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支队,原来是您啊。”
“少嬉皮笑脸的。”
都是自己人,这个陈有德原来在警卫一团担任运输队的副队长,在上江地区时候陆北见过他几次,很不错踏实的干部,西征路上参军入伍的。
陈有德笑着解释道:“我们团成立骑兵连,但是会骑马的人不多,我会骑马,首长就让我担任骑兵连的连长,凑合着来呗。”
屯子里的人并不多,只有七八十口子,去年夏天日伪政府把村里的壮劳力拉夫掳走,整个屯子里就剩下老弱妇孺,要是不帮衬一手,今年春耕就耽搁下来。
往前再走四公里就是东诺敏河边上,那里有一处日寇开拓团驻地,但是已经被赶跑。
见陈有德挨骂,地里抡着锄头的嫂子硬着头皮走来,声音颤抖带着哭腔:“首长,求求你们别骂陈连长,我们孤儿寡母,老的老、小的小,实在是干不完地里的活儿,陈连长带着人二话没说就帮忙。
我给你们下跪了,别罚陈连长,求求你们开恩……”
“嫂子,这使不得。”
“快起来。”
见状陈雷踹了脚陈有德,后者嬉皮笑脸说道:“二嫂,这都生死兄弟,跟俺开玩笑。地里的活儿放着,等俺们完成任务后再干,让俺叔在炕上躺着,可不敢下地咧。”
“那就行,那就行。”嫂子一步三回头,叫众人歇息一会儿,她回去给众人打水喝。
看着地里犁了不到一半的田,陆北问道:“你们就在这里耕地,没去前沿侦察警戒,留在村里的战士有多少人,有多少在执行任务?”
“报告,连支部书记带着一到四班在前沿执行警戒侦察任务,我们连支部开会决定了,抽调两个班的战士给村里的老乡帮忙干活儿。
放心,绝对不影响正常的警戒侦察任务。”
陈雷气不过又踹了他一脚:“放心放心,放你娘的屁,TMD!”
“行了,少在卢旅长面前护崽。”
转身。
陆北对陈有德说:“在前沿执行任务不规范,我要批评你,身为连长不遵守纪律,违反上级下达的命令。但是你们还不错,知道帮老百姓干点活儿,没愧对你肚子里那二两高粱米。
收拾收拾,带我去前沿观察哨看看,到地方要是懒懒散散,你给老子滚去养马,我从骑兵团调人来顶替你。”
“是!”
第961章 勘察前沿
在屯子里短暂落脚后,众人便前往前沿观察哨。
沿着稀疏的林子走了一个多小时,穿过密林便看见诺敏河,河边有一片废墟,是之前日籍开拓团在此处的分驻点,这里的日籍开拓团已经逃跑。
就在废开拓团驻地大约千米左右有一处渡口,在渡口处的河对面能见到日伪检查站,日军在此处正在修建防御工事。从渡口而过便是汉古尔镇,这是日军查哈阳到拉哈镇的重要关节节点。
驻守在这里的骑兵连支部书记和民兵自卫队队长赶来,他们正沿途进行巡逻警戒,经常有满拓公社的蒙满国民义勇军偷偷过河在村子里大肆烧杀劫掠。抗联便组织起自卫队,在兵力有限的情况下,自卫队队员们不仅承担着生产任务,还承担着警戒巡逻工作。
陆北好奇日军明明知道汉古尔镇是重要节点,为什么不派遣大兵驻扎,只是让蒙满国民义勇军在驻防。他询问当地民兵队长,此处距离汉古尔镇有多远。
“回首长的话,过了河沿着汉古尔河的河口子走个二十来里路就到了,看见前面那个河口子没有,日本人前两年在那里了修闸口。”
“闸口?”
拿起望远镜,陆北看向河对面,距离太远根本看不见,倒是对面的日寇蒙满义勇军看见河对面有抗联活动,紧张地鸣枪示警。
在地图上,陆北对照实地进行勘察,难怪日本人不在这里布置重兵。正值桃花汛的时候,汉古尔镇四面临水,镇内还有一条汉古尔河,日寇为了垦荒开水田在分水河口修了一个闸口,一旦炸开闸口后,诺敏河水就涌入汉古尔河,瞬间能让本是河流冲积平原中的汉古尔镇陷入洪涝之中。
陆北对陈雷说:“你看那个方向,沿河一公里之内全部都是草原湿地,从汉古尔镇发起进攻不太理想。部队要渡过东诺敏河、汉古尔河、西诺敏河,这三条河流就是三道防线。
现有的渡河能力无法满足我们部队的需要,从汉古尔镇发起进攻比从查哈阳发起进攻还要困难,前者无非是打不过、伤亡严重,后者就需要仔细考虑。”
“你的意思是说攻占汉古尔镇即可,不寻求攻击平阳镇?”
