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老吴手里捧着热茶,吸溜吸溜地喝着。
“站长,您今天怎么到的这么早?”
这两天气温骤降,前些天下的雪还没化干净,立马又被冻了个结实,被踩得瓷实的积雪覆盖住的街道也成了人工溜冰场,车辆行驶极为不便。
安全起见,车子跑起来只能低速行驶,然而安全归安全,速度也确实慢得可以。
老吴也就暂时取消了自己每天上门接人的工作,改为各自从家里出发,直接到站里来。
“这人一上了年纪,觉也少了,就醒得早,”
吴敬中微微一笑,说道:“再碰上糟心的事,就更睡不着了。”
闻言,马奎挑了挑眉,“您是说,陆桥山的事?”
“你也听说了?消息传得够快啊。”吴敬中有些惊讶。
自己是从金陵的老朋友那里得到的信,没想到马奎的速度一点也不比自己慢。
马奎顿时乐了。
“我哪有那么大本事,是马汉三昨晚打电话来告诉我的,他这会儿慌得不行,估摸着这会儿正四处打听呢。”
陆桥山复起了。
没错,仅仅三个月的时间,从停职察看,到国防部二厅巡查小组中校组长。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厮到金陵是专门升官去的。
不出意料,那份录音并没有彻底捶死陆桥山。
又不是抓了跟红党交易的现行,郑介民发了话,于是事就这么过去了。
成功躲过风头的陆桥山王者归来,化身铁面无私的巡查大员,而巡查辖区不偏不倚,正是平津这一块。
按说这事其实跟马汉三关系不大。
毕竟陆桥山是在津门站跟李涯打出狗脑子,与北平八竿子打不着。
但不巧的是,陆大组长巡查的第一站,就是北平。
作为北平地界上声名显赫的巨贪大鳄,马主任这下算是彻底坐不住了。
明摆着陆桥山就是郑介民手里的刀子,而他自己跟郑介民的关系也很一般。
待宰的肥羊,不吃白不吃。
然而马汉三这回是打错了算盘,以为马奎能跟陆桥山说得上话,完全是想多了。
关于这点,马奎的自我认知相当清晰。
一来,上次谢若林给陆桥山下套的事,尽管当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事后对方肯定会反应过来,继而怀疑到自己头上。
再者,陆桥山本身就不是什么有气量的人。
当初担任情报处长时,就处处被自己压着一头,心里相当不痛快。
如今擢升为巡察组长,于情于理都不可能再给自己面子。
化用贾队长的那句名言。
升官前老子怕你,升官以后还怕你。
那老子这官不是白特么升了……
马奎甚至都琢磨着,要不是有李涯这倒霉蛋在前面顶着,估计陆桥山到津门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自己。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马奎大概能理解,这种小人一朝得志的心态。
但还是那句话,到了津门地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要干掉孔二,他多少还得考虑善后的问题,毕竟走私生意摆在那。
但要收拾陆桥山,也就是一句话的事,他就能让对方走不出津门。
面子是互相给的,就看陆桥山上不上道了。
但这仅限于津门。
官场上,向来忌讳的就是捞过界。
当初石觉丢了一个警卫营,也只得咬牙忍了下来,就是这个道理。
不占理就是不占理,不能坏了规矩。
否则这个头一开,以后就得乱套了。
所以对于马主任的求助,马奎也是爱莫能助,直接谈压根没戏,陆桥山正恨自己恨得牙痒痒。
“国防部二厅,巡查小组组长,”
吴敬中撇了撇嘴,面露不屑之色:“草鸡头上插凤毛,还组长呢。”
马奎莞尔一笑。
其实老吴这话还真没说错。
这个所谓巡查组长,完全是个不入流的临时官职,其具备的权力大小,完全在于上级的支持力度。
同样的巡查专员还有邓炳涛,二者基本没什么差别。
然而后者连津门统调室的大门都没能进去,贺断鸿压根不搭理他。
而自己则是建丰亲自任命的平津督查室总督察长。
这名头他很少拿出来用,但只要亮出来,就连孔家也得捏着鼻子认栽,暂避锋芒。
那种情况下,跟自己较劲,就是在跟背后的建丰过不去。
同样,陆桥山这个巡察组长,就是郑介民意志的投射。
没了郑介民,狗屁不是。
第455章 子系中山狼
马汉三之所以慌得不行,原因就在这。
区区陆桥山,压根算不得什么,弹指可灭。
他真正怕的,是郑介民要动他,这才是最要命的。
