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番声色俱厉的指责与拆穿。
林启没有愤怒,也没有被戳穿心事的慌乱。
他将手里的茶杯稳稳地放在托盘里,瓷底与托盘碰撞,发出一声冰冷刺骨的脆响。
“危机?”
林启喉咙里滚出一声嘲弄的冷笑。
他站起身,随后抬起头,那双犹如深渊般的眸子,直直地撞进宋大姐的视线里。
“孔夫人,你太高看你自己,也太低估我林某人了。”
林启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碾压一切的绝对霸气。
“你们宋家在南方大本营,固然势力通天,能呼风唤雨。但你凭什么以为,我林拓之敢单枪匹马在广州城里杀人夺权,真的是个毫无根基、任人拿捏的孤家寡人?”
林启向前迈出半步,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窗外的光线,将宋大姐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这天下很大,不止有一个广州大本营。”
林启没有多做一句解释。
“今天就谈到这里。”
语气生硬,如同下达命令:“你现在这种被自负和傲慢冲昏头脑的情绪,根本不配和我谈这笔大买卖,强行谈下去,只会坏了我的事。”
宋大姐气得浑身发抖,刚想开口叫外面的保镖进来。
林启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明天上午十点,还是这个包厢。”
“你今天回去,先去打听清楚我林启的底细。去查查我需不需要仰仗你们宋家的鼻息来保命!”
走到包厢门口,他停下脚步,侧过头。
“还有,明天再来,除了带上你合作的诚意,还有把你弟弟宋梓文叫来。”
林启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只懂玩弄政治权术和买办差价,你弟弟是懂现代经济规律的内行,他才会明白我的计划到底有多么伟大,多么疯狂!”
说罢,推开那扇厚重的楠木雕花大门。
门外孔家保镖下意识地围拢过来,林启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皮鞋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大步流星地扬长而去,只留下一个挺拔而张狂的背影。
空荡荡的望江阁包厢里。
江风把桌布吹得猎猎作响。
宋大姐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惊、怒、喜,三种极度矛盾的情绪在她的脑子里疯狂交织厮杀。
惊的是,在广州这片地界上,哪怕是各路手握重兵的军阀,见了她也得客客气气。
今天竟然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不把她放在眼里,甚至用一种训斥下属的口吻对她发号施令。
怒的是,自己往日里在谈判桌上无往不利的恐吓手段、政治施压,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居然完全失效,对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掀了桌子。
但在这惊与怒的底层,却翻涌着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
宋大姐是天生的商人,冷静下来一盘算,对方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与从容,那种被指着鼻子骂骗子却依然不屑一顾的态度,绝对是真正的胸有成竹!
最关键的是,林启临走前主动要求叫宋梓文来参会。
宋梓文是谁?
除了是自己亲弟弟,还是正儿八经从美国哈佛大学拿了经济学硕士学位回来的顶尖金融专家。
如果林启手里那份关于华尔街的计划是个骗局,躲内行还来不及,怎么敢主动要求和一个哈佛经济学硕士当面对峙?
他敢叫弟弟来,就证明那什么数学模型,还有十倍利润的许诺,绝对有真材实料!
一想到那笔不可思议的暴利,宋大姐对金钱无尽贪欲,瞬间以摧枯拉朽之势,压倒所有愤怒。
第64章 南北纵横皆旧故,黑白贯通尽门徒
“来人!”
宋大姐厉声喝道。
门外的保镖队长立刻跑进来,低着头不敢看她。
“备车!回大元帅府!”
宋大姐抓起丝绒披肩,踩着高跟鞋快步往外走:“去把梓文给我找来,立刻,马上!告诉他不管手里有什么要紧的公差,全给我放下,半个小时内必须出现在书房!”
黑色轿车在广州城坑洼不平的街道上疾驰,车轮卷起阵阵泥水。
车厢里弥漫着皮革和汽油混合的味道。
宋大姐靠在后座上,心脏跳得极快。
她这半年都在山西老家陪丈夫处理钱庄的生意,对南方这几个月了解甚少。
她现在迫切需要知道,这个敢当面把她训得下不来台的林拓之,到底是个什么妖魔鬼怪。
汽车一个急刹,停在大元帅府后街的宋家私宅门前。
宋大姐推开车门,踩着青石板路快步走进内宅。
不到二十分钟,门外传来急促的奔跑声。
书房门被一把推开。
宋梓文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他现在正受先生的委托,忙着筹建大本营的中央银行,每天忙得焦头烂额。
“大姐,出什么大事了?这么急着叫我回来?”
