，请示希望将东进纵队留在讷南地区，陆北允许。
留下的东进纵队没有傻愣愣休整，许亨植指挥讷南游击队及其地方武装部队协助东进纵队攻克讷河县。南下讷谟尔河直取六合镇，在六合镇击溃日伪军警察部队及守备部队，歼敌两百余人，俘虏伪满警察部队三百余人，彻底打开南下道路。
翌日。
小林操率领部队在科洛河龙头山地区渡河撤退嫩江县时遭遇乌尔扎布率领的骑一团，撤退途中被歼灭百余人，骑一团缴获迫击炮、速射炮十余门。
关东军第九飞行队撤离嫩江县机场，撤退至嫩江县的小林操接到命令放弃嫩江县，日军开始组织撤退。第六十三联队残部加上独立速射炮第三十大队，独立野炮兵第十大队，独立迫击炮第十七大队，加上嫩江县的日寇移民想要撤退出去谈何容易。
······
日军想要撤退，陆北不可能让他们撤出去。
当即他命令第二支队、一营、二营、骑一团继续围困嫩江县，围而不攻，无论谁来都是送死。但因为主力部队几日连续急行军疲惫不堪，只有骑一团赶到嫩江县对敌进行监视围困。
“告诉乌尔扎布，给我围住敌人，不能放跑一个！”
陆北下一个目标很明确，就是查哈阳黄蒿沟工地，冯志刚已经命令新一旅行动，从亚东镇南下迂回至甘南平原，但兴安军骑兵抵达加强侧翼防线压力，查哈阳还有第十步兵联队两个步兵大队及其主力部队。
命令东进纵队收集船只渡河工具，准备强渡嫩江。
冯志刚率部收复莫力达瓦，已经做好准备进攻查哈阳，随着局势的变换，整个嫩北保卫战宣布胜利，抗联挫败日军进攻。
关东军连失克山、克东、讷河、莫力达瓦四县，长春震动。
虽说克山、克东两县很快就又被日军占据，但讷河和莫力达瓦实打实在抗联手中，嫩江县也岌岌可危，处于风雨飘摇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