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手握重兵的军头,又岂是是好惹的。
想到这里,在场众人纷纷转头看向呆若木鸡的陆大处长,投去同情的眼神。
此时此刻,陆桥山整个人都麻了。
刚才还是意气风发的陆大处长,这会儿哭丧着一张脸,宛如亲生父亲刚升了天。
上回抓了陈长捷的副官,人家直接打上门了,差点一枪把自己崩了。
这事刚过去没多久,没想到又好死不死,查到了孙连仲的人。
这回算是摊上事了。
无奈李政宣话已经说出口,这会儿就算想往回收也来不及了,更何况旁边还有吴敬中等人看着。
查吧,自己八成要挨黑枪。
不查吧,放着现成的红党不抓,无异于授人以柄。
余光瞥见一旁幸灾乐祸,似乎跃跃欲试的李涯,陆桥山心中叫苦不迭,肠子都悔青了。
真要是查了这个田进毓,无论最后结果如何,自己都算是彻底把孙连仲给得罪死了。
马奎好整以暇地打量着面色如土的陆大处长,嘴角微扬,心情相当之不错。
什么叫风水轮流转,现世报来得着实有点快,让人猝不及防。
去年年底的邯郸战役,第十一战区副司令官马法五亲自挂帅,调集第三十军、第四十军以及新八军,数万大军浩浩荡荡南下。
与晋冀鲁豫军区主力在邯郸以南、漳河以北的滏阳河一带爆发大战。
第三十军、第四十军直接被打残,高树勋的新八军直接带着民军阵前起义。
带队的副司令官马法五,这会儿已经吃了大半年的牢饭了。
此战,第十一战区元气大伤,孙连仲麾下嫡系这一仗报销了将近一半。
这会儿孙司令长官正在气头上,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那是瞅谁都不顺眼。
陆大处长这会儿去拿人家的人事处长,简直是往枪口上撞,有很大概率挨枪子。
这些个骄兵悍将没那么好脾气,不像保密局这边内部搞斗争,动手之前还盘盘道。
惹急了眼,人家可不管你什么陆处长郑局长,抄家伙就是干。
真要是给陆桥山一枪崩了,那也就崩了。
为了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校官,处置一个功勋卓著的战区司令,就算是总统府那位也干不出这么抽象的事。
整个审讯室鸦雀无声,唯有李政宣断断续续、似有似无的哀嚎声回荡在阴冷的审讯室。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陆桥山这位主审表态。
沉默半晌,陆桥山终于再也承受不了来自众人的诡异目光洗礼。
“无论是谁,只要涉及红党,一查到底,绝不姑息!”陆桥山面色涨红,扯着嗓子厉声吼道,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吴敬中瞥了他一眼,眸底闪过一丝嘲弄之色。
看来陆桥山为了上位是彻底疯狂了,真打算破釜沉舟做最后一搏,一点退路也不给自己留。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命领受这份功劳。
李涯更是差点笑出声来。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就是!
要不是场合不合适,他都想跳起来喊两嗓子。
不管什么部门,人事之权非心腹不能担任。
这个节骨眼上,陆桥山敢去查孙连仲的人。
他只能竖起大拇指,由衷地夸一句“有种”。
就算最后证实这人真是红党,不知道晋升嘉奖和报丧的电话哪个先到。
搞出来这么个惊天猛料,陆桥山也无心再审,命人将李政宣送到陆军医院接受治疗,匆匆结束了这场闹剧。
回到办公室,余则成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下子瘫倒在沙发上。
不同于进门前的淡定从容,此刻余则成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整个人六神无主。
被捕的李政宣他不认识,但对方供出来的两个同志却是实打实的。
而且其中一个他还认识!
董剑平。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余则成只觉得后背瞬间浸出一身冷汗。
当初自己奉戴笠之命前往金陵刺杀叛徒李海丰,被伪政保总署查出来后派人灭口,幸被陕州会馆的贴老板所救。
当时负责给自己手术抢救的医生,就是这位董先生找来的。
第333章 赌把大的
包括后续伤口恢复所需的管制药品,也是这位董先生从特殊渠道搞来的。
可以这么说,自己的这条命是帖老板和董先生救回来的。
因此董剑平这个名字,他一直深深记在心底。
没想到李政宣的叛变,竟然将对方也牵连了进来。
不行,必须尽快向上班汇报,通知两位已经暴露的同志尽快撤离!
