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长们看得准啊!”赵林拍了一下桌子,“赤坚岭是岚县通往兴县、临县的咽喉,控制这里,进可攻退可守,既能屏障四纵队转移路线的侧翼,又能威胁赵承绶的老巢兴县。”
普明是岚县东部门户,三五八旅主力集结于此,可以随时向东、向南出击,支援四纵队或打击可能进犯的三十三军。
警六团卡在岢岚、保德、五寨三角区,等于在续范亭暂一师的侧后安了颗钉子,既能让暂一师放心,又能威胁保德、五寨方向的敌人,让他们不敢轻易东进。”
罗贵波点头:“首长们的部署,着眼的是整个晋西北的棋局。我们之前更多考虑的是如何接应四纵队突围,首长们想的是如何利用这次危机,变被动为主动,在晋西北布下一盘反击的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立刻按照贺、关、甘首长的意见,调整我们的部署!
同时,以区党委名义,将这份意见和我们的调整方案,急电彭三五八旅、续范亭部及所有相关部队!”
“命令彭绍辉旅长,除派出部队接应四纵队外,其旅部及七一四团主力,务必于两日内隐蔽集结于普明至赤坚岭一线,构筑必要工事,控制赤坚岭要点!”
“命令警六团,立即向岢岚、保德、五寨三角地带运动,选择有利地形驻防,保护暂一师侧后,并监视保德、河曲方向之敌。”
“命令我们直接指挥的一团、二团,放弃原定游击任务,迅速向四纵队转移路线的侧后靠拢,负责掩护、策应,迟滞可能的追兵。”
“命令续范亭同志,暂一师在现有阵地加强戒备,做好战斗准备,与警六团密切协同。”
“还有,”罗贵波加重语气,“将我们掌握的所有关于赵承绶、郭宗汾部队调动部署的情报,特别是他们可能的进攻路线和兵力配置,尽快通报给各部队,尤其是彭三五八旅和四纵队!”
一道道命令被迅速草拟、签发、译成电码,通过那部“滴滴”作响的电台,发往晋西北的各个角落。
小小的土坯房里,决策的电流正试图激活晋西北大地上的每一支红色武装,编织一张应对危机的大网。
然而,几乎与区党委调整部署的电波同时,另一场决定晋西北新军命运的密谋,正在兴县城内赵承绶的司令部里进行。
兴县,第七集团军司令部。
大堂里炭火烧得很旺,将冬日的严寒隔绝在外。
赵承绶穿着笔挺的将官呢子军服,坐在上首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个锃亮的铜手炉。
下首两侧,坐着骑兵第一军的几个师长、团长,步兵第六十八师师长,七十一师师长,还有游三师的师长,济济一堂。
这些人有的穿着晋绥军的灰蓝色军装,有的穿着杂牌军的土黄色军装,一个个面色各异,但都刻意保持着严肃。
“诸位。”赵承绶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有些沉闷的气氛,“阎长官的命令,想必大家都清楚了。
晋西南乱党分子屡抗军令,近日更公然袭击我二战区长官部直属部队,破坏抗战,罪不容诛!”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晋西的韩钧、张文昂部,自有陈长捷、王靖国、孙楚诸公料理。我们晋西北的任务,就是干净、彻底地解决掉续范亭、雷正初这些心腹之患!”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大幅作战地图前,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棍指点着:“据可靠情报,决死四纵队内部已经乱了。
刘武铭、卢宪高两位旅长深明大义,准备率部归建。
但雷正初、李喻恒这些顽固分子抢先下手,扣押了刘、卢二位旅长,正裹挟部队向岚县方向流窜。”
木棍重重敲在岚县的位置:“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想窜入山区,与彭绍辉的八路残部汇合,负隅顽抗!”
他转过身,看着下面的军官:“阎长官有令,必须在他们与八路汇合之前,予以歼灭!彻底铲除晋西北的赤祸根源!”
下面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无表情,也有人跃跃欲试。
续范亭坐在靠后的位置,他穿着同样灰蓝色的晋绥军将官服,肩章上的中将金星在灯光下有些暗淡。
他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椅子的扶手,目光盯着地面,似乎在认真倾听,又似乎神游物外。
赵承绶继续说道:“我命令!以骑兵第一军第一、二、三团为中路先锋,由方山直插岚县,兜击四纵队侧背,务必追上并咬住他们!”
