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俯瞰全局的技术视角,对张汉卿这种还在摸索近代军事的旧军阀二代来说,就是一场灵魂深处的降维打击。
他信了,彻彻底底信了。
一个土匪或者骗子,绝不可能摸一把枪就能精准指出冶金缺陷,更不可能用这种居高临下姿态教训一个手握重兵的少将。
张汉卿翻身下马,厚重军靴踩在雪地里,快步走到林启面前。
脸上阴霾瞬间一扫而空,换上一副极其热络讨好笑容。
“林博士!误会!绝对是天大误会!”
张汉卿一把攥住林启双手,用力摇晃,语气真诚得像个见到亲爹的孩子。
“手下这帮大老粗有眼无珠,惊扰了贵客。我张汉卿在这里给您赔不是了!”
堂堂少帅,当众低头道歉,周围卫兵惊得下巴快掉雪地里。
林启心里暗暗松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风一吹冰凉刺骨,但他面上依旧保持着那副高智商知识分子特有的孤高冷漠。
他轻轻挣开张汉卿的手,皱着眉拍了拍冲锋衣袖口。
“将军客气。既然是误会,解开便好。”
林启语气疏离:“本来打算在奉天好好考察一番投资环境。现在看来,东北地界太乱,基础工业太差,不适合搞实业。我明天便买船票去上海。告辞。”
说罢,转身就走,步伐稳健,毫不拖泥带水。
顶级老阴逼极限拉扯正式开始。
林启太懂张汉卿这种顺毛驴性格,你越端着架子,他越觉得你是世外高人。
你越表现出想走,他越要死皮赖脸把你供起来。
果不其然。
张汉卿急得脑门直冒汗。
东北现在最缺什么?
钱!技术!高级人才!
好不容易天上掉下个麻省理工双料博士,还带着海外巨资,这要是让人跑去南方资敌,老帅能拿皮鞭抽死他。
“哎哎哎!林博士!千万留步!”
张汉卿连称呼都变了,快步抢上前挡在林启身前,双手作揖:“刚才真是我混账!您远涉重洋回来救国,这份拳拳之心,汉卿佩服得五体投地。东北现在百废待兴,正需要您这样定海神针般的大才!您去上海有什么意思?那帮江浙财阀只知道剥削压榨。您留在奉天,我张汉卿拿脑袋担保您畅通无阻。要地给地,要人给人!”
张汉卿此刻完全褪去少帅架子,眼神里全是急切渴望,活像个生怕大人没收玩具的孩子。
林启停住脚步,定定看着他,目光深邃难测,良久,他长长叹口气。
“将军,实业救国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我要的是绝对信任和放权。懂吗?”
“绝对信任!林博士你说东我绝不往西!”张汉卿拍着胸脯砰砰作响。
“好。那我暂且留下看看。”
张汉卿大喜过望,立刻转身冲卫队长扯着嗓子吼道:“还愣着干啥!赶紧回去把我的福特车开来!风雪这么大,请林博士上车!”
风雪渐弱,铅灰色云层透出一丝天光。
黑色福特轿车在坑洼土路上剧烈颠簸,车内生着小火盆,暖意融融。
张汉卿亲自给林启倒了杯热腾腾红茶,兴奋得直搓手。
“林博士,今晚委屈您先在迎宾馆歇息。明儿一早,我带你去大帅府见我父亲!老爷子要是知道您来了,肯定高兴得摆三天流水席。有老头子全力支持,您那化工厂,下个月就能破土动工!”
林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热气氤氲间,他低垂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极致冷静的光芒。
去大帅府?见张雨亭?
老帅可不是张汉卿这种没经过社会真正毒打的热血青年。
那是从绿林刀口舔血、踩着无数尸骨爬上来的老狐狸。
大帅府里更是鱼龙混杂,日本顾问、各路老谋深算幕僚多如牛毛,自己这个连真实户籍都没有的黑户,一旦被放在那种聚光灯下烤,身上这层“麻省理工博士”画皮,不出三天就会被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更致命一点在于,一旦被老帅强行打上奉系烙印,自己就彻底成了困在东北的提线木偶。
他真正谋划的大局,他真正想去的地方,是南方,是即将风起云涌汇聚天下英才的黄埔。
必须要拒绝,而且要拒绝得顺理成章,要让张汉卿觉得,去大帅府简直是一招蠢到家的败笔。
林启慢慢吹去茶盏水面浮沫。脑海中各种战略战术疯狂交织碰撞。
车窗外,茫茫辽西雪原飞速后退。
车厢里只剩下木炭燃烧偶尔发出轻微爆裂声。
张汉卿见林启迟迟不语,心里莫名有些忐忑,小心翼翼试探:“林博士,怎么了?觉得兄弟安排不妥?”
林启放下茶杯。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
他抬起头,迎上张汉卿目光。
嘴角勾起一个极度细微、却充满算计弧度。
该怎么把这单纯的少帅狠狠套路一把,把自己的身份彻底沉入暗处呢?
