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哪位?”
“老谢啊,有什么事吗?”
“……”
“行,等会儿见。”
挂上电话,余则成抿了抿唇,站在原处没动。
“怎么了,谁打来的?”翠平问道。
“谢若林,说有事找我,”回过神的余则成径直走到衣架前,拿起外套往身上套,边穿边说道:“你先吃吧,不用等我了,估计回来得很晚了。”
“是他?”
翠平顿时恍然。
她对这个只见过一面的人,印象极为深刻,明明长得不赖,说话总是结结巴巴,三句话不离钱。
“天快黑了,你路上小心点。”
“知道了。”
余则成随口应了一声,随即拉开门走了出去,驱车直奔约定好的咖啡馆。
二楼靠窗的包厢里,谢若林正不紧不慢地品尝着杯子里的红茶。
自从上回跟马奎到这来喝过一次咖啡后,他就彻底告别这东西了。
当下,他放下手里的杯子,转头看向窗外的车水马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之色。
“啪嗒——”
包厢的门被推开,余则成神色匆匆走进来。
“来了,快、快过来坐。”谢若林笑眯眯地招呼道。
余则成挑了挑眉,来到对面坐下。
“怎么着老谢,这是突然想着开洋荤了?”
兵荒马乱的,外面多少人吃不上饭,连带着咖啡店的生意也一落千丈,指不定哪天就关门了。
“这边僻静,适合谈……谈事,”谢若林笑了笑,随即从身边的手提包里抽出几张文件递了过去:“看看吧,都是你太太的资料。”
余则成一脸疑惑地接手接过,低头查看,继而面色大变。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翠平的姐姐秋平在赶赴津门执行任务的途中,因为雨后路滑,连人带马坠入山谷不幸牺牲的始末。
几份资料里有当时负责牵马的人员谷有牛的证言,边保召开追悼会的公告,以及急调秋平赶赴津门与峨眉峰假扮夫妻执行潜伏计划的调令。
瞧着他这个反应,谢若林却丝毫不感到意外,只是悠闲自得地品着红茶。
这几份文件的效果毋庸置疑,对于余则成而言不亚于晴天霹雳。
到目前为止,除了马奎,还没有外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一旦这份文件流出,被李涯或者陆桥山得到,自己断无活路。
幸好自己跟谢若林还算有些交情,看在马奎的面子上,对方也不会干出这么绝的事。
现在拿出来,大概率是打算出手。
话虽如此,但作为地下工作人员,仅凭这两份似是而非的情报,他绝不能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
“老谢,峨眉峰不是已经被抓住了么,你不知道?”
“东北行营督查室,督察大队大队长,齐思远,”
余则成故作一脸惊讶,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不对呀,没听说齐思远有老婆啊,再说就算有相好的,上面不是早就把人给抓了?”
谢若林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语气莫名道:“老余,这情报你要……要是不要,不要我可就卖别人了,”
“咱俩关系不错,我才第一个找的你。”
沉默半晌,余则成深吸一口气,放下手里的文件,沉声说道:“老谢,你这是什么意思?”
