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就是这么矛盾的生物。
越是缺什么,越是要强调什么。
报纸上这么写,无非是稳定人心,对上面有所交代,顺便敲山震虎。
这也是老吴的意思。
虽说军统改了名字,但该有的绝对统治力一点都不能少,尤其是眼下,绝不允许任何人的挑衅。
除了那个疯疯癫癫的家伙。
想到这疯批,马奎的心情瞬间由晴转阴。
其实在津门的地头上,要弄死这疯批费不了多大功夫,但后续的一系列事件就很让人头疼了。
倘若决心彻底撕破脸皮,必须修好退路。
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群皇亲国戚向来目中无人,跋扈惯了,整人从来就不需要什么理由。
只是一次权力的小小任性,就足以让无数人倾家荡产,无家可归。
在津门,他们是下面人眼中大人物。
但在上层眼里,自己这些人也不过是大一号的蝼蚁罢了。
至于祝家,已经是弃子,接下来有的是时间慢慢收拾。
哪有只赢不输的场。
既然以身入局,赌上所有豪掷一把,就应该预料到会有今天的下场。
看走眼押错了宝也是自找的,怪不得别人。
如今各处一起动手,但愿祝景明能多撑一阵。
想到这里,马奎嘴角微扬,露出一抹莫名的笑意。
……
……
祝家别苑。
客厅里,祝景明面如死灰、双目无神地看着手中的津门日报,眼底尽是绝望。
报纸上的照片拍的相当清楚,驻军剿灭匪徒的现场照片,以及钻山豹的放大头像,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脑门上。
祝景明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仅仅两天的时间,事情就变成这个样子。
如今孔二公子已经彻底联系不上,摆明是撒开手彻底不管了。
弄到城外准备灭口的那伙人也尽数被剿灭,包括自己派去执行灭口计划的人手。
那些全都是家族秘密豢养多年的死士,绝对的心腹,也尽数折在里面。
此刻,祝景明只觉得心在滴血。
然而最棘手的事情还不止于此。
上沪还有北平的分公司陆续来报,当地的分公司被无限期查封,所有货物也都被扣押。
往日那些经常走动的关系,也突然翻脸不认人,不仅拒绝帮忙,有的甚至主动出手协助查封事宜。
在得知此事后,祝景明心急如焚,四处打点关节。
重金收买之下,终于有人向他透露口风。
北平市民调会主任马汉三还有宪兵十九团团长曾家琳亲自出手,上沪则是警局局长陈明泽带队。
而这一切,全都是马奎的手笔。
听到消息的一瞬间,祝景明忽然眼前一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晕死过去。
尽管早有预料,马奎肯定会查到自己头上来,祝家也将面临对方的猛烈报复。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的报复会来的如此之快,如此之猛烈。
即便丢掉整个津门市场,对祝家而言也并不算伤筋动骨顶多是影响部分收益,而且原本津门的几家门店生意也相当一般。
但北平和上沪则是不同,祝家深耕多年,投入巨大,在当地的分销体系已经十分成熟,并且人脉颇丰。
如今骤然被斩断当地的生意网,损失十分惨重。
如果不尽快扭转局面,恐怕就连自己这个家主的位置也要坐不稳了。
祝家是前清时期崛起的豪门大族,人丁兴旺,内部斗争也相当激烈。
祝景明这一脉虽然是掌握家主一系的大房,但若是因为掌舵人的缘故,使得整个家族蒙受损失,族中大会是有权罢免自己这个族长的。
作为家主,祝景明的对头自然也是不少的,家族内部不知有多少人在暗地里盼着他行差踏错,自己上位。
此刻,祝景明是越想越头疼。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忽然响起。
“进来!”祝景明拧着眉头不耐烦地说道。
管家推开门快步走进来,面色惶恐,颤声道:“老爷,大事不好了!”
闻言,祝景明猛地抬起头,心中骤然一紧。
这两天他听到最多的就是这几个字。
“又出什么事了?”