步兵第六十八师、七十一师为左路,由临县北进,经白文镇、兔坂,向岚县压迫,与骑兵形成夹击之势!
游三师为右路,由兴县出发,向岢岚方向佯动,牵制续范亭部,使其不敢东援!”
“各部务必于明晨六时前完成集结,午后一时,全线出击!限三日之内,将决死四纵队残部歼灭于岚县东南山地!有没有问题?”
“没有!”几个骑兵团长和步兵师长起身立正,声音洪亮。
游三师的师长也慢吞吞站起来,含糊地应了一声。
赵承绶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向续范亭:“续副司令,你的暂一师,任务重大。
要牢牢守住岢岚现有阵地,严防八路军彭部趁机袭扰。同时,要派有力部队,向东警戒,确保我右翼安全。”
续范亭缓缓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静:“赵司令,我的暂一师连日与日伪军周旋,伤亡不小,弹药匮乏。
既要守岢岚,又要防八路,还要东向警戒,兵力实在捉襟见肘。是否请游三师稍微向岢岚靠拢,分担部分防务?”
游三师师长闻言,脸上露出不悦之色,正要说话。
赵承绶摆了摆手,皮笑肉不笑地说:“续副司令过谦了。谁不知道你的暂一师是咱晋西北新军的头块牌子,能打硬仗。
游三师另有任务。这样吧,我从库存里再拔给你一批弹药,务必守住阵地,不得有误!”
话说得客气,但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
续范亭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寒意,他沉默了几秒钟,缓缓站起身:“赵司令,我身体突然有些不适,头晕得厉害。
作战部署我已清楚,具体执行细节,能否容我先回去休息片刻,再与参谋们详议?”
赵承绶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摆手:“既然续副司令身体不适,那就先回去休息吧。具体命令,我会让参谋长下发到各师。”
“多谢司令体谅。”续范亭微微欠身,转身向门口走去。他的步子很稳,但微微抿紧的嘴唇显示他内心的不平静。
走出司令部温暖的大堂,冷风一吹,续范亭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副官急忙将大衣披在他肩上。
“司令,回师部吗?”副官低声问。
续范亭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又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司令部,那里隐约还传来赵承绶部署任务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对副官说:“不回师部。立刻出城,回岢岚。要快。”
副官一怔:“现在?会议还没结束……”
“结束了。”续范亭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对于我来说,已经结束了。赵承绶这是要对四纵队,对我们所有新军下死手了。必须马上回去准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另外,派人……不,你亲自去,用最可靠的方式,立刻通知我们在城里的联络点,把赵承绶的完整进攻部署,还有游三师的位置,火速报告给晋西北区党委!
要快!晚了四纵队就危险了!”
“是!”副官神情一凛,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重重点头。
续范亭不再多说,坐上停在门口的汽车。
车子发动,很快消失在兴县昏暗的街道尽头。
他要赶紧回到自己的部队,回到岢岚。
那里有信任他的官兵,有他一手带起来的抗日队伍。
他必须做好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赵承绶想一口吃掉四纵队,下一个目标会是谁?答案不言而喻。
当晚,续范亭派出的秘密交通员,顶风冒雪,将赵承绶的详细进攻计划,送到了岚县王狮的晋西北区党委。
几乎在同一时间,来自延安中共中央军委的急电,也跨越千山万水,传达到了晋西北区党委和远在晋察冀的一二〇师师部。
延安窑洞里的灯火,同样彻夜未熄。
军委的指示异常明确:阎锡山已令第七集团军总司令赵承绶向决死四纵队进攻,晋西北武装冲突不可避免,应立即准备作战。
电报着重强调:但武装冲突不应由新军先发动,而应在赵承绶进攻时,新军占领有利阵地,取防御姿态反攻而消灭之。
当旧军一开战,新军应集中全力进行主动的运动战,首先消灭其一路,然后各个击破之。
这既是对晋西北区党委的指示,也是给所有身处晋西北、面临生死考验的新军部队定下的斗争策略——自卫反击,后发制人,集中兵力打歼灭战。
另一份更加紧急的命令,发往正在晋察冀地区休整、作战的一二〇师主力:
阎锡山顽军已大举进攻晋西北新军,形势危急。令你师主力克服一切困难,日夜兼程,回师晋西北,稳定局势,粉碎顽军进攻!