之所以找上自己,也是希望能帮忙递句话探探口风,到底付出多大代价才能安稳度过这关。
但以自己跟陆桥山的关系,基本没有递话的可能,对方也不可能跟自己交实底。
马主任属实是病急乱投医。
沉吟片刻,马奎不解地问道:“郑介民这招,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呢?”吴敬中反问道。
马奎蹙了蹙眉,面露思索之色。
要说真拿马汉三开刀,明显不现实。
北平民食调配委员会这块,除了马汉三,没人能玩得转。
自从马汉三当初借势摆脱掉吸血的扬子公司,选择从自己这里拿货以来,依靠中间的差价,不仅补齐了民调会的窟窿,而且狠狠挣了一笔,上下打点关节。
现在民调会物资储备充足,有了自己这边源源不断的物资供给,供应保障北平民生需求绰绰有余。
真要换上其他人来,要不了多久又会恢复到以前各方上下其手,仓库里跑老鼠,帐本没法看的情况。
如今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东北那边撑不了太久,华北早晚会成为主战场。
北平作为战略要地,重要性毋庸置疑,绝对不容有失。
这个节骨眼上,上面不会轻易动马汉三,
在上面看来,反正再怎么捞,也都是肉烂在锅里,不可能飞到天上去。
届时战局不利,随便找个由头把马汉三推出来背锅就是了,钱一分也少不了。
然而就算他把这颗定心丸喂下去,马主任的恐惧并没有减轻多少。
这年头谁有瘾当官,还不都是为了捞钱,尤其是对于马汉三这种貔貅而言,要他的钱,跟要他的命也差不了多少。
郑介民如此大动干戈,胃口肯定小不了,柯淑芬可是声名在外,不是随便掏点仨瓜俩枣就能轻易打发的。
对此,马奎也是爱莫能助了。
碰上这种事,只能算老马倒霉,要么破财免灾,要么选择硬刚。
没有第三条路。
“马汉三这人吧,能力是有的,能办事也能捞钱,就是眼光差了点,”
马奎摇了摇头,对马汉三的做法嗤之以鼻:“再怎么说也是军统老资格,好不容易攒下来点家当,抠抠索索舍不得花,”
“结果跟个乡下土财主似的,全都藏家里,他该不是觉得,陆桥山不会挖洞拆墙吧?”
不知道马汉三是出于何种心理,压根没准备后路,一个劲儿地捞钱,就是不往外运。
都是老军统出来的,鼻子灵得很,抄家这块还不是手拿把掐,基本不存在挖不出来的情况。
吴敬中笑着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你呀,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以为他真不明白?”
“说白了,上了年龄懒得再折腾,这人呐,年纪越大胆子越小,就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舍不得挪窝。”
这番话像是在说马汉三,又像是在说他自己。
马奎看了眼面露唏嘘的老吴,失笑着摇了摇头。
人老多情,国人骨子里的乡土情结作祟,使其下意识选择逃避问题。
原本老吴也是这个打算,顶多是往南边挪一挪。
结果眼瞅着情况越来越不对劲,这才开始坐不住了,跟着自己往港岛那边搬家当。
吴敬中抿了口杯子里的热茶,说道:“我估计郑介民应该不会动马汉三,顶多是敲顿竹杠了事,陆桥山收了钱,下一步就要奔津门来了。”
马奎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打着肃贪的名义捞点好处,大家睁只眼闭只眼,真要把北平折腾得不成样子,总统府那位第一个跳脚。
不是谁都能像那几家皇亲国戚一样,肆无忌惮地伸手捞钱,事后还屁事没有。
所谓特权,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我琢磨着,陆桥山这回肯定要收拾李涯,”
马奎正色道:“不过此人睚眦必报,我估摸着咱们也得被他盯上,所以李涯不能轻易倒下,适当的时候,还得拉他一把。”
吴敬中双目微微眯起,意味深长地说道:“是得防着点,子系中山狼啊!”
“不过李涯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缰绳稍微松一点就得惹出事来,你多盯着点。”
他现在看到李涯就头疼。
没了死对头以后,这厮已经彻底放飞自我,手握两个实权部门,雄心勃勃一门心思想搞点大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