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是当初的立国之战,还是如今谈判桌上英国人的狼狈表现,都让旅居海外的华人与有荣焉,血脉中的基因开始涌动。
自家事自家知。
做为集团副总裁,这些年集团通过各种渠道搞到的违禁物资持续地秘密运送北边,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或许是受到父亲和一手将自己带大的吴爷爷的影响,他对洋人向来没什么好感,生意场上联手也不过是各取所需而已。
用吴爷爷的话来说,跟洋人打交道,不管什么时候都得防一手。
相较而言,他更愿意跟北边打交道,至少不需要时刻防备被背后捅刀子。
真正让他感觉好笑的点在于,自己老父亲这副感慨万千的表现。
耳不聋眼不花,腿脚利索身体倍儿棒,精神矍铄形体极佳,皮肤虽显沧桑不复年轻时的细腻,但并不松弛也不长斑,浑身上下没一点老人模样。
套上西装头发一梳,活脱脱中年帅大叔一枚。
老爷子现今七十二岁高龄,俩人一块走在大街上,说是哥俩都有人信。
瞧着近在眼前的俊脸,中年人干咳一声,揶揄道:“您现在说老也太早了点,也不知道您是怎么保养的,给那些贵妇人迷得不行。”
听着儿子这通彩虹屁,马奎嘴角微微扬起,心里还是挺受用的。
随着年龄的日益增长,他也是逐渐发现这具身体的另一个特性。
衰老的特别缓慢。
岁月并没有在自己身上留下太多痕迹,什么老人味老年斑,这些在自己身上统统都看不见,他能感觉到这副身体的活力机能大概还停留在四十多岁左右。
加上日常养尊处优,集团里的大小事务都丢给儿子负责,基本不需要他怎么操心,有更多时间锻炼身体,身体素质保养得相当不错。
腹肌至今若隐若现,每次参加各种宴会都被那些贵妇人团团围住,嘴上东拉西扯,眼神恨不得要把他给活吞了,以至于惹得小少妇一把年纪还是频频吃醋。
“臭小子,连你爹都敢打趣,”马奎拿起一旁的杯子浅啜一口,淡淡地说道:“集团最近要开拓非洲业务,还缺个负责人。”
真当他不知道是谁给小少妇打的小报告么。
以他如今的地位,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女明星也大可随便挑。
好上的床,一般都不好下,他昏了头才会去碰那些有家室的贵太太。
“得,我不说了还不成嘛……”中年人赶忙收起笑意。
集团是由老爷子一手创立,绝大部分中高层也都是其一手发掘提拔起来的,另一位分管集团海外业务的谢副总更是老爷子的旧交,几十年的交情摆在那。
虽说如今老爷子安心养老,不怎么理会集团的具体事务,但真要存心收拾自己,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尽管自己已经人到中年,却还是对慈父铁拳心有余悸,小时候调皮捣蛋没少挨收拾。
闲聊几句,随即回到正题。
“英国人那边多盯着,这个节骨眼上对方不会乖乖消停,少不得要折腾点动静。”指腹摩挲着座椅扶手,马奎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跟洋人打了大半辈子的交道,他对这些人的秉性了如指掌,即便不能阻止港岛回归,也必定会想方设法给北边添点堵。
今天之所以比原定时间晚了两个点到达,就是因为一些突发“不可抗力”的巧合事件。
拦是肯定拦不住,对方心里有数,也没打算把他们给得罪死,顶天找借口搞点小动作,给归程添点堵罢了。
一点无关痛痒的小事,估计对方也是吃准了自己还不至于为此翻脸,加上跟港督的交情摆在这,知道对方也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不过话虽如此,该有的准备还有要有的,英国人不可能心甘情愿将一个完好的港岛拱手相让,眼下混乱的经济市场以及层出不穷的地下势力互相倾轧,便是港英政府有意放纵的结果。
乱象已显。
此次北上除了实地考察投资环境,另一方面也是与上层沟通,配合进行接下来的布局,维持港岛的整体稳定,直至和平交接完成。
不多时,两车驶入罗湖口岸卡口。
七八个身形高大的西装青年迅速上前,在一旁过关游客惊讶的目光下将车队与人流有意无意隔开。
与此同时,孙秘书微笑着迎上前,身后一众官员立即跟上。
“马老先生,一路辛苦。”
保镖拉开车门,一身黑色休闲装的马奎从劳斯莱斯后排走下来。
“孙秘书吧,”马奎笑眯眯地伸出手与对方握了握,“久闻其声未见其人,今天总算是见到了。”
他的专线可以直接打到京城,日常负责接线的正是眼前这位孙秘书,对方的声音早就熟的不能再熟。
“您真是好记性,叫我小孙就行。”
望着眼前精神矍铄、鬓角微白的老者,孙秘书下意识一怔,随即快速压下心底的惊讶,适时露出一抹矜持而不失礼貌的标准笑容。
“一点小事耽搁点时间,让诸位久等了。”
“哪里,我们也刚到不久。”
寒暄两句,孙秘书身旁的中年人和从另一侧走下车的马副总也上前,几人简单打了个招呼。