同时,中共中央军委直接电令活动在晋西北附近的八路军彭绍辉三五八旅:着你部迅速接应决死二纵队、晋西支队及周近东独立支队北上晋西北,增强我晋西北反击力量!
一道道电波,一道道命令,如同无形的巨手,在华北的冬夜里急速搅动着风云。
晋西北这块土地,战火尚未大规模燃起,但浓烈的硝烟味已经弥漫在每一个决策者的鼻尖,压在每一支相关部队指战员的心头。
时间,成了最宝贵的东西。
就在赵承绶下达进攻命令、晋西北区党委调整部署、延安急电飞驰的同一夜,在晋西南通往晋西北的崎岖山道上,几支队伍正顶着寒风,踏着积雪,拼命向北赶路。
他们是接到中共中央军委和八路军总部命令,火速北上的决死二纵队、晋西支队一部,以及刚刚经历了连续恶战的周志远所部。
周志远接到北上命令时,部队刚刚在豹子沟附近完成一次短暂的休整和补充。
战士们脸上的硝烟还没完全洗净,缴获的武器弹药刚刚分配到各连,疲惫尚未完全消除。
但命令就是命令,而且是最紧急的命令。
“支队长,师部急电!”通讯员几乎是跑着将电报纸递到周志远手里。
周志远就着篝火的光芒迅速扫过电文,脸色立刻严肃起来。
电文很短,但字字千钧:晋西北顽军大举进攻新军,局势危急。
着你部立即结束休整,于明日黄昏前出发,沿指定路线,以最快速度北上,向岚县方向靠拢,接应并协同决死二纵队、晋西支队北上,归建晋西北作战序列。
沿途避开敌大股部队,强行军前进!
“老周,什么情况?”正在检查缴获弹药统计的楚云舟走过来问道。
宋少华、魏大勇、西村等人也围了过来。
周志远将电报递给楚云舟,沉声道:“晋西北出大事了。阎锡山动手了,赵承绶调集重兵围攻四纵队。总部命令我们立刻北上,去晋西北打仗。”
“又要打仗?”魏大勇摸了摸脑袋,但眼神里并没有畏惧,反而有些兴奋,“打阎老西的兵?这帮专搞摩擦的龟孙,早该收拾他们了!”
宋少华相对冷静:“我们刚打完梁培璜,部队很疲劳,弹药虽然补充了一些,但消耗也大。从这儿到晋西北,几百里山路,又是大冬天……”
“再难也得去。”周志远打断他,“四纵队是咱们的兄弟部队,晋西北是咱们的根据地,不能丢。命令下来了,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看向众人:“立刻传达下去,让战士们抓紧时间吃饭休息,明天一早,不,提前到今晚半夜,打包所有能带走的物资,重伤员就地安置给地方游击队,轻伤员随队。我们必须在明天黄昏前出发!”
楚云舟看完电报,点点头:“形势紧迫,必须抢时间。我建议精简装备,只带必要武器弹药和五天干粮,骡马集中驮运重武器和备用弹药,尽量轻装。”
“同意。”周志远道,“西村,你的侦察分队提前两小时出发,沿预定路线前出侦察,重点是方山、临县方向,摸清赵承绶部队的动向和大路小路情况,避开他们主力。”
“明白。”西村厚也应道。
“宋少华,你负责组织行军序列,一团为前卫,警卫大队和直属队为本队,新兵补充营和炮兵为后卫。保持紧凑队形,强调行军纪律,不准点火,不准大声喧哗。”
“魏大勇,你带警卫大队一部,负责收容掉队人员和警戒侧翼。”
“楚云舟,炮兵和辎重骡马队交给你,尽量跟上队伍速度。”
周志远一条条命令下达下去,各人领命而去。
独立支队这部刚刚经历血战磨砺的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同样的场景,也发生在决死二纵队和晋西支队的驻地。
他们比周志远部更早接到北上的命令,此时已经行进在通往晋西北的山路上。
队伍拉得很长,战士们默不作声地走着,只有沙沙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寒夜中回荡。
脚下是厚厚的积雪和冰冻的山路,一不小心就会滑倒。
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呵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霜。
但没人叫苦,没人停下。
他们知道,晋西北的战友正处在生死关头,早到一分钟,可能就多一分力量,多一分希望。
周志远的独立支队在第二天黄昏准时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