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纠缠下去,估计连全身而退都悬了。
前后不过半个月的时间,从初到津门时的意气风发,到如今的狼狈逃离,毛万里只觉得一阵恍惚,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
一觉醒来,自己积攒多年的小金库已然空空如也,还欠了一屁股债。
当下,毛万里收回目光,没有丝毫眷恋地转身走进机舱。
不多时,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一阵后腾空而起,缓缓消失在天际。
机场外的公路边,马奎倚靠在车窗旁,默然注视着飞机消失的方向。
“老马,怎么突然拽我过来?”一旁的余则成不解地问道。
不同于毛万里飞抵津门时还算热闹的场面,如今灰溜溜离开时,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
如果非要说有,大概就是同乘飞机返回金陵的季伟民了。
尤其是马奎,更是恨不得弄死对方,也就是毛人凤力保,这才作罢。
肉没吃到一点,反倒差点折了胞弟,还被狠狠敲了一大笔,想必毛人凤那些有的没的想法,暂时也不会再有了。
这也是余则成最不能理解的地方。
以两人之间的过往,送行是不可能的,如果是看笑话找乐子,当面嘲讽岂不比远远瞧着来得解气?
似乎是看出他心中所想,马奎笑了笑,说道:“我没你想的那么无聊,只是想亲眼看看这一幕罢了。”
余则成一愣,更懵了。
“看看?什么意思?”
“也就这一两年的时间了,将来的某一天,我跟站长也会这么灰溜溜离开,”马奎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中带着无限唏嘘,似乎已经看到了并不算遥远的未来。
“如果有机会,希望你也可以到这里来,送我们最后一程。”
此话一出,余则成悚然一惊。
这番话的意思很清楚,摆明了是不看好国府的未来。
尽管他自己也一直坚信己方最终能取得胜利,但那天究竟何时才会到来,没有人能说得清楚,一切都是未知之数。
如果换做是别人讲出这话,绝对是在钓鱼,但从马奎口中说出来,莫名带着几分可信。
“老马,你是拿我逗闷子吧?”
余则成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躁动不安的内心,让自己冷静下来:“眼下胡宗南正厉兵秣马,整军备战,剑锋直指延城,这个时候谈胜利,似乎为时过早。”
“不早啦!”
马奎笑着摆了摆手,露出戏谑的神情:“你信不信,三年之内,金陵那帮人也得灰溜溜滚蛋。”
事实上,也没人相信胜利会来的这么快。
国府拿着飞龙骑脸的剧本,纸面实力相当强大,背后又有超级大国的支持,怎么也不至于在短短几年之内一败涂地,开启海岛奇兵副本。
然而现实就是这么离谱,即便是最优秀的参谋或者战略家,也绝对想不到国府就是个虚有其表的花架子,狠踹几脚便房倒屋塌,留下一地狼藉。
当下,马奎的脑海里蓦然浮现出一个熟悉的奉化口音。
“徐州地方,历代……”
什么玩意儿!
马奎嘴角微微抽搐,旋即摇了摇脑袋,驱散了脑海中某个鬼畜的画面,转头看向若有所思的余则成。
“余副站长,好好干吧,未来是属于你们的。”
“谢谢……欸!不是,”余则成下意识应了一声,随即迅速反应过来,蹙了蹙眉:“什么副站长?”
马奎从兜里抽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白色的烟圈。
“我跟站长聊过了,抓季伟民的功劳算你头上,估计晋升中校的任命很快就能批下来了,”
“到时你跟他们俩平级,很多事就方便操作了,所以,好好干吧,副站长不是梦。”
“给我?”
余则成越听越懵,“什么意思?人不是你抓到的么?”
马奎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你该不会以为,郑介民毛人凤会给我晋升少将吧?”
别说抓了季伟民的功劳不够,就算是够了,那两位也不会坐视自己顺利晋升。
保密局内部的将官,还是挺值钱的,要么外放一地任站长,要么调回总部担任某一部门负责人。
“就算你不想要,恐怕也没那么容易让出来吧?”
