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皱了皱眉,心中反而升起一丝警惕和不安。但众目睽睽之下,王进已接令,他也不好再做什么。
“哼,算你识相!”贾总管冷哼一声,收起绢帛,“记住,三日之内!否则,休怪殿帅府法度无情!”
说完,他不再停留,调转马头,带着亲军,耀武扬威地离开了校场。
马蹄声远去,校场上压抑的气氛却并未消散。
王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王兄…”徐宁第一个冲上前,抓住王进的胳膊,虎目含泪,“这…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丘岳、周昂等人也围了上来,皆是义愤填膺,却又无可奈何。
王进看着这些真心关切自己的友人,冰冷的心湖泛起一丝微澜。他轻轻拍了拍徐宁的手,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说。
“各位…保重。”王进对着众人,抱了抱拳,声音依旧平静,“日后…江湖再见。”
说完,他不再看众人复杂的目光,转身,迈着沉稳却略显僵硬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他操练了近一年、留下了汗水与隐忍的校场。
背影,孤直而决绝.
第七十七章:临别前夕,风雪离京
王进没有回禁军分配的那处小院——那里已不属于他。他直接去了舅舅张诚家。
母亲张氏正在院中晒着一些冬日腌菜,看到儿子在这个时辰突然回来,且脸色不对,心中便是一沉。
“进儿,怎么了?”张氏放下手中的活计,担忧地问。
王进走到母亲面前,缓缓跪下。
“娘,儿子不孝…”他将校场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母亲。
张氏听着,脸色渐渐变得苍白,身体微微摇晃,几乎站立不稳。王进连忙扶住她。
“高俅…高俅…他这是要将我们王家赶尽杀绝啊…”张氏泪水夺眶而出,声音颤抖,“你爹…你爹他生死未卜,如今连你…连我们最后的安身之所也要夺走…”
“娘,对不起…”王进低下头,心如刀绞。是他,将灾难带给了这个家。
张氏哭了许久,才慢慢止住泪水。她毕竟是军户之女,骨子里有着坚韧。她擦干眼泪,看着儿子憔悴而坚毅的面容,深吸一口气:.
“进儿,娘不怪你。要怪,只怪那奸贼当道,苍天无眼。”她握住王进的手,“京城是是非之地,高俅如今权倾朝野,我们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我们…走吧。”
“走?”王进抬头。
“对,走!”张氏眼中露出决绝,“离开东京,天下之大,总有我们母子的容身之处!你爹…若真有一线生机,我们离开了,或许反而安全些。”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王进警惕地起身,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王师兄,师弟奉家师林真人法旨,前来传话。”一个清亮的童子声音响起。
林灵素?
王进心中一动,打开了院门。只见门外站着一名眉清目秀、约莫十二三岁的小道童,正是林灵素身边的侍童。
小道童对王进打了个稽首,递过一枚封着火漆的竹筒:“家师言,京城风雨欲来,非久留之地。令师兄携母速速离京,暂避锋芒。此去向西,或有一线机缘。竹筒内,乃家师所赐盘缠与信物,或可助师兄渡过难关。”
王进接过竹筒,心中复杂难明。师父…终究还是没有完全抛弃他。但这“暂避锋芒”、“一线机缘”…更像是某种预知或算计。
“多谢师父,有劳仙童。”王进躬身道谢。
小道童不再多言,转身飘然而去。
王进回到屋内,打开竹筒。里面是几张高额的交子(宋代纸币),约莫价值数百两银子,以及一枚非金非玉、刻着神霄云雷纹的令牌,背面有一个小小的“林”字。这令牌,或许在某些道观或神霄派势力范围内,能起到一些作用。
有了林灵素的资助和暗示,离京的决心更加坚定。
接下来的两日,王进开始处理离京事宜。
他先去了禁军营中,办理了交割手续——其实也没什么可交割的,只是将腰牌和几件公物上交。负责的文书小吏眼神躲闪,动作飞快,生怕沾上晦气。
他又去了一趟自己被封的旧宅附近。那里依旧贴着开封府的封条,无人问津。他远远看了几眼,没有靠近。那里有父亲的鲜血,有破碎的护身符灰烬,是他一切仇恨的起点。
他变卖了家中所有能变卖的东西——主要是母亲的一些首饰、几件稍好的家具,加上林灵素给的交子,凑足了远行的盘缠。
周勇等几位父亲的老袍泽得知消息,悄悄送来了一些银钱和干粮,拉着王进的手,老泪纵横,只道“留得青山在”,叮嘱他一路保重。
让王进有些意外的是,徐宁、丘岳、周昂等人,竟也联袂前来送行。他们不能明着对抗高俅,但这份情谊,已让王进冰冷的心感受到一丝暖意。
“王兄,此去珍重!”徐宁将一包自己珍藏的伤药塞给王进,“他日若有用得着徐宁的地方,捎个信来,刀山火海,绝不推辞!”