宋梓文气喘吁吁地在沙发上坐下,掏出手帕擦着额头上的热汗。
宋大姐站在书桌后,没有绕弯子,单刀直入。
“梓文,你这几个月一直在广州。我问你一个人。”
宋大姐双手撑在书桌边缘,眼神锐利。
“那个黄埔军校的副校长,林拓之,他到底是个什么底细?”
听到“林拓之”三个字。
宋梓文擦汗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捏着手帕,后背一下子挺得笔直。
原本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暗淡的眼神,在瞬间爆发出一种无与伦比的狂热与敬畏,甚至带着几分狂热信徒般的仰视。
“大姐,你……你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宋梓文咽了一口干沫,声音都变了调。
宋大姐看着弟弟这副见鬼一样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她这个弟弟心高气傲,拿着哈佛的文凭,平日里连大本营的那些元老都不放在眼里,今天怎么听到一个名字,露出这副德行?
“别废话,把他所有的根脚、背景,一五一十地全给我说清楚。”
宋大姐敲了敲桌子。
宋梓文深吸了一口气,将手帕塞进口袋里。
“大姐,你刚回广州,不知道这水有多深。”
宋梓文苦笑一声,开始给自家大姐进行一场颠覆认知的疯狂科普。
“这个林拓之,明面上是个带着大洋回国报效的华侨,但实际上,他的底牌硬得能捅破天!”
宋梓文竖起第一根手指。
“先说大本营内部。大姐,你知道子超部长吧?”
宋大姐点点头。
林子超党内资历极深的元老,主管外交,两袖清风,威望极高,属于绝对的清流领袖。
“林拓之是福建闽侯林家的嫡系血脉!论辈分,子超部长得叫他一声本家侄子。林老平时最护犊子,把这个有学问、懂军工的侄子当成林家的心头肉、未来的顶梁柱。大本营里谁敢动林拓之,林老能直接掀了大元帅府的桌子!”
宋大姐倒抽了一口冷气,难怪他敢在大本营里横着走,原来背后站着这么一尊大佛。
宋梓文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还不算完。大姐,把眼光往北看。奉天那位少帅,张汉卿。”
“张汉卿怎么了?”宋大姐追问。
“林拓之在北京的时候,跟张汉卿拜过把子!八拜之交!换过庚帖的铁哥们!”
宋大姐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红木书桌的边缘。
奉系的继承人,竟然是他的结拜兄弟?
这人在南北军政两界,简直是通吃!
“还有呢!”
宋梓文索性全盘托出,语气愈发激动:“在上海滩那十里洋场。大姐,你常年做生意,应该知道浙江督军的公子卢小嘉吧!?”
“知道,是个纨绔子弟,连亲爹都不服!”
“林拓之在上海滩的时候,就是这个横行霸道的卢小嘉,在他面前听话得像条狗!让他打谁就打谁,让他抓谁就抓谁。青帮面对林拓之,连大气都不敢喘,言听计从。”
宋梓文靠在沙发上,喘口气道。
“这人黑白两道、军政两界,全趟平了。他不是什么毫无根基的孤家寡人,是一头蛰伏在深渊里的史前巨兽啊!”
宋大姐彻底懵了。
脑子里嗡嗡作响,回想起刚才在广州酒家,自己居然指着对方的鼻子,骂他是个骗子,还大言不惭地警告得罪宋家会没命。
难怪林启会发出嘲弄的冷笑。
一个背后有清流大佬护航、有军阀二代撑腰、连上海滩青帮都踩在脚下的人。
会怕几句不疼不痒的恐吓?
“大姐,其实这些背景人脉,都还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宋梓文突然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作为一个经济学高材生,他眼中闪烁着对智商的绝对折服。
“他最可怕的,是那颗脑子。”
宋梓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语气中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崇拜。
“大姐,在智力上,我自诩是不俗。但在林拓之面前,自愧不如,甚至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宋大姐惊疑不定地看着一向心高气傲的弟弟。
“大姐,你不知道,几个月前,他人在上海滩,凭借一点可有可无的信息,竟然精准地推算出了先生北上团队的全部名单,甚至连做那一班船都算得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