“老家那边传来消息,沈家突然动手了,”
管家咽了咽口水,艰难地开口道:“从昨天开始,沈家突然分批投入大笔资金,恶意压低市场价竞争,老家那边也只能跟着降价,”
“股市不知怎么,也传出咱们即将破产的流言,股民大量抛售股票,股价现在已经……已经崩盘了。”
祝家虽然是传统豪族,但也有一部分期货产业在股市里,这年头搞外贸闭着眼睛都能赚钱。
凭借殷实的家底以及广泛的关系网,这些年祝家倒买倒卖的生意获利颇丰。
但这玩意儿市场行情波动相当之大,很容易受外界环境影响,比如爆发战争和货品供应量的增减。
毕竟底子厚,一时的市场波动祝家并不放在眼里,但就怕所有的事全都赶在一块。
北平和上沪那边刚出了事,老家就紧跟着出现变故。
这要不是商量好的,打死他都不信。
哪就这么心有灵犀?
更关键的是,出了这么大的事,老家那群蠢货竟然瞒到现在。
自己倒了就倒了,祝家要是没了,就算他们当上这个虚有其名的家主,又有什么用。
一群鼠目寸光的饭桶!
当下,祝景明气血上涌,心口蓦然剧烈地抽搐不止,随即一股钻心的疼痛袭遍全身。
祝景明再也支撑不住,歪倒在沙发上。
闭上眼睛前的最后一幕,是管家惊慌失措向自己扑来。
……
……
翌日。
早会上,站长吴敬中宣布了人事调动。
称病多时的李涯也难得出现在了会议室。
涉及人事变动,各部门负责人是需要列席的。
如今李队长看起来满面红光,气色相当不错。
反观对面的陆桥山,脸色就没这么好看了。
冰冷的目光不时掠过李涯,瞧着咬牙切齿的模样,恨不得活吃了对方。
马奎丝毫不怀疑,如果不是场合不允许,估计俩人能当场掐起来。
李涯则是没有任何不适,反倒不时抬眼反瞥回去,眼神中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
气得陆桥山嘴唇直哆嗦,眼看着就快搂不住火了。
一个是断人财路。
另一个是断人生路。
这俩人之间的烂账,算是彻底掰扯不清了。
眼看着气氛愈发焦灼,吴敬中轻咳两声,宣布会议开始。
随即由余则成宣布了人事安排。
尽管极不情愿,各部门还是纷纷裁撤人手,凑足了二十五个人头。
老吴一视同仁,就连余则成的机要室也未能幸免,被裁掉两个人的编制。
全站上下唯一没有动的,就是马奎麾下的保卫科。
关于这点,大家也都表示理解,毕竟是领导的警卫部门。
再苦不能苦领导嘛!
而且上次一战,保卫科损兵折将,至今还没有满编,再挥刀子裁员,多少有点不近人情。
马奎依旧站在老吴身后,默然观察着每一个人的表情,不禁有些好笑。
此时此刻,众人身上根本看不到一丝凶名在外的大特务的影子,一个个愁眉苦脸,活像是后世等着宣布被裁员的打工人。
历史果然是个圈……
散会后,老吴把几人叫到办公室,又单独开了个小会。
陆桥山和李涯相看两厌,各自找了个离得远的位置坐下,就当对方不存在。
对此,吴敬中没有任何表示。
只要两人不在自己跟前打起来,他才懒得理会那些狗屁倒灶的破事,更没心情替两人调节矛盾。
都不是省油的灯,闹腾点有事干,也挺好的。
待众人落座,吴敬中缓缓道出中心议题。
“诸位,这些日子津门的局面有点乱,上面对此极为不满,”
说着,他抬眼扫过几人,随即不紧不慢地接着说道:“为此,国防部二厅的特派专员即将前来津门视察,”
“在此期间,我不希望咱们站再闹出什么乱子,”
“谁惹出的麻烦,自己去擦屁股。”
吴敬中的目光落在陆桥山和李涯身上,意味深长地说道:“以前的事既往不咎,希望各位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