丘岳、周昂也各自赠了些实用之物,言语间满是不舍与愤懑。
最让王进心绪复杂的是,在离京前夜,林冲竟独自一人,冒着风险,来到了张诚家。
“王兄!”林冲依旧是那副沉稳英武的模样,但眉宇间似乎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郁结。他带来了一坛好酒和几包卤味。
两人在狭小的厢房内,对坐无言,先连干了三碗酒。
酒入愁肠,化作无言。
“林兄,高俅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你…千万小心。”王进放下酒碗,看着林冲,郑重告诫。他知道林冲未来的命运,却无法明言,只能如此隐晦地提醒。
林冲点了点头,叹道:“小弟省得。只是…人在军中,身不由己。没想到,小弟只是外出一月不在军中…”
“林兄,”王进打断他,“只是…日后若遇不平事,需多思量,莫要冲动,更…莫要轻易相信他人。”
这话说得更加晦涩,林冲有些不解,但见王进神色郑重,便也记在心里。
“王兄打算去往何处?”林冲问。
“向西,去陕西华州,投奔一位故人之子。”王进道。他说的故人之子,自然是史进。史家庄或许能作为一个暂时的落脚点。
“陕西…路途遥远,王兄保重。”林冲举起酒碗,“他日若能重逢,再与王兄把酒言欢!”
“一定!”王进重重与他碰碗。
这一夜,两个未来都将被命运巨轮碾压的英雄,在东京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以酒相别,互道珍重。他们都不知道,下一次相见,会是何时,又是何等光景。
第三日,清晨。
天色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东京城的轮廓。凛冽的北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在脸上生疼。
竟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开始只是零星的几点,很快便密集成片,纷纷扬扬,给这座繁华而冰冷的帝都,蒙上了一层苍白的纱。
王进雇来了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车辕上坐着个老实巴交的老车夫。马车简陋,但足够遮风挡雪。
他将不多的行李——主要是几件换洗衣物、干粮、药品、林灵素给的令牌和剩余银钱——搬上车。最后,他郑重地捧出一个长条形的粗布包裹,里面是斩岳刀。他将刀小心地放在车厢内侧,触手可及的地方。
然后,他搀扶着母亲张氏,走出舅舅家的小院。
张诚一家都出来相送。舅母偷偷抹着眼泪,表弟妹们懵懂地看着。张诚红着眼眶,塞给王进一包还温热的炊饼:“路上吃…到了地方,捎个信回来…”
“舅舅,舅母,保重。”王进对着他们,深深一揖。此去经年,或许再无相见之日。
他扶着母亲上了马车,让她在铺了厚褥的车厢内坐好。张氏撩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东京城,看了一眼熟悉的街巷和亲人,泪水无声滑落,但她咬紧嘴唇,没有哭出声。
王进最后看了一眼舅舅家,看了一眼这条承载了他童年、少年、以及最近一年屈辱与挣扎的巷子。
然后,他转身,坐上冰冷的车辕,对老车夫道:“走吧。出城,向西。”
老车夫应了一声,甩动鞭子,拉车的驽马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车轮碾过被薄雪覆盖的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马车缓缓驶出巷子,融入风雪弥漫的街道。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缩着脖子匆匆赶路,无人注意这辆普通的马车和车辕上那个穿着旧衣、鬓角染霜的沉默青年。
马车穿过内城,经过熟悉的街市——那些曾经繁华喧嚣的酒楼、商铺、勾栏瓦舍,在风雪中都显得萧索了许多。王进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一切,没有停留。