一干政府要员,以及两方加起来十多个散发着精悍气息的保镖,这般阵势格外引人注目。
从旁边经过的旅客纷纷投来探究的眼神,压低声音与身旁的同伴兴奋地讨论起来。
片刻后,众人登车离去。
劳斯莱斯和奔驰S轿车汇入商务车队,转眼间消失在街道尽头。
不远处的办事处口岸,顶层的一间办公室内,一名身着迷彩的年轻少校军官放下手里的望远镜,像是松了一口气。
“通知A组取消警戒原地待命,二十分钟后B组有序撤离卡口。”
身后的中尉肃声应是,随即转身快步离去。
……
……
路边的杨树叶子已经泛黄,一辆黑色奔驰车缓缓停在了东城区一条胡同口。
车门打开,一道身着黑色呢子大衣的身影从车上走下来。
马奎抬头望着胡同深处那棵老槐树,眼神里泛起波澜。
“你们在外面等着。”见一见老朋友,他不想惊动太多人。
身后的两名保镖肃声应是。
小院门虚掩着,马奎推门进去时,正看见文三蹲在院角侍弄那几盆菊花。
听见脚步声,文三转过头来,眯着眼看了半晌,手里的小铲子“当啷”掉在地上。
“马……马长官?!”文三颤巍巍站起来,手上的泥土都忘了擦。
此时此刻,面前之人与当年的身影渐渐重叠在一起,勾勒成他熟悉的模样。
身姿挺拔,颇有威仪,似乎与当初别无二致。
马奎打量着满鬓斑白的文三,嘴角微微扬起。
“文三,你怎么老成这副模样了。”
阳光透过葡萄架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屋里还保持着老北平的布置,八仙桌上放着一壶沏得正酽的茉莉花茶。
文三擦了好几遍手才去倒茶,紫砂壶嘴微微发颤,茶水在杯中溅起小小的涟漪。
“那年听说解放军要来,”文三慢慢坐下,从铁盒里摸出烟卷,递给马奎一支,被他摆手拒绝。
自从有了孙子以后,他就把烟给戒了。
“我把车行里二十八辆胶皮车都拾掇出来了,每天夜里,就带着伙计们往城外运药品、棉纱。”
他深吸一口烟,烟雾在光影里缓缓上升。
“有次在德胜门遇上岗哨盘查,差点给我扣了,得亏徐爷出面,把我给保下来了。”
马奎笑了笑,眸底浮现出一缕若有所思的情绪。
当初提点文三,也是随手为之,他还曾特意留书一封,拜托马汉三代为关照。
走私生意而已,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有保密局的关系在。
与人方便与己方便,陈长捷的例子就摆在那,谁也不想落得个死守津门城的下场。
这些事,文三自然是体会不到的。
徐金戈本就不坏,有了这么档子事,刑期又削去不少,早已经出狱。
文三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往事,马奎摩挲着茶杯默默听着,目光中透着些许唏嘘。
自己到底还是改变了一些事情。
“后来车行维持不下去,政府给安排到公交公司,前年退休,单位还让挂着后勤顾问的闲职,”
文三笑起来,眼角皱纹像菊花瓣一样绽开。
“这辈子没讨着老婆,总觉得差点什么,院里这些花花草草,就是我的伴儿。”
窗台上那盆蟹爪兰开得正盛,嫣红的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马奎抿了抿唇,目光微微闪动。
文三这辈子活得潇洒,尽管耳刮子没少挨,但总算是顺当熬到了如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相较之下,马汉三就没这份运道了。
被毛人凤和郑介民联手扣上贪赃枉法的罪名,连戴笠飞机失事的锅也打包甩给了他,听说被逮捕送往金陵后不久便被秘密处死。
机要秘书刘玉珠则是下落不明,一同消失的还有一部分马主任这些年攒下来的家底,估计是早就安排好了退路。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马汉三大概也没想到这两人下手如此决绝,丝毫不给任何转圜的余地,以至于稀里糊涂丢了命。
……
……
津门,老干部家属院。
秋阳斜斜照进书房。
余则成坐在藤椅上看报,老花镜滑到鼻尖。
当保姆引着马奎进来时,他摘下眼镜,缓缓站起身。
“回来了。”余则成的声音平静得像海河午后的水面。
马奎敏锐地察觉到,对方放下报纸时,手指在微微颤抖。
从办公厅的同志通知他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老余,我来赴约了。”马奎望着他,倏然一笑。
书房墙上挂着津门市地图,边缘已经泛黄。
余则成泡茶的动作很慢,银白的头发在阳光下像覆了一层霜。
“退休十多年了,现在养养花、写写字、带孙子。”
他递过茶杯,景德镇的青花瓷盏里,龙井茶叶缓缓舒展,“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就坐在这儿,想想过去的事。”
“想谁,弟妹回老家带孙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