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大战,最苦最累险隘必是他西北军去守。
分配饷银,直系嫡系拿的是现洋,他冯焕章分到的却是随时会变成废纸的军用票。
那种视他如草芥、视西北军如炮灰的傲慢,终于化作了最炽烈的恨意。
“去他娘的直系!去他娘的吴子玉!”
冯焕章猛地抽出桌上宽背大砍刀,寒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轰隆”一声巨响,大砍刀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劈下,将面前实木帅案桌角硬生生地剁了下来。
木屑飞溅,在空旷营帐里激起一阵沉闷回响。
“钟麟!传胡景翼、传孙岳!全军旅长以上军官,立刻给老子进帐!”
……
二十分钟后,中军大帐内重新点起了几盏马灯。
西北军的将领们陆续步入帐中。
他们个个浑身湿透,脸上带着连日急行军的疲惫,当然最主要是对前线战况的焦虑。
胡景翼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急匆匆嚷道:“司令,是不是山海关那边打胜了?吴大帅让我们今晚总攻冷口?”
冯焕章提着大刀,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环视了一圈这些跟着自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兄弟们,吴小鬼不把咱们当人看,前线要粮食没粮食,要子弹没子弹,他这是要借奉张的手,把我们西北军耗光在这热河!”
大帐内瞬间死一般寂静,只有帐外呼啸的狂风。
冯焕章上前一步,将手中大刀狠狠掼在地上,震得地面尘土飞扬:“老子不伺候了!传我军令,全军后队变前队,抛弃重炮辎重,轻装简从!星夜回北平!”
“什么?!”
胡景翼眼珠子差点瞪了出来,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他张大着嘴巴,不可置信地看着冯焕章,脑子里一片空白。
回师北平?
那可是大后方,是大总统曹锟的所在地!
在两军交战、战况胶着的当口,从前线撤兵回京,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叛变!
意味着造反!
几名旅长更是吓得脸色惨白,面面相觑。
一名性格谨慎的旅长结结巴巴地说道:“司……司令,这可是临阵倒戈!要是吴佩孚回头清算,咱们……咱们可就成了叛军了!可是要背一辈子骂名的啊!”
“叛军?骂名?”
冯焕章冷笑一声,指着帐外:“你看看外边冻死的兄弟,老子要是再忠心耿耿,过不了三天,他们连背骂名的机会都没了,全得没人领的尸首了!曹锟靠贿选上台,丢尽北洋的脸,吴小鬼排挤异己,视我等如草芥!这天下,不是他曹吴两人的天下!”
鹿钟麟见状,猛地拔出手枪,“咔哒”一声子弹上膛,厉声喝道:“司令的命令就是军令!谁敢不从,老子现在就请他吃枪子!”
胡景翼看着冯焕章那决绝的眼神,又想到这些日子受尽直系嫡系的窝囊气,心中的惊骇与错愕在这一瞬间被一股狠劲彻底冲散。
他猛地一拍大腿,一把扯下头上军帽狠狠摔在地上,破口大骂:
“反了他娘的!早该这么干了!曹锟那个买票总统,在城里搂着姨太太睡热炕,让咱们在这喝西北风!司令,我胡景翼这条命是您的,您指哪我打哪!回京,掀了曹锟的王八壳子!”
1 “对!反了他娘的!回京!”
其余将领体内血性与怨气被彻底点燃,眼中错愕瞬间转化为狂热。
1924年10月19日深夜,冷雨愈发凄厉。
在严苛的灯火管制下,数万西北军宛如自地狱中开出的幽灵大军。
为了防止战马嘶鸣惊动“友军”,所有战马都被强行套上了布笼嘴,马蹄子上裹了三层棉布。
大军在泥泞的道路上悄无声息地疾驰,车轮滚滚,只有刺刀在偶尔闪过雷电下折射出冰冷光芒。
……
而此时的北平城,依旧沉浸在一片醉生梦死的繁华与虚妄之中。
中南海,延庆楼。
虽然山海关前线打成了绞肉机,但总统府内却是灯火辉煌,热浪扑面。
名贵檀香与法国香水在空气中弥漫,留声机里正放着欢快轻佻的西洋爵士乐,萨克斯管尾音在大厅里拉出暧昧。
刚刚靠着大把撒钱贿选、背负了天下骂名才坐上大总统宝座的曹锟,此刻喝得满脸通红。
他身上丝绸睡袍有些松垮,露出肥硕胖大的肚皮。
他一只右手正搂着新纳的年轻小妾腰肢,在光洁如镜大理石地面摇摇晃晃跳着交谊舞。
“大总统您慢点,我脚都快被您踩肿了。”
小妾娇嗔着,整个人软绵绵瘫在曹锟怀里。
“哈哈,踩肿了本大总统给你揉!”
曹锟哈哈大笑,顺手在小妾脸上摸了一把,满脸得意地炫耀道。
“子玉在山海关已经把张老疙瘩精锐给黏住。等过几天,主力合围,张小个子就得滚回他奉天山沟里去!到时候,这天下就是老子的了!看谁还敢在背后嚼舌根,说老子是买票总统!”
