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吴敬中现在的心态，极度类似于后世老师不在时乱糟糟的教室，在某一瞬间鸦雀无声才是最恐怖的。
现在得知陆桥山不消停，李涯也没安分，吴敬中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这回陆桥山竟然如此大方，看来所图不小嘛。
思及此处，吴敬中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
入夜。
常德路吴府别墅。
接风洗尘的晚宴过后，几个女人叽叽喳喳，兴高采烈地去了楼上的衣帽间，欣赏站长夫人新做的旗袍。
吴敬中则是招呼马奎和余则成径直来到书房。
走进宽大的书房，两人也没客气，轻车熟路地各自找地方落座，
不多时，仆佣端来两杯热茶，一杯咖啡。
吸溜着杯子里的清茶，马奎不由得感慨道：“还是回到自己的地头安心，在北平待这段时间，睡觉都是睁一只眼，睡不踏实。”
余则成莞尔一笑，捧着杯子笑眯眯地揶揄道：“看着怎么好像还瘦了点，怎么着，还有人敢对你这位钦差大臣下手？”
闻言，马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在北平发生的诸事，他早就通过电话向吴敬中做了详细汇报。
这也是身为下属兼心腹最基本的觉悟。
自己是津门站的保卫科长，平津督查室总督察长的头衔，只是在需要的时候才会用到。
关于这一点，马奎有着极为清醒的认识。
建丰的钦差大臣只是临时兼职，老吴的保镖头子才是自己的基本盘。
倘若自诩太子党便认不清自己，那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自绝后路。
而且通过这次的北平之行，他发现了建丰身上最为致命的缺陷。
瞻前顾后，缺乏魄力。
他好不容易搞到的百官行述，以及马汉三交出来的核心账册，已经足够那些人死上十次八次。
然而折腾这么久，最终的战果也仅仅是处理了潘德槐这么个无关痛痒的小角色。
至于那箱核弹级别的百官行述，却只换来建丰的一句“烧了吧。”
要说把那一大箱玩意儿带去总统府，在那位跟前据理力争，多少有点强人所难了。
可但凡建丰敢让自己把东西运到金陵，亲自打开随便翻一翻，马奎都得高看他一眼。
初时气势如虹，稍遇挫折便偃旗息鼓。
为人君者，多少得有那么点始终坚持的东西，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也算是人格魅力的体现。
干大事而惜身，不足与谋。
但凡建丰有那么一丝丝硬气，那天在民调会后院，他就敢直接把孔庆鹏抓起来明正典刑。
没有建丰背书，他自然不会干这么得罪人的事，只是默许马汉三狠狠敲了一笔，拿回本就该属于北平百姓的民生物资。
那批物资他没拿分成，也嘱咐马汉三不许拿，先找个地方秘密囤起来，待到日后金圆券满天飞的时候有大用处。
老马这人坏事没少干，跟金陵那帮人比起来，要说出淤泥而不染那是睁眼说瞎话，但多少还有点人样。
万家生佛的机会摆在眼前，就看马主任能不能把握得住了，踏实做几件好事，有机会将来还能再回来看看。
不同于两人的轻松随意，吴敬中的面色则是有些凝重。
上层那些蝇营狗苟，他比谁都清楚。
马奎口中的睡觉都得睁一只眼，绝不是说说而已。
第320章 陆桥山的野望
饶是吴敬中浮沉半生，见惯了刀光剑影，这会儿也不禁心有余悸。
要是早知道是个烂泥坑，当初就算直接放弃北平市场，也绝不能让马奎去蹚这趟浑水。
在他眼里，十个马汉三也比不上一个马奎来的重要。
民调会不缺一个主任。
他麾下可就这么一个马科长，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当下，吴敬中双目微微眯起，淡淡地说道：“那帮人可是很难缠的，北平那边一定要处理干净，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所谓的百官行述，他没有亲眼见到，但也是听马奎描述过的。
满满一大箱子，可想而知箱子上系着多少人的身家性命，也难怪就连委座都不敢轻易处置，让建丰也只能选择毁掉。
永远不能低估那些人的下限，戴老板的飞机是怎么失事的，直到现在吴敬中依然有所怀疑。
幸好北平机场负责人余守武是建丰的人，否则马奎的这趟回程之旅大概率不会这么顺畅。
马奎神情肃然地点头：“您放心，都已经处理干净了，箱子离开北平分行的地下金库前，我特意让襄理谢培东贴上封条，打上北平分行的骑缝章，”
“后来在酒店包房销毁的时候，马汉三和曾家琳也在场，亲眼见证开启箱子，把所有档案文件烧干净。”
有北平分行，民调会以及建丰亲信见证，确保百官行述彻底销毁。
如此一来，金陵那些老爷们总算松了口气，又可以高枕无忧了。