这盘棋,才刚刚落子。
第3章 小试牛刀,才华惊少帅
车厢里的炭盆烧得极旺,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劈啪声。
张汉卿搓着手,满眼放光地盯着对面的年轻人,等着他那句满口答应。
带个留洋双料博士回帅府,这可是大功一件,老爷子绝对会大大夸奖自己。
林启端着茶盏没喝,将茶盏轻轻搁在车窗边的小木桌上,目光扫过窗外苍茫的雪原。
“将军。”
林启换了称呼,语调平缓:“去府上见老帅是个好主意,但对你我而言却是最蠢的一步棋。”
张汉卿愣住,笑容僵在脸上:“林博士,这话怎么讲?老帅求贤若渴,您这等大才……”
“正因为是如此,才不能轻易露面。”
林启毫不客气打断他:“奉天城里现在是个什么局势?老帅身边日本顾问横行,各路旧军阀出身的将领勾心斗角。你信不信,我前脚以归国军工专家身份踏进帅府,后脚日本黑龙会的特务就能把我的底细查个底朝天?”
林启身子前倾,盯着张汉卿的眼睛。
“日本人把东北看作他们的禁脔。他们绝不会允许奉军建立一套独立、先进的美式军工体系。我一旦暴露在明处,不出三天,不是死于暗杀,就是被威逼利诱。更何况,老帅手下那些人,能容忍一个外来户插手军需采购的肥缺?”
张汉卿脸色凝重起来。
他虽然年轻,但从小在权力斗争的泥潭里长大,并不傻。
林启三言两语挑破奉系内部最致命的毒疮。
“退一万步讲。”
林启靠回椅背,语气转为一种长辈般的语重心长:“就算我能在府里活下来。那也是老帅的人。将军,你想一辈子只当个听差的少帅?你就不想自己手里,握着一张别人都不知道的底牌?”
这句话,精准刺中了张汉卿的软肋。
奉军少壮派一直想摆脱老派将领的掣肘,张汉卿更是做梦都想干出一番超越父亲的伟业。
一张专属于自己、能随时提供先进军工技术的底牌,这个诱惑太大了。
“林博士的意思是……”
张汉卿喉结滚动。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林启手指轻叩桌面:“你对外,依旧是那个吃了败仗正在反思的少帅。对内,单独给我找个清净院子。我的人事、经费,全从你私账上走,不经过帅府。我只对你一人负责。需要什么技术,我出图纸,遇到什么难题,我帮你破。等咱们这套体系暗中运转成熟,关键时刻亮出来,才能一锤定音。”
车厢里陷入死寂。
张汉卿死死盯着炭火,呼吸渐渐粗重。
过了许久,他猛地一拍大腿。
“干了!林博士还是你想得长远!刚才是我脑子发热,差点害了你,也误了大事!”
张汉卿满脸通红,这是激动的。
“城外北陵附近,我有个隐秘宅子,周围全是我的心腹卫队,连老帅都不知道, 您先在那委屈几天。需要什么设备、材料,列个单子,我亲自去办!”
林启微微点头,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只做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决定,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
身份算是彻底洗白且隐藏住了,单线联系,意味着绝对安全,意味着随时可以抽身的自由。
……
北陵别馆。
大雪停了,院子里积雪被卫兵扫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傍晚,两辆挂着黑布篷的军用卡车驶入院子。
张汉卿跳下车,指挥几个亲兵将几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抬进正厅。
箱子撬开,一股刺鼻的硝酸味和机油味混合着弥漫开来。
里面杂乱堆放着十几根扭曲炸裂的步枪枪管,还有几个密封不严的粗瓷罐子,装满了暗黄色粉末。
张汉卿搓了搓冻僵的脸,冲林启咧嘴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也藏着军阀特有的试探。
“林博士,这就是咱奉天兵工厂仿制的十三式步枪。前线退下来的报废品,还有这无烟火药,总出毛病。兄弟我实在没辙了,厂里那帮老技师也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您受累,给瞧瞧?”
信任归信任,投名状还得交,这是真金白银的考验。
解不开这道题,那个麻省理工的学历就是废纸。
林启没说话,他脱下外套,顺手从卫兵手里拿过一块白麻布围在腰上,权当实验服。
“去拿几样东西。”
林启走到箱子前:“高度烧酒,越烈越好,肥皂水,几个干净的玻璃杯,还有医用纱布。”
张汉卿一挥手,亲兵立刻小跑出去。
不到一炷香功夫,东西凑齐。
正厅里点起四盏汽灯,亮如白昼。
张汉卿和几个心腹站在两米外,屏住呼吸看着。
林启倒了一大杯烈酒,抓起一把暗黄色火药粉末洒进去,用木棍快速搅拌。
“这是奉天厂产的单基火药。”
林启边搅边说,语速极快,没有任何废话:“主要成分是硝化棉,这东西脾气暴,生产过程中洗不干净,就会残留大量酸性物质。”
他将浸泡过的浑浊液体用纱布过滤到另一个玻璃杯里,随后倒入半杯浓稠的肥皂水。
液体接触的瞬间,原本微黄的溶液立刻泛起一层诡异的红褐色泡沫。
林启指着那层泡沫,头也不抬:“碱性肥皂水遇酸变色,酸性严重超标,这种劣质火药装进弹壳,平时极易自燃。一旦击发,膛压极度不稳,忽高忽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