“就是不好搞啊。”
平阳镇是日寇在查哈阳的最大据点,里面储备有大量辎重物资,堪比一个小县城,发电厂、邮局、银行、医院等等设施一应俱全。控制住汉古尔镇的窄轨铁路线,就等于切断查哈阳之敌的大动脉。
陆北估计日军也是这样想的,抗联肯定会先突破汉古尔镇,他们在平阳镇、查哈阳工地都在筑城,是做好打算长期坚守的准备。他们的目的就是让抗联兵力分散,抗联兵力有限,无法做到面面俱到,分而寡之这件事日军也明白,且笃定抗联的主力在河东,而不是在河西。
比起河西的贫瘠,河东是人口开发较为稠密的地方,主要是日军固有思维导致,他们把人当耗材使用,太讲究利益,觉得抗联不会顾及查哈阳工地的劳工人群。
集结主力去进攻一片荒芜之地,解救一群劳工,而不是继续向松嫩原这样的平原地区进攻,去获得现成的耕地人口扩大势力,这是是极为不理智的。
……
勘察一圈之后,众人返回东半拉山屯。
见众人回来后,二嫂热情地邀请大家去她家屋里喝口水,不好婉拒,陆北欣然而往。两间土坯房,屋顶上的茅草还是新的,看得出来是驻守当地的骑兵连战士们帮她更换的。
在院子里,一个赤脚穿着麻布片子的丫头吭哧吭哧铡草料,在草料堆里还蹲着一个小娃娃,脸上鼻涕干掉糊的像小花猫似的,拿着干瘪的高粱杆子磨牙。那丫头都十三四岁,穿着破布麻片子根本遮不住,只好往草料堆里钻,低下头吭哧吭哧的铡草料。
顺势席地而坐,陆北羞愧地跟卢冬生说:“讷河、莫力达瓦地区,抗联三进三出,给当地群众带来不可估量的损失。咱们的老百姓数次支援我们抗联,看见他们还过着这样日子,我丢脸啊。
这次我单独前来,不与大部队一起,就是怕。我们五支队是莫力达瓦老百姓养活的,这次主力返回,要是不打好这场仗,给当地老百姓换来太平日子,我真的是没脸见人。”
卢冬生感同身受,他也想起湘鄂西根据地的老百姓,当初一走了之,也不知道何时能够打回去。
这时,二嫂拎着一个土坯罐子过来,罐子里还冒着热气。部队有规矩不许饮用生水,二嫂特意烧了一罐子热水,把家里几个碗洗了又洗。
屋里传来一声呻吟,一个小老头扶着墙走出来:“军爷呐,老汉我给你们磕头了。”
“爹,抗联不兴这套。”二嫂说。
“这不成,老汉我没本事,家里拿不东西犒劳军爷们。”
陆北站起来搀扶他:“叔,是我们对不起你们。”
“那个……”
老汉抬手说道:“妮儿,你洗洗晚上伺候军爷。”
“啊?”
“这不行不行。”
脑袋都大起来,一口一个‘军爷’,张口就是把妮儿送人当小老婆,陆北也是给整怕了。这纯粹是没法养活,不如去给人当小老婆还能吃口饱饭,家里也少一张吃饭的嘴,还能沾一沾部队的光。
“你个老不死的,张口闭口就是荒唐事。”二嫂指着对方鼻子大骂。
躲在草料堆里吭哧吭哧铡草料的丫头一言不发,似乎对自己的命运已经随意。二嫂一家本来日子过得下去,但是自从三年前来了日寇开拓团,他们一家的土地被侵占,丈夫也时不时被抓去拉丁服劳役,一家子的生活急转直下,去年其丈夫被拉丁之后更是苦不堪言。
二嫂的丈夫就在查哈阳工地里,到现在也不知是死是活,她一个人顾着小的、养着老的,一个人拼命干活儿。今年抗联将被侵占的土地还给她一家,这日子才有点盼头,就等男人回来过日子。
她很有计划,等男人回来把三十几亩地种上,等妮儿过几年成家,儿子也懂事,往后日子便好起来。当生活的未来可以计划,人就有活下去的动力。
“首长,不怕你笑话,俺妮儿要是找男人,我得让她嫁给咱部队上的。”
“行啊,到时候我给你介绍几个板板正正,塌实肯干的同志。”陆北笑着说。
第962章 战前研判
直到深夜,风尘仆仆的陆北从前沿勘察回来。
在新一旅的旅部驻地外,陆北和陈雷一边走一边讨论战术部署,外面站着一位姑娘,见到大家伙过来瞅了眼转身就跑。陆北总觉得那身穿抗联军服的女孩有些熟悉,但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是谁。
问门口站岗执行的战士:“那谁啊?”
“报告,通讯连的支部书记李明顺。”战士回答道。
“小凤儿!”
