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听到这话,许安杰却缓缓收敛笑意。
他长叹一声,意兴阑珊地丢下啃了一半的羊腿。
“没机会了,整个村子都叫小鬼子祸祸了,一把火烧了,什么都没剩下。”
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左腿:“这条瘸腿就是那回折的,老子拼了命也得吃掉那伙畜生。”
闻言,庞副官亦是神色复杂。
这些年国破家亡,早已见惯了生离死别,如今想起来,心里却依旧有些不是滋味。
就在此时,勤务兵快步跑来,敬了个军礼。
“报告团座,一辆卡车意图通过警戒区,已经被哨兵拦截!”
两人对视一眼,知道这是正主来了。
“走,瞧瞧去!”
许安杰整了整衣领,一瘸一拐地向外走去,身后的庞副官紧随其后跟上。
哨卡处,一辆卡车被挡在抬杆前,几名荷枪实弹的士兵将其团团围住。
司机和两个押车的伙计老老实实地抱着头蹲在一边。
看到这一幕,许安杰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虽然沈参谋长早有叮嘱,只负责封锁城东不要插手军统的事。
奈何马队长太实诚,没见着货就已经送上了酬金。
怕他在荒郊野岭里待着无聊,还特意让人送来整只的羊打牙祭。
下面的兄弟虽然吃不上烤全羊,但也都能分到一碗热乎乎的羊汤。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这两样他是占了个遍。
如今正主撞到了枪口上,再当看不见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许安杰当然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正因为知道,所以眼前的景象才让他有点难以理解。
这年头能搞到一支盘尼西林,就相当于是多了一条命,小心翼翼拿回去供起来,生怕磕着碰着。
就算是财大气粗的傅作义,也不可能让区区三个人运送一卡车的盘尼西林。
这仨人加起来也不值一盒盘尼西林。
身旁的庞副官皱着眉头,显然也察觉到了其中的异常。
第26章 毁尸灭迹
许安杰的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应对之策。
能在派系林立的国府中熬过八年抗战,他并非是个只知带兵打仗的军人,各种弯弯绕绕见得多了。
没点脑子的根本玩不过这帮人,早就战死沙场了。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何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专门奔着自己来。
但他心里很清楚,眼前这辆卡车就是个烫手的山芋。
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根本碰不得,多瞅一眼都是麻烦。
可就这么放行,似乎也有点说不过去。
怪不得那么多人烦军统,跟这帮人打交道,简直是带着麻烦找麻烦。
许安杰正发愁,一名卫兵匆匆赶来,在庞副官身旁耳语几句。
庞副官似乎有些惊讶,随即走上前低声道:“团座,军统那边来人了,指明要见您。”
“见我?”
许安杰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之色。
按照之前拟定的计划,这边应该由自己全权负责,根本没说要来人的事。
“走,见一见去。”
“那这边……”庞副官瞟了一眼不远处的卡车,眼神示意道。
“人和车先扣着,等我回来再说,”
顿了顿,许安杰又道:“让警卫连再抽调一个排过来,守住卡车不许任何人接近。”
手底下这帮雁过拔毛的兵痞,他再清楚不过。
看得稍微松一点,等回来别说是一车盘尼西林,估计连轮胎都得少几个。
……
……
城西十里处,坐落着废弃的范村。
由于战乱的缘故早已无人居住,整个村子一片荒凉,杂草丛生。
隐约有人影闪烁其间。
村子西头一处青砖红瓦的大院里,几名西装男子静静地站立着,目光落在不远处倚靠在碉楼的身影上。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匆匆奔进大院,麻利地爬上破败的碉楼。
“队长,人来了,马上到村口!”
马奎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转头看向前来禀报的下属。
“来了多少人?”
“三十人左右,应该没有长枪。”
马奎点点头。
其实就算有长的也无所谓,他之所以叫来警卫连,就是做好了打硬仗的准备。
行动队的那几把手枪抓人还凑合,这种场面根本不顶事。
反观警卫连,人手一把汤姆逊,放进村子里贴脸开干,一梭子下去直接突突干净。
“通知孙连长,找准机会直接动手,尽量躲着点货。”马奎对手下吩咐道。
下属领命,快步离去。
马奎伫立碉楼上,举目远眺,片刻后面露古怪之色。
刚才他隐约瞥见,远处似乎有几道白幡迎风飘荡。
不多时,枪声骤然自村头响起。
随即密集的枪声纷至沓来,噼里啪啦如同炒豆子一般响个不停,其中还夹杂着几声惊呼和惨叫。
不时有流弹呼啸着飞来,钉在破败的院墙深处,溅起阵阵烟尘。
直至枪声停歇,马奎这才不紧不慢地带着几名下属走出大院。
刀枪无眼,众生平等。
这种手拿把攥的事,犯不着玩以身犯险激励士气的那套收买人心。
有功赏,有过罚,比画什么大饼都好使。
等他带人赶到现场时,孙世飞正掐着腰指挥属下打扫战场。
马奎走上前,微微一笑,道:“孙连长辛苦,权当给弟兄们的一点心意,吃点热乎的暖暖身子。”
随即挥了挥手,身后的下属端着几封银元走上前。
孙世飞瞬间眼前一亮,嘴角止不住笑意,脱下白手套热情地上前握手。
“马队长太客气啦!在下不过是奉团座之令行事而已,怎敢道劳。”
一番拉扯后,孙世飞推辞不过,只得“勉为其难”地让手下接过大洋。
搞定这帮外援,马奎这才细细地打量起眼前几口黑漆漆的棺椁。
别说,这帮家伙还真挺有想法,居然想到把东西塞进棺椁里。
自古以来讲究个死者为大,谁也不会自找晦气,去撬开寿钉翻人家的棺椁。
干这事折寿。
看着满地的纸钱,以及胡乱丢弃在地上的白幡,马奎嘴角微微抽搐。
有脑子,但不多。
虽然知道做戏做全套,但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敲敲打打,明摆着是糊弄鬼呢?
随即他命下属打开几个棺椁。
果然,撬开寿钉把棺材盖扒下来,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蒙着无标识纸皮的箱子,把棺椁塞得满满当当。
他走上前,用刀子划开其中一个纸箱一角,露出里面盘尼西林的包装纸箱。
东西没错。
随即手下人迅速将准备好的卡车开过来,把货从棺椁里掏出来装车。
孙世飞抽出两支烟,递给马奎一根,又摸出火柴先给他点上。
两人站在一旁吞云吐雾,监督下面人干活。
“马队长,这批押货的人有点来头,你得留点心。”孙世飞吐出烟圈,低声提醒道。
闻言,马奎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津门地界上,除了军方不怎么买军统的帐,还有谁吃拧了,敢跟军统过不去?
似乎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孙世飞猛吸一口,而后弹飞手中的烟蒂,环顾左右,轻声道:
“领头的那人我认识,打过几回交道,是雷震封的心腹打手,这批货走的应该是漕帮的路子。”
马奎双目微微眯起,没想到这事跟漕帮也扯上了关系。
津门是北地重要交通枢纽,地理位置优越,漕运便利,每日码头往来吞吐的货物数量繁多,其中的利益更是大得惊人。
有利益存在,就必然会有摄取利益的阶层存在。
于是漕帮应运而生。
码头和货运公司虽然不是漕帮开的,但装卸货物的工价却是由漕帮所制定。
作为漕帮帮主,雷震封也算是津门地界上的一号人物。
手下十几个堂口,数千苦力。
黑白两道,三教九流,多少都得卖他点面子。
谁的货能不能卸船装船,全凭他一句话。
得罪了他,只能干瞪眼在海上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