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一看,落款处用娟秀却透着凌厉的钢笔字写着:孔宋氏。
邀请林启明日上午十时,赴广州酒家喝早茶。
林启看着拜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那对手段通天、掌控着南方部分经济命脉的夫妇,从山西探亲回来了。
看这阵势,这位宋家大姐,似乎已经看穿自己的把戏,看穿自己刻意避开宋家政治绑定的意图。
这是准备摆下一桌鸿门宴,当面兴师问罪,顺便摸一摸他的底牌。
林启指尖一弹,随手将拜帖扔在满是图纸的办公桌上。
明日的早茶,必是一场刀光剑影的资本暗战。
但他,何惧之有。
……
次日上午,广州酒家。
珠江水翻滚着浑浊的浪花,初春的江风透着几分料峭的寒意。
这座平日里人声鼎沸、茶客如织的百年老字号,今天却透着一股肃杀的清冷。
酒家顶层的望江阁豪华包厢被全部清空。
从一楼的楼梯口开始,一直延伸到三楼的回廊,每隔三步便站着一个穿着黑色短打、腰间鼓鼓囊囊的精壮汉子。
孔家豢养的私人保镖,将整座茶楼封锁得如同铁桶一般。
闲杂人等,连同酒楼原本的跑堂伙计,全被赶到了后院。
上午十时整。
林启踩着点,孤身一人出现在酒楼门外。
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衣领的扣子系得严丝合缝,没有带侍卫,也没有佩枪。
两名把守楼梯的黑衣保镖伸手拦住他,粗暴地上下打量。
“搜身。”
其中一人声音生硬。
林启眼皮都没抬,直接无视了这两条看门狗。
迈开腿,硬生生撞开挡在前面的胳膊,皮鞋踩在木制楼梯上,发出沉闷有力的笃笃声,径直拾级而上。
两个保镖被撞得后退半步,刚想发作拔枪,却被楼上领头的保镖队长用眼神死死按住。
推开三楼望江阁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包厢极大,临江的整面木格窗户全部敞开。
江风灌进屋内,将名贵沉香吹得四下飘散。
偌大红木圆桌旁,没有孔庸之的身影。
主位上,端坐着一个女人。
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改良修身旗袍,外罩纯黑色的丝绒披肩。
没有繁复的首饰,唯独胸前别着一枚水头极足的祖母绿胸针,在天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宋家大姐,宋xx。
这个一手缔造了孔宋庞大商业版图、在幕后操盘着大本营政治资金流向的女枭雄,正用审视猎物般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走进门的林启。
那种常年居于上位、掌控生杀大权的压迫感,随着她视线,犹如实质般在包厢内蔓延。
林启深知这个女人的恐怖底细。
后世的总结的明明白白,真正让宋家腾飞的不是另外两个出名的妹妹,而是眼前这位。
但林启脸上,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停在圆桌三步开外,脸上挂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客气。
“请问阁下是?”
林启微微欠身,语气疑惑:“林某还以为是先生或者夫人相召,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宋家大姐瞳孔深处掠过一丝锐芒。
她在广州摸爬滚打多年,什么老狐狸没见过,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居然能在她面前把戏演得这么真,这份定力绝非寻常。
没有起身迎接,只是随意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先生贵人事忙,不认得我也是自然。”
宋大姐声音不急不躁,透着大局在握的从容:“我是先生的前任秘书,孔庸之是我的丈夫,夫人和梓文是我的二妹和大弟。”
林启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连连拱手,拉开椅子坐下。
“原来是孔夫人,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恕林某唐突。”
第61章 万贯权财充嫁妆,半杯残茗谢豪门
宋大姐根本不接林启的客套话。
她端起面前那套景德镇的薄胎青花瓷茶具,拎起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亲自给林启倒了一杯普洱。
深红色的茶汤在瓷杯里打转。
“林先生太谦虚了!如今这广州城里,谁人的名头能有您响亮。”
宋大姐放下铜壶,开始了第一轮交锋前的恭维。
她要通过这种方式,在话语权上建立绝对的高位俯视。
“十五万现大洋砸下去,硬生生把一堆破铜烂铁的石井兵工厂盘活,在长洲岛上挖个泥潭,就把那些眼高于顶的天之骄子驯得服服帖帖。前两日更是孤身带队,在黑码头兵不血刃地清剿了陈炯明的刺客,把内鬼活活扔在正堂上。”