那女战士听见陆北叫自己,只好低着头走过来。天色昏暗陆北没认出来,提着煤油灯好好看了眼才确定,这丫头就是原来第六军被服厂的同志,入伍的时候还是个小丫头片子,现在变化太大没认出来。
“凤儿,你找谁啊?”陆北问道。
“陆大哥。”
一旁的陈雷将她拉到一旁,两人窃窃私语起来,陆北一看就知道两人有猫腻,笑吟吟等着两人说完悄悄话。
“陆大哥,好久没见到你了。”
“咋见到我就跑,老子又不吃人。”
那姑娘见人多也不好说什么,说了声不打扰他们便离开,待人刚刚转身离开,陆北不怀好意盯着陈雷看,借口说天色不早,大家回去休息,明天早上开战前军事研判会。
陆北还特意叮嘱陈雷早点休息,对方满口答应下来,拎着煤油灯往前走。卢冬生也打算回去休息却被陆北抓住,陆北一个劲地往院里赶人。
东厢房还亮着灯,冯志刚听见声响从屋里走出来。
“你真是不怕死,还敢回来?”
“哎呀,这不没事嘛!”
冯志刚打湿毛巾后递给陆北:“怎么样?”
“实地勘察还是有效果的,你们制定的作战方案完全可以执行,就是一些别的问题需要注意。还是要将主要方向放在日军侧翼,正面打不动,强行进攻不说功亏一篑,也可以说是死伤惨重。”
“日军新修的防御工事上?”
“对。”
众人落座,陆北真是有些睡不着,从前沿转悠一圈回来之后,更加没办法休息。不可能休息,打起仗来好几个晚上不睡觉是常态。
走到作战桌前,陆北盯着地图看,几人也围观上来,阿克察拎着煤油灯放在桌上。
“烧你家煤油了,弄大点。”
稍微调了下底座,煤油灯的光亮大起来,陆北拿起铅笔在几处位置进行标注,又取出白天侦察获取到的实地情况进行补充。首先是河流宽度,碍于开春之后的桃花汛,河水暴涨导致周围的河滩已经湿地化,这就会导致正面强渡时难度上升。
抗联手里只有木筏和小舢舨,日军重兵把守渡口位置,其他河段根本无法进行渡河作业,光是河滩湿地踩进去脚都拔不起来,更别说携带武器弹药发起进攻。这样的强渡进攻就是找死,让一群没打过仗的新兵守在阵地上都能扛住进攻,一旦伤亡过大出现久攻不下的局面,真就是噩梦。
还是要从亚东镇南下进行大迂回、大突进,这需要冒很大的风险。
拿着三角板和作图工具在地图上比划,陆北计算着:“从亚东镇发起进攻,破孤山镇、拿下ARQ,再从阿伦河公路突进平阳镇。
地图距离一百四十多公里,将近一百五十公里,实际距离或许会达到一百七十公里。就算是走过去也需要三天,更不用说一路打过去,日军一旦发觉我军主力在嫩西必定支援,到时候从拉哈镇增援平阳镇,大军深入敌后蛮荒之地,情况不是一般的危险。”
正是这个原因,冯志刚他们虽然制定了作战计划,但迟迟不敢拍板也是这样。这不是在根据地内打仗,而是深入敌占区进行大的迂回作战,对于辎重补给是一项挑战。
陆北丢下铅笔:“咱们要在河东做些文章,先将第十四师团五十九联队吸引住,让他们在发觉我军作战意图之后不能立刻调兵救援,同时这个汉古尔河镇也得拿下。
我还没想好整体的作战部署,这是个精细活儿,得好好谋划谋划。”
盯着地图看了半天,冯志刚语气温和地问向卢冬生:“特派员是八路军兄弟部队的旅长,你有什么想法,不如指点指点?”
“我就不献丑了。”卢冬生摆摆手,他不愿干涉军事指挥。
他来嫩西根据地一方面是鼓舞士气和新一旅的将士们见面,另外一个方面是观察根据地建设和部队建设,总指挥部给他的任务就是协助根据地部队建设,没让他干涉军事指挥,所以他不出谋划策。
现在不,不代表以后不会任命他担任军事职务,堂堂一位八路军旅长,伏龙芝军事学院毕业的优秀指挥员,不可能不用,现在只不过让他熟悉部队情况,不然陆北走哪儿都得带上。等熟悉情况之后,卢冬生必定会指挥一支部队,并且级别不会低。
找来各部汇报的情况,不仅仅是新一旅,还有东进支队、第三支队,以及抵达讷河县驻防的二支队、直属野炮兵部队,在哈拉镇、依安一带活动的骑兵一团。
陆北需要及时了解这些部队的情况,打哈达阳不是这一块地方,整个抗联各部队都需要考虑进去。
研判各部队情况,陆北坐在椅子上扭头看向冯志刚,对方也盯着他看。
“咋啦?”冯志刚不明所以问。
“火力支援,听说你这半年向上级缴纳大批税款,搞点高射炮过来打蚊子。”
“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嘴上骂骂咧咧,冯志刚没辙从柜子里取出两条香烟,他笑着跟卢冬生说:“这可是我们抗联自己生产的‘松花江牌’香烟,尝尝味道咋样。
我跟你说,咱自己的香烟可不比外面的差,物美价廉,我们整个新一旅都是靠这个香烟厂养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