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纵队指挥部的大屋子里再次坐满了人。
和半年前相比,这些支队长的脸庞更黑了,眼神也更沉稳锐利。
周志远没有废话,直接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细木棍。
“同志们,半年的汗没白流,半年的苦没白吃。看看你们报上来的家底,再看看你们带出来的兵,像个样子了。
现在,是骡子是马,该拉出去遛遛了。
遛给谁看?给小鬼子看,给晋西北的老百姓看,也给重庆那边瞪大了眼睛看着咱们的人看!”
他手里的木棍重重地戳在地图上,沿着黄河东岸、吕梁山以西,从北到南划了一条线。
“晋西北,由于咱们搞战术收缩,二十二个县,鬼子占了十七个,重要城镇和交通线都在他们手里。
他们搞‘治安强化’,修炮楼,设据点,搞连坐,想把咱们根据地的根刨了。
半年前,咱们在这里打了赵承绶,现在,该收拾正主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总部的精神很明确,今年是敌后战场转入主动进攻的一年。
咱们第一独立纵队,就是这个主动进攻的拳头!
咱们的任务,就是在晋西北,砸开鬼子的乌龟壳,把他们赶出去,恢复和扩大咱们的根据地,打通和陕甘宁的直接联系!”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每个人的眼睛都紧盯着地图,盯着周志远手里的木棍。
“具体的战役部署,如下。”周志远开始用木棍点着地图上的地名。
“第一阶段,以支队为单位,多点开花,同时向鬼子控制薄弱的外围据点、乡镇发起突袭。目标是拔除钉子,肃清外围,调动和疲惫日军。时间,从明天拂晓开始,持续十天。”
“宋少华!”
“到!”宋少华猛地站起来。
“你的第一支队,目标兴县以北的康宁镇、罗峪口。这里驻有伪军一个团,日军一个小队。地形多山,利于隐蔽接近。我给你加强一个炮兵连。
要求:三天内解决战斗,全歼守敌,缴获物资,然后做出向南运动的姿态,吸引兴县、岚县日军注意力。”
“保证完成任务!”宋少华中气十足。
“王远山!”
“到!”
“你的第二支队,打这里,岚县以东的普明、界河口。这里卡着岚县通往临县的公路,鬼子驻兵不多,但炮楼修得坚固。
用你们练的步炮协同和爆破战术,给我敲掉它!同样,加强一个炮兵连。打下之后,破坏公路,构筑阻击阵地,防备岚县日军东援。”
“明白!敲掉它!”
“周鸿文!你的第三支队,负责方山、大武镇方向。这里是山区,鬼子兵力分散。
你部化整为零,以营连为单位,专门打鬼子的运输队、巡逻队和小型据点。宗旨是游击袭扰,让方山的鬼子不得安宁,不敢轻易出动。”
“是!让鬼子睡不好觉!”
“李显!”
“到!”李显站起来,山东口音依旧浓重。
“你的第四支队,从你们在保德、岢岚的根据地出发,向西,打这里,黄河东岸的克虎寨、裴家川口。
这一带是日伪军封锁陕甘宁的所谓‘黄河防线’薄弱点。你给我插进去,打掉几个据点,摆出渡河的架势。记住,是佯动,声势要大,但不要真渡河,把对岸的鬼子吸引过来就行。”
“首长放心,动静保管闹大!”李显用力点头。
“丁伟!”
“你的第五支队,这次专门把你们支队主力从冀中调回来,就是希望你们好好磨练一下,你们支队负责在静乐、宁武方向活动。这一带鬼子兵力相对空虚,但伪军和地主武装多。
你部结合地方游击队,广泛发动政治攻势,能争取的争取,死心塌地当汉奸的,坚决消灭!
同时,把通往太原方向的几条公路给我扒了,电线杆全砍了!”
“没问题!找小鬼子麻烦,我最在行!”丁伟笑道。
“魏大勇!西村厚也!”
“到!”两人同时站起,一个虎背熊腰,一个精悍干练。
“你们的第九、十支队,是纵队的拳头和尖刀。暂时不分配具体作战区域。跟随纵队指挥部行动,作为战役预备队和突击力量。
哪里需要啃硬骨头,哪里需要快速穿插,我就把你们投到哪里。做好准备,随时机动。”
“就等您这句话呢!”魏大勇咧嘴笑了。西村厚也则沉稳地点头:“时刻准备着。”
“楚云舟!”
“首长!”楚云舟站得笔直。
“你的炮兵支队,拆分支援各主攻方向。但你要留出一个山炮营和一个重迫击炮连,作为纵队直属炮兵群,由我直接指挥。
弹药车、观测器材、通信设备,全部配齐,保证随时能拉得动,打得响!”
“是!保证指哪打哪!”
周志远放下木棍,双手按在桌沿上,身体前倾,目光炯炯地扫视全场。
“都听清楚自己的任务了吗?”
“清楚了!”屋子里响起整齐有力的回答。
“好。”周志远直起身,“这次战役,不同于以往的小打小闹。咱们是主力尽出,要和鬼子正面碰硬!
各部队之间,通信必须保持畅通。纵队指挥部会设在……”
他手指点向地图上一个位置,“岚县和兴县之间的神堂沟。那里地势高,便于观察和指挥。各支队每日战报,必须按时送达。遇到突发情况,可相机决断,但重大行动必须请示!”
“战役第一阶段完成后,视情况发展,我们将进入第二阶段:集中兵力,攻克日军重兵防守的县城!第一个目标,”周志远的手指点在“岚县”两个字上,“就是这里!”
他看向沈非愚:“政委,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沈非愚站起来,推了推眼镜。“我补充两点。第一,政治工作要跟上。告诉每一个战士,我们为什么打这一仗?
是为了晋西北的老百姓不再受鬼子汉奸的欺压,是为了扩大巩固我们的抗日根据地!打仗要勇敢,但更要遵守群众纪律,爱护百姓一草一木。
第二,俘虏政策要严格执行。对伪军,要尽力争取,对日军士兵,也要区别对待。不许虐待俘虏。咱们是八路军,不是土匪!”
“政委说的,都记住了!”周志远最后强调,“各部队回去后,做最后动员和准备。明天凌晨四点,各方向同时打响!散会!”
凌晨四点,天还漆黑。
晋西北广袤的山川丘陵间,仿佛约好了一般,突然爆发出密集的枪炮声和喊杀声。
兴县以北,康宁镇。
宋少华趴在距离镇子不到五百米的一个山梁后,举着望远镜。
他脑海中的三维地图虽然只有五公里范围,但此刻镇子里敌人的布防清晰可见——镇公所大院和东西两座炮楼是防御核心,分别有重兵把守,巡逻队在镇内街道上移动。
镇外几个小高地也有简易工事。
他放下望远镜,对旁边的迫击炮连连长低声说:“看到镇公所院子右侧那个马棚没有?还有西炮楼旁边的柴房。
我观察了,鬼子和伪军凌晨四点到四点十五分换岗,现在正是他们最困