余则成抬手看了眼腕表,马上十一点了。
这次不能再提前去同元书店接头,站里人多眼杂,太过频繁早退很容易惹人生疑。
趁着这会儿时间,余则成抓紧把采购清单赶了出来,随即带着单子去后勤找秦如海签字盖章。
……
与此同时,站长办公室。
吴敬中捶着有些酸痛的老腰坐在了沙发上,马奎依照惯例泡了一杯热茶,一杯咖啡。
茶自己喝,咖啡是老吴的。
审讯室里的味道乱七八糟,除了经年累月攒下来的浓重血腥味,还有一股子怪味。
受审者遭受酷刑,不少都会出现大小便失禁的情况。
以审讯室里面密不透风的条件,环境可想而知,待了个把钟头,整个人都快腌入味了。
吴敬中接过杯子,抬眼看向马奎。
“刚才的事,你怎么看?”
马奎捧着茶杯,低头呷了一口,笑着说道:“走火入魔了呗,估计他真敢拿人,”
“一个人事处长换一个副站长的位置,这笔买卖相当划算。”
李政宣是陆桥山抓的,也是他亲自审的,搞到现在这个份上,作为主办人,陆桥山已经被架上去下不来了。
不抓颗粒无收,白忙活一场。
抓了就得全抓,没有抓一个漏一个的道理。
可孙连仲那边也不好惹。
陆桥山是进退两难,麻杆打狼两头怕。
改组以后的保密局虽然没了昔日军统的威风霸气,但还是有相当权力的。
一旦上位副站长,往后陆桥山在津门也算是一号人物了。
以自己对陆桥山的了解,八成会咬着牙拼一把。
闻言,吴敬中微微颔首。
他也是这么想的。
陆桥山本质上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赌徒。
从一开始的盘尼西林,到后来的孙科,无一不是以小博大,做着一夜崛起的美梦。
这厮仗着有郑介民做后台,行事向来肆无忌惮,总想着一步登天,哪天取他而代之。
但有一点,陆桥山失算了。
当初陈长捷气势汹汹打上门,其实是冲着走私生意的份额来的。
醉翁之意不在酒。
区区一个陆桥山,人家还没放在眼里。
孙连仲则不然。
去年年底的邯郸战役失利,其麾下精锐嫡系三十军折损近半,元气大伤。
而高树勋的阵前反水,恰好又刺痛了委座的敏感神经,加剧了其对非直系部队的疑心。
为此,前一阵国防部下达了人事任命调整,原第三十军军长池峰城调任保定警备司令。
从野战军主官到负责地方治安的闲职,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是明升暗降。
眼见心腹将领被调离,麾下所剩不多的嫡系又开始被掺沙子,孙连仲心中的憋屈可想而知。
陆桥山挑这么个时候,拿人家的人事处长开刀,多少有点落井下石之嫌。
当下,马奎嘴角含笑,语气莫名地说道:“鲁崇义前脚刚挤走池峰城,陆桥山后脚拿了田进毓,事情恐怕要闹大喽!”
这一通组合拳给孙司令打懵了,估计回过神来马上就要报复回来。
而且这事怎么看都像是商量好的,两家联手整人。
收拾不了鲁崇义,还收拾不了你陆桥山么?
当下,两人相视一笑,各自捧着杯子不紧不慢地品了起来。
至于怎么能让孙连仲精准定位仇家,谁也没提这茬。
这事自然会有人去办,根本用不着他们操心……
……
办公室里,李涯握着电话一脸恭敬,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好的,您多保重身体,再见!”
挂断电话,李涯握拳砸掌,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他已经把消息透给了张群。
现在正值敏感时期,第十一战区新败,人事调整频繁,军心动荡。
金陵方面肯定是要极力稳住手握重兵的孙连仲,防止事态扩大,因此这种事张群肯定会给对方通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