瞧着马奎语气平淡的讲述着经过，余则成却是听得眼皮子直跳。
这里面的惊心动魄，只是听听就让人一阵心惊肉跳，行差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想到这里，余则成的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浓浓的愧意。
真要是因为那些物资使得马奎身陷囹圄，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说到底，一开始这事谁都没放在心上，顶多以为是扬子公司在背后搞鬼。
谁能想到一个不起眼的潘德槐，竟然不声不响地憋了这么个惊天猛料，差点把金陵给炸个底朝天。
闲聊一阵，几人的话题再度回归津门站，聚焦在陆桥山和李涯身上。
瞧着老吴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马奎顿时乐了。
果然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北平那边热闹的紧，津门这边也没闲着。
听到两人竟然为了争夺一个车位，差点大打出手，马奎不由得咧了咧嘴。
看来这俩人是演都不演了，明火执仗地对上了。
想想也是，李涯黑了陆桥山的货，陆大处长倾家荡产还欠了一屁股债，被讨债的逼得差点跳楼。
陆桥山也丝毫不落下风，直接发动人身攻击，那次要不是自己碰上，李队长坟头草都换一茬了。
双方积怨已久，矛盾太深，就算总统府那位来调解也不管用。
这俩不躺一个，肯定不算完。
……
……
翌日。
办公室里，陆桥山听着曹志平的汇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忙活了这么久，总算要到了开花结果的时候。
这一次，他要用惊天之功堵住所有质疑的声音，踏上登顶副站长之路的关键一步。
曹志平的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地激动：“处长，海军陆战队那边送来的最新款电台侦测设备果然好用，现在已经定位到城西一带，具体位置还得花点时间确认。”
不由得他不激动。
这次的行动真要是办成了，他就是头功。
当然，最大的好处肯定是处长的，但自己的功劳肯定也少不了就是了。
这事说来也巧。
自从上次抓捕殷熙成失手后，他就彻底不被陆桥山待见了，眼看着就要被一撸到底。
仕途不顺使得曹志平的心情极为低落，又跟家里的老婆大吵了一架，郁闷之下直接卷着铺盖卷住进了值班室。
有一天晚上，他闲着无聊，晃悠到情报处的值班室，意外侦听到一个没有登记的电台在发报。
这个发现使得他大喜过望，赶忙连夜汇报给了陆桥山。
后者亦是欣喜若狂。
如果不出意外，这个在深夜发报的神秘电台绝对是红党方面，只要找出这部电台的位置，就能一举摧毁红党的这个秘密据点，将据点内潜伏的红党人员一网打尽。
届时再顺藤摸瓜，端掉整条线上的所有红党。
立下如此大功，先前处理孙科的拙劣表现也能交代得过去了。
就算功过相抵，还能有不少富余，成为副站长的曙光似乎又再度出现。
说干就干。
陆桥山通过郑介民的关系，从海军陆战队搞来一台最新款的无线侦测设备，用以定位电台的位置。
经过几天的不懈努力，终于将大概位置确定在城西一带。
但这仅仅是完成了第一步，接下来还要小心仔细地秘密进行摸排，确定目标的精确位置。
要在尽量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落实位置，才是最难的一步。
想到这里，陆桥山缓缓收敛笑意，神情开始变得有些凝重，拧着眉头思索着对策。
见此情形，曹志平灵机一动，主动献策。
“处长，要不我找把附近的电断了，让几个兄弟伪装成供电局的维修人员，以检查维修电路的由头挨家挨户的过一遍，保准能把人揪出来。”
闻言，陆处长仔细想了想，随即微微摇头。
“不妥，红党是非常警觉的，万一惊动了他们，再想找出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只查城西那一带，针对性太强，很容易引起对方的怀疑。
把津门城全都排查一遍也不现实。
作为北地重镇，津门城内百万人口，挨家挨户查，那得查到猴年马月去了。
身为南昌调查科时期一路升上来的老人，陆桥山没少跟红党打交道。
这些人警惕性很强，稍不留意就会被对方察觉，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
就在此时，似有一道闪电划破夜空，陆处长眼前一亮，计上心头。
“志平，你带侦测设备继续在城西监测，咱们把城西分成四块，一一排除。”
瞧着处长自信满满的神情，曹志平一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