买下这份情报,岂不是做贼心虚,不打自招。
但不拿下来,流出去的后果更加严重。
此刻,余则成心乱如麻,一股莫名的念头倏然自心底升起,眸底暗了暗,看向对面的目光中已然泛起些许不可说的森然之意。
也许……自己出门前该把家伙带上的。
还是大意了。
谢若林多精明,长期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生存,早就练出了一双火眼金睛,察言观色是最基本的。
此刻,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的微妙变化,当下也不再兜圈子,直接把话挑明。
眼前这位可是单枪匹马击毙李海丰的英雄,倘若把心一横,自己怕不是得交代在这。
“你、你别多想,没什么意思,”
“这几份情报绝对可靠,是延城叛徒韩、韩继恩带胡宗南的部队从当地挖出来的,当时红党撤离得匆忙,很多机密文件来……来不及销毁,就地埋藏起来,”
“不知转了几道手,落到尚博手里,他那个人荤、荤素不忌,只要有钱什么都敢卖,要不是我恰巧碰上,估计这玩意儿早晚会落到李涯或者陆桥山手里。”
谢若林嘿嘿一笑,目光中透出几分狡黠:“你是什么人,我不关心,也不在乎,”
“再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将、将来谁能坐得了江山,还不一定呢。”
余则成上下打量着他,似乎是在确认这番话的真实性。
沉吟片刻,斩钉截铁地说道:“行吧,这些情报我都要了,开价吧。”
第421章 兄弟先撤了
提起老本行,谢若林立刻来了精神。
“都是朋友,我也不多要,一口价,就这个数。”
随即笑眯眯地伸出五指,比划了一下。
余则成心下了然,微微颔首。
五根金条换自己,还是相当划算的。
至于为什么肯斥巨资买断与自己无关的情报,余则成压根不提,谢若林也根本不问。
大家都是明白人,点到为止。
“明天给你送过去。”
谢若林摆了摆手,笑道:“不……不着急,什么时候都行,还能差你这仨瓜俩枣的。”
如今他手握好几摊生意,还真不缺这点钱,从尚博手里拿货,也没花几个钱。
想当初,还是老尚带自己入行的。
然而混了这么多年,还是个生瓜蛋子,最基本的职业素养都没有,任凭这几份价值连城的情报跟那些破铜烂铁躺在一块,简直是暴殄天物。
事实上谢若林在看到这几份情报的第一眼,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联想到了余则成。
翠平。
秋平。
又同是抗战胜利之秋到达津门,以夫妻身份生活在一起。
尤其是此前,对方通过马奎牵线搭桥,从自己手里搞到岗村的活动近况,
结果第二天,红党的广播便无缝衔接地揭露了国府委任岗村为特别军事顾问的消息。
前脚买走情报,后脚红党公布。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是以谢若林完全可以确认,余则成就是红党潜伏在保密局内部的高级卧底峨眉峰。
这要换做是他以前的风格,必然是以此为凭,借机跟对方搭上线,大家一块捣腾情报发财。
然而现在随着生意越做越大,他早就忙得脚不沾地,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功夫打余则成的主意。
别说是峨眉峰,就算是北方一号又能如何,交上去也发不了财,功劳还不都是那些乌龟王八蛋的。
自己唯一能得到的,就是红党的黑名单。
捞钱的路子不少,没必要跟自己的小命过不去。
三言两语敲定交易,两人心思各异。
谢若林不以为意,只当是卖个人情,
毕竟跟马奎一块吃饭的时候,对方无意间提及以后返乡探亲之类的话,他也听进去了一点。
正面战场国府节节败退,金陵日报的牛皮依旧吹得震天响,只有他们这些情报贩子才最清楚,前线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天下大势不是他们这些小人物该操心的事,但顺手给自己留条后路还是可以的。
自从财富自由以后,谢若林的眼界着实有了不小的提升。
在受到马奎耳濡目染的影响之下,如今的谢老板跟原时空里那个只认钱不认人,一门心思捞钱的情报贩子早已判若两人。
与此同时,余则成心中依旧有些隐隐的不安。
马奎是经久考验的进步人士,还曾多次配合组织的行动,上级领导对其也是相当看重。
谢若林则不然。
此人本质上还是个以盈利为根本目的的商人,保密程度只跟出价高低挂钩,现在双方已经是心照不宣的情况下,自己的身份安全着实是个不小的问题。
他决不会把自己的安全,交给对方的道德水准和职业素养。
当下,心思各异的两人面面相觑,彼此相顾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还是谢若林率先出声,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老余,我这个人你也知道,出身苦,穷、穷怕了,走上这条路也是逼不得已,混口饭吃,”
“现在嘛,钱也挣……挣够了,是时候功成身退啦!”
闻言,余则成微微一愣。
“老谢,你这是要走?”
谢若林端起面前的杯子浅啜一口,语气平淡地说道:“不走不行,再待下去,怕是有命挣、挣钱,没那个命花。”
情报交易和黑市生意还好,大家有来有往,各取所需。
然而掮客那摊子是真不好干。
挣钱归挣钱,但这钱他也是拿的心惊肉跳,战战兢兢。
手里握着那些大人物的无数黑料,睡觉都得睁一只眼,生怕哪天一不留神被人给灭了口。
对此,其实谢若林早就有心理准备,作为见不得光的白手套,用完之后的下场只有一个。
想要全身而退,必须得未雨绸缪,提前修好退路。
真等到生意做无可做的那一天才罢手,一切都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