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依旧专心摆弄着手里的瓷碗。
“站长,这又是穆连城孝敬您的吧?”余则成走上前笑着说道。
办公室里没外人,两人交流也比较随意。
吴敬中毫不掩饰地点了点头,颇为满意道:“成化年间的斗彩鸡缸杯,好东西啊,说不定就是世间仅存的孤品,”
说着,又笑着伸出手指点了点余则成,“你呀,让你跟穆连城的侄女多谈谈,你还不乐意,瞧见没有,这老东西随随便便一出手,就够咱们挣一辈子,”
“非守着老家的婆娘不撒手,人家一个留过洋的新派学生,又是富贵人家千金,带着一大笔嫁妆,还比不上大山里的乡下女子吗?”
看着恨铁不成钢的吴敬中,余则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他记性不太好,当初是谁大赞不忘糟糠之妻的马队长来着?
做穆连城的侄女婿是假,方便他捞金倒是真。
退一步讲,就算咬着牙结了亲,一旦穆连城被掏空了,必定是弃子。
以吴敬中的谨慎,绝不会冒险捞一个出了名的汉奸。
届时,他这个侄女婿又该如何自处。
万一老吴捞上了瘾,说不定又给他寻摸别的亲事。
这么搞下去,自己这机要室主任就成了交际处主任。
这个头不能开。
吴敬中见余则成笑笑不说话,就知道他主意已定。
他对自己这个学生还是比较了解的,虽然性格文气,但心思重,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再说自己从穆连城那里也捞了不少好东西,没必要把手底下能干的下属逼得太狠。
当下只得叹了口气,也不再劝。
来日方长嘛,况且穆连城就在眼皮子底下,以后慢慢敲打就是了,也不必急于一时。
马奎那边应该也快得手了,马上又是一大笔进项。
吴敬中心情不错,也就不再死盯着余则成。
“有什么事吗,还值得你这机要室主任亲自跑一趟?”
余则成道:“倒也没什么事,最近没怎么来站里,过来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工作要做的。”
吴敬中招呼他坐下,倒了杯茶递给他,笑眯眯地说道:“那些杂活交给下面人去做就是了,你现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陪那个小女子谈情说爱,”
“即便你不打算娶她,也得稳住穆连城,明白吗?”
怕他没听明白,吴敬中又拿话点他:“温士珍送给汪精卫那么多明代家具,哪来的?”
余则成顿时会意,“穆连城提供的,您放心,我慢慢把这老家伙的东西一点点抠出来。”
吴敬中这才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那些古董文物,应该交给合适的人来收藏,那个奸商懂什么呀?那么多宝贝放他手里,不是糟践东西吗?”
“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好东西,哪天这老小子脚底抹油带着家当跑到国外,岂不都便宜了洋鬼子。”
“是,您这也算是为国家挽回损失了。”
余则成笑道。
闲聊两句,余则成故作不经意道:“我这总不来站里,就怕马队长和陆处长有意见。”
吴敬中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他俩最近忙着呢,没工夫盯你。”
余则成心下一动,马上联想到最近黑市里炒的正热的盘尼西林的消息。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对众人大致也有了些基本的了解。
马奎属于是没事不瞎折腾,也不怎么惦记副站长的位置。
行动队组建的工作,也多是下面的陆建亦代办,完全是看透躺平的模样。
陆桥山则不同,很有上进心,刚接手工作就开始琢磨地下印刷点。
只是自己早已经暗中通知郭佑良,印刷店得以提前转移,并就地蛰伏,这才使得陆桥山白折腾一番,无功而返。
眼下山城谈判正在进行中,全国上下翘首以盼,民意如潮,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挑事。
再联想到最近相当活跃的盛乡,以及今天行动队和情报处去向不明的人手,余则成心中便已经将两人的去向猜出大半。
只怕都是奔着盘尼西林去的。
看来邱掌柜交代的任务,大概率要着落在这两人身上。
“我说今天没见到他们,”
“刚去二楼找秦科长领两套通讯设备,秦科长说情报处拿去用还没还回来,陆处长办公室门也锁着。”
“本来打算去行动队借一套先用着,马队长也不在。”
余则成若无其事地说道。
“不用理会那些乱七八糟的,蹦跶的欢未必是什么好事,”
“你只管牢牢抓住那个小女子,穆连城就在咱们的手心里握着,”
“这块肉什么时候吃,还不是咱们说了算么,”
吴敬中揣着手,意味深长地看着余则成:“则成,这事为什么交给你去办?”