余则成摊了摊手,无奈道:“好意我心领了,不提季伟民那边会不会露底,这种事其实很容易就能查清。”
第415章 除内鬼
保密局内部的晋升全盘继承军统的流程,风格一脉相承,一个萝卜一个坑。
除了少数的关系户,大部分人每前进一步,都需要实打实的业绩垫脚。
作为专业性极强的业务口,草包饭桶上位,外行指导内行是会搞出大麻烦的。
不管是戴笠还是郑介民,对此都心里有数。
后者一直想拉一把自己的小同乡,也没直接提拔任命,处心积虑让陆桥山多捞点功劳,以便上位。
当初他提着脑袋,单枪匹马除掉李海丰,受到总统府那位的亲口嘉奖,也不过是堪堪进入校官阶层而已。
这次抓捕季伟民,自己寸功未立,郑介民毛人凤不会让他白领这份功劳。
看出他心中所想,马奎掸了掸烟灰,不咸不淡地说道:“一个中校换一个胞弟,这笔生意很划算,毛人凤会同意的。”
说实话,马奎压根看不上敲竹杠的那仨瓜俩枣,毕竟对方是真的奔着把自己搞倒搞臭来的,不是给钱就能打发的,他最不缺的就是钱。
而且为了布局,自己也没少撒钱,外加耗费人情。
里外算下来,其实压根没占到什么便宜。
“就算毛人凤那边没问题,郑介民也不会视而不见的。”
余则成摇了摇头,还是对自己晋升不抱太大希望。
他本身是戴笠提拔起来的,现在又跟了吴敬中,郑介民不可能让他借这份功劳上位。
“哼!这事更好办了,”
马奎冷哼一声,眼底寒光闪烁:“他那一母同胞的兄弟,每个月可没少从我手里拿货,转手放进黑市倒买倒卖捞金,一边又默许毛人凤派人来搞事,”
“我这是搞走私,可不是开善堂,局长又怎么样,做事不讲规矩,那就别做了。”
为了避嫌,郑挺峰是从杨文泉那里接货的,这事马奎一直都是知情并且默许的,大家心照不宣。
至于兄弟俩怎么分账,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一边拿着他的好处,一边纵容毛人凤搞事,现在事没搞成,给个中校不算什么过分的要求,何况季伟民可是实打实抓到的。
总统府那位并不关心抓到老鼠的是哪只猫。
闻听此言,余则成心下了然。
天底下没有只占便宜不吃亏的事,郑介民不讲究在先,给个中校的确不过分。
“老马,谢了。”
其实不论是中校还是少校,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但有了中校衔,以后就能跟陆桥山李涯平起平坐,有了竞争副站长的资本。
当然,这事还得好好谋划一番,这俩人可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这个副站长不是那么好做的。
马奎笑了笑,顺手弹飞烟头,拉开车门上了车。
“走了余副站长,别忘了,以后返乡探亲,给我行个方便。”
“砰——”
车门碰撞声盖住了马奎的声音,余则成一脸疑惑地从另一侧上了车。
“你刚说返什么来着?”
“没事,以后你就知道了。”
“嗡——”
轿车点火启动,随即疾驰而去,转眼间便消失在公路尽头。
……
夜色如墨。
义和会一处秘密仓库里。
“哗啦——”
仓库大门被拉开,一身黑色西装的潘云蛟神情漠然地迈步走进来,身后的轿车车灯将他的身影拉得狭长。
贴身保镖阿大阿二紧随其后。
仓库正中央竖着一个半人高的油桶,旁边站着几个身着深黑色对襟短褂的帮中精锐。
油桶里,一个蓬头垢面、满脸淤青的男人正惊恐瞪大眼睛,哆哆嗦嗦地看着向自己走来的潘云蛟。
潘云蛟不徐不疾地走上前,在距离油桶一米处停下脚步。
见此情形,为首的帮中弟子赶忙搬过来一张擦拭干净的椅子,很有眼力见儿的放在潘云蛟身后。
然而潘云蛟却摆了摆手。
两句话的功夫,用不着坐。
随即转头看向油桶里不断挣扎的男人,因为全身被牛筋绳绑住,根本动弹不得,只能蛄蛹着扭动身躯,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然而嘴里被塞了一团破布,又被绳索紧紧勒住,根本发不出丝毫的声音。
见此情形,潘云蛟叹了一口气:“老杜,你也是跟我多少年的老兄弟了,我真没想到,你会干出这种蠢事。”
除了他自己,运货的具体路线只有帮里寥寥几个人知晓,而对方就像是知道自己一定会走这条路,特意在那里等着自己一行人,似乎根本没考虑扑空的问题。
这种情况下,他就是再迟钝,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家有内鬼。
义和会内三教九流,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泄密并不稀奇。
但让潘云蛟没想到的是,查到最后,这事竟然是自己最信任的老伙计干的。
闻言,油桶里的男人涕泪横流,呜咽着拼命摇头,铁桶被晃荡得不停作响,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我潘云蛟自问待你不薄,我实在想不通,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呢?”
潘云蛟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让我猜猜,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我不满的,是不是上次,我没有同意你提出的扩大帮派规模的提议,”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自寻死路?自作聪明的蠢货!”
帮里有些自以为是的笨蛋,总以为义和会能有今天的威势靠的是拳头硬,只有潘云蛟心里清楚,龙二到底是怎么死的。
当初稳压义和会一头的龙帮,在一夜之间被荡平。
从那以后,他心里仅有的那一丝念头也被彻底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