话音未落,留声机曲子刚放到高潮部分。
“砰!!!”
延庆楼楠木大门,被西北军用枪托和军靴直接砸开。
巨大力道让门轴断裂,一扇大门轰然倒地,砸在地毯上,激起一片尘土。
第137章 幽灵倒戈倾北洋,狂士袖手起南粤
“啊……!!”
舞女和小妾们发出刺耳的尖叫,纷纷抱头鼠窜,优雅的舞厅瞬间陷入混乱。
曹锟正踩着舞步,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猛地转过头,破口大骂:“哪个王八蛋吃了熊心豹子胆?!卫兵!卫兵!给老子把他们毙了!”
然而,回应他的并不是他的卫兵,而是黑压压一大片、挺着刺刀的西北军。
鹿钟麟穿着一身湿透了的军大衣,靴子上全是泥,大步跨入舞厅。
每一个脚印在光洁的大理石上留下刺眼的泥痕。
“哗啦!”
几十支黑洞洞的汉阳造步枪齐刷刷地平举,冰冷的刺刀直接将曹锟和小妾围在狭小圈子里。
几个士兵更是直接用枪托把还在旋转的留声机砸个稀巴烂,刺耳刮擦声戛然而止。
“你们……你们是谁的部队?!”
曹锟看着眼前这群满身泥水、杀气腾腾的士兵,原本因酒精而红涨的脸,瞬间内褪成了惨白。
他不是傻子,自然认出这不是总统府卫队。
曹锟双腿开始剧烈地打颤,嘴唇哆嗦着,看着鹿钟麟:
“这……这是北平!老子是大总统!你们想干什么?!造反吗?!”
鹿钟麟居高临下地逼视着这位丑态百出的总统,嘴角勾起轻蔑与嘲弄。
他没有立正敬礼,也没有行任何下属之礼,从湿漉漉怀里掏出一张早就拟好的退位通电,“啪”的一声,狠狠甩在了曹锟因为纵欲过度而松垮的脸上。
纸在曹锟脸上刮出一道红印,然后掉落在地上。
“大总统,前线几十万直系子弟兵在泥水里流血卖命,你倒好,在这中南海搂着大姑娘跳洋舞,真是好兴致啊!”
鹿钟麟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犹如来自地狱的判官。
“你……你是冯焕章的人?!”
曹锟终于认出了鹿钟麟身上西北军番号,他如遭雷击,整个人陷入了巨大错愕与狂怒中。
他指着西北的方向,肥胖的身体因愤怒而疯狂颤抖,歇斯底里咆哮着:
“冯焕章!冯y祥!你这个白眼狼!三姓家奴!老子待他不薄,吴子玉更是分了他地盘!他竟然在这个时候在老子背后捅刀子?!他这个叛逆!他要遭天谴的!”
“不薄?”
鹿钟麟冷笑,猛地一顿手中的马枪,枪托沉重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不给粮,不给弹,让西北军去前线送死,这也叫不薄?!大总统,总司令有令,为了保全国家元气,免除北平生灵涂炭,请你立刻在这份下野声明上签字!”
曹锟看着周围那密密麻麻、闪着寒光的刺刀,再看看自己平日里威风凛凛,此刻却被缴械反绑着跪在墙角的卫兵,所有的愤怒和威严瞬间彻底土崩瓦解。
“你们……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大总统……”
曹锟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骨头,脚下一滑,整个人像摊烂泥一样瘫软在地。
鹿钟麟一挥手,声音毫无波澜:“带下去!从现在起,曹锟软禁在延庆楼,没有总司令的亲笔手令,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
“是!”
两名西北军士兵粗暴架起曹锟胳膊,如同拖死狗一般,将这位不可一世的买票总统拖向黑暗。
……
山海关前线,直军总指挥部。
刚刚十月底,已经下了两场大雪,铁轨两旁积雪在炮火轰鸣声中融化又凝固。
吴子玉意气风发地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根红色铅笔,正准备画下对奉军第十三旅包围圈。
“大帅!大帅!天塌了!”
一名机要参谋冲进指挥车厢,由于过度恐惧,进门时被门槛狠狠绊倒,整个人摔在地上,手里电报却死死攥着:
“大帅,大事不好,冯……冯焕章倒戈了!西北军昨夜秘密回师北平,孙岳开城迎敌!现在北平九门全被占领,大总统……大总统在中南海被囚禁,已经发表退位通电!我们后路、粮道……全断了!”
“啪嗒。”
吴佩孚左手把玩的文玩核桃,轰然掉落在车厢。
这位号称“龙国最强军阀”、一生鲜有败绩的常胜将军,脸色瞬间褪成死灰色。
他踉跄了两步,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嗓子眼。
“冯焕章……你这个倒戈将军……噗!”
吴子玉猛地一口鲜血喷在面前地图上,鲜血在山海关防线上洇开,触目惊心。
整个人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双眼失神。
大后方丢了,直系几十万大军的军心,在这一瞬间彻底散了。
眼前的仗不是胜败问题,而是能不能活着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