宋大姐看着林启,嘴角挤出几分赞赏的弧度。
“林先生这等翻云覆雨的手段,便是放在上海滩那十里洋场,也是数一数二的顶尖人物,大本营有林先生这尊真神坐镇,当真是如虎添翼。”
林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开启了太极推手模式。
“孔夫人谬赞了。林某不过是个在海外喝过几年洋墨水、懂些车床洋务的工匠。能办成这些事,全仰仗先生的威望和常校长的支持。至于那些刺客,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侥幸罢了。当不得孔夫人如此夸奖。”
两人你来我往,围绕着广东的风土人情、兵工厂的产量闲扯了足足一刻钟。
谁也没有去碰那个真正敏感的话题。
包厢里的气氛看似融洽,实则绷紧成了一根随时会崩断的钢丝。
突然。
宋大姐将手里的茶碗盖重重地扣在杯沿上。
清脆的瓷器碰撞声,直接斩断了林启那些毫无营养的客套废话。
她身子微微前倾,双眼死死钉在林启的脸上。
“林先生既是做大事的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宋大姐没有任何铺垫,直接撕开了所有的伪装。
“你编造出一个掌控海外走私线、控制英国海关的所谓未婚妻。以此为借口,在大元帅府的家宴上,当面拒绝了先生想将三妹许配给你的好意。”
宋大姐的语气犀利如刀,刀刀见血。
“你这么做,根本不是什么糟糠之妻不可弃。你真正的目的,是觉得大本营的政治旋涡太深!你不想跟我们宋家结亲,不想背上江浙财团的政治烙印,怕日后这盘棋下烂了,你难以脱身!”
林启呼吸一滞,这个女人的敏锐程度,简直堪比后世的雷达。
但他脸上肌肉瞬间做出了最完美的条件反射。
装出一副惊愕万分、甚至是被泼了脏水的焦急模样。
林启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连连摆手,声音拔高了八度。
“孔夫人!您这话从何说起!这可是天大的误会!”
他满脸冤枉,甚至伸手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
“我林拓之是个彻头彻尾的书呆子!成天只知道算弹道、配火药!我哪懂什么政治避嫌、财团烙印?我未婚妻确有其人,旧金山很多华人都可以作证!我若是为了攀附权贵,抛弃糟糠之妻,是要那些华侨,被远在南洋的同族搓脊梁骨!”
宋大姐看着林这副堪称完美的无辜表演,眼底的冷意更甚。
“行了,林先生,戏演过了就倒胃口了。”
宋大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高高在上。
“资本的命脉绝不会维系在一纸婚约上,你那个编出来的妻族若真有通天的走私手段,大可直接跟大本营商务局谈条件。再者,你这种连苏联人都敢当面指着鼻子痛骂的狂徒,会甘心受一个女人的要挟?”
宋大姐直接把话挑明,不留丝毫余地。
“咱们都是明白人,虚伪的话就免了,我就问你一句,你就这么看不上我们宋家?看不上我三妹?”
林启站在桌边,收起了脸上那副惶恐的表情,没有回答。
宋大姐以为拿捏住了他的软肋,抛出了一个足以让民国任何政客、军阀为之疯狂的绝世筹码。
“林先生,我不管你脑子里盘算着什么小九九,现在,我给你指一条真正的通天大道。”
宋大姐盯着林启的眼睛,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如果你现在改变主意,点头答应这门亲事。那个所谓的海外未婚妻,不管她是真有其人,还是你捏造的,孔宋两家出面替你善后,我保证大本营上下,没有任何人敢对你非议半句。”
这是消除后顾之忧,紧接着,是无与伦比的权力诱惑。
“不仅如此,我向你保证。”
宋大姐的声音透着掌控一切的霸道。
“以我们孔宋两家的实力,加上你在军工上的建树和黄埔军校的威望,会在一年之内,扫清胡氏、汪氏这些只会写文章的政客,甚至会让整个粤军乖乖听命于你。”
“最多一年!让你成为这南方名副其实的二号人物!将来,名正言顺地接替先生的位置,成为影响天下的真正大人物!”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江浪拍打堤岸的声音从窗外隐隐传来。
这是宋家拿出的最大诚意。
这是将整个南方政权的最高权力当成嫁妆,直接摆在了林启的面前。
换作常凯申坐在这里,恐怕早已经激动得发抖,许下各种承诺。
然而。
林启重新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看着对面的宋大姐,脸上表情平静得像一口千年古井,没有泛起半点波澜。
他没有丝毫迟疑,也没有半点天人交战的挣扎。
林启端起面前那杯已经放凉的普洱茶,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砰。
茶杯稳稳地放在红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