终于,来到了外城的城门——西边的万胜门。
城门处,守城的军士比平日多了数倍,盔甲鲜明,刀枪在手,眼神凌厉地扫视着进出的人流。看到王进的马车靠近,一名队正模样的军官上前一步,抬手拦下。
“停下!车上何人?出城何事?”军官声音冷硬。
老车夫有些紧张地看向王进。
王进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路引(林灵素暗中帮忙弄到的)和那份革职文书,递了过去。
军官接过,仔细看了看文书,又抬头打量了一下王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或许他也听说过这位王教头的事迹,对高太尉的所作所为并非全然认同。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路引和文书递还,挥了挥手:“放行。”
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马车再次启动,驶出了高大的城门洞。
当马车彻底驶出城门,将那座巍峨的城墙甩在身后时,王进忍不住,最后一次回头。
风雪中,东京城那庞大的轮廓若隐若现,皇城的殿宇飞檐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沉默矗立,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与…腐朽气息。
这座城,有他的童年,有他的家,有他的仇恨,也有他失去的一切。
如今,他像一条丧家之犬,被无情地驱逐。
心中翻涌的情绪,如同这漫天风雪,冰冷、混乱、而又狂暴。
有对高俅深入骨髓的恨,有对命运不公的不甘,有对前路茫茫的无奈,有对父亲下落的忧虑,有对母亲年迈离乡的愧疚…
但最终,所有这些情绪,都慢慢沉淀,化作眼底深处,那两点如同寒星般冰冷、坚定、永不熄灭的光芒。
东京,我会回来的。
高俅,我们之间的账,还没完!
父亲,无论你在天涯海角,孩儿一定会找到你!
风雪更急了,扑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很快便积了一层薄白。
他抹去脸上的雪水,转过身,不再回望。
目光,投向西边,那风雪弥漫、道路崎岖的远方。
车轮滚滚,碾压着积雪,在官道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又迅速被新的雪花覆盖。
马车,载着落魄的母子,载着不灭的仇恨与希望,驶向了未知的、充满艰险的前路。
命运的齿轮,在经历了一番剧烈的波折、挣扎与短暂的偏离后,似乎被一股无形而强大的力量,又强行拨回了某个既定的轨道。
但这一次,齿轮上沾染了血色,铭刻了不甘,孕育着连命运本身都未曾预料到的…变数。
ps.王进没有抵得过世界修正力,但是离开京城未必不是一条出路,猛虎归山,这宋朝既然糜烂至此,何不疯狂一把?“求鲜花”、“求打赏”、“求收藏”.
第七十八章:故地重临,深夜叙话
风雪兼程,一路颠簸。
自东京西出,过郑州,入陕西路。记忆中的官道、驿站、山川轮廓逐渐与一年多前东行时的景象重叠。只是那时他心怀镇妖司重任,身负系统,虽前路莫测却有一腔锐气;如今却是被革职驱离,带着病弱老母,鬓染风霜,满心沉郁。
腊月初,华州地界已是一片冰封世界。当那座熟悉的、坐落于黄土塬上的庄院轮廓在风雪中显现时,王进心中涌起难言的复杂情绪。
史家庄。
一年多前,他引导“九纹龙”史进,曾在此盘桓月余,与这位未来的梁山好汉结下师徒名分,亦得到史太公的热情款待。那时他身份是镇妖司缉妖卫,虽刻意低调,却也自带一份超然。如今,却是以近乎逃难的身份归来。
庄门紧闭,墙头积雪。王进上前叩响门环。
须臾,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庄客探出头,警惕地打量着一身旧衣、风尘仆仆的王进和身后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