“你,是我的人,这个道理,明白吗?”
余则成赶忙道:“老师,您放心,学生都明白!”
不多时,余则成起身告辞离去。
看着余则成离去的背影,吴敬中双目微微眯起。
思索片刻,起身来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出去。
“佛龛那边回电没有?”
“有消息第一时间向我报告。”
挂断电话,吴敬中背着手缓缓踱步至窗前,盯着人来人往的大院,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但愿,你是清白的吧。”
第29章 各有收获
入夜,月上梢头。
忙活了一天的陆桥山风尘仆仆地赶回站里。
直到此时,他还是满脑袋疑问。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许安杰为什么突然间态度大变,还把盘尼西林全部交给自己。
保险起见,他亲自登车验看,确认是成箱的正品原版货,这才放下心来。
不管怎么样,已经东西到手是无疑的。
总的来说,这一趟跑的还是值得的,虽然差点丢了小命,但收获也同样可观。
想想那满满一卡车的盘尼西林,陆桥山那咧开的嘴角怎么也合不拢。
幸福来得太突然,直接快进到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过了好一会儿,陆桥山才冷静下来,开始思考如何处理这批货。
他带去的都是情报处的人手,因此这事根本瞒不过吴敬中。
包括他打着站长的旗号行事。
事实上,这事吴敬中压根就不知情。
但这事现在已经不是问题,手握海量盘尼西林,他就是军统的功臣。
不要说是吴敬中,就算是捅到戴笠那,至少也得是个嘉奖。
现在他考虑的,是如何才能实现利益最大化。
思索良久,他终于下定决心,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出去。
片刻后,电话接通。
“郑先生,我是桥山,抱歉这么晚打扰您休息,”
陆桥山恭声道:“我有要事向您禀报,是这样的……”
……
……
第二天,马奎刚到办公室,就接到了史密斯报捷的电话。
原来昨天自己忙活的时候,史密斯那边也没闲着。
把搜集到的证据,连同早已被行动队控制起来的卡车司机,连夜押解呈交给第七舰队司令官柯克。
今天一大早,海军司令部命令下达,加西亚准将被就地免职,押回国内接受审查。
史密斯升任上校,接任津门陆战队指挥官。
挂断电话,马奎唏嘘不已。
看来不论在哪里,政治斗争都是这么残酷。
即便是自我标榜民主人权的大洋彼岸也不例外,下起黑手快准狠,比起这边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正想着,陆建亦推门走进来。
“队长,事情全都办妥了,药品已经存入水兵仓储二号码头,史密斯上校特意指派了贴身警卫连二十四小时看守。”
马奎点点头。
这批货里面就有史密斯的那份,如此上心也就不奇怪了。
这段时间一直往外撒钱,原身攒下来的那点家底早已被他挥霍得一干二净,现在自己兜里比脸都干净。
小少妇去站长太太那打麻将,用的都是自己的私房钱往里贴。
眼瞅着就要揭不开锅了。
就算杨文泉和史密斯等得起,他也等不起了,这批货得抓紧时间出手。
“陆桥山那边呢?”马奎问道。
昨天回来以后,陆建亦就把城东那边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许安杰把那批假货甩给陆桥山,这番操作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看来是自己小瞧了人家。
想想也是,能混到这个位置的,没有一个是蠢蛋。
城东在搞演习,对方还敢大大咧咧地弄辆卡车堂而皇之地奔着演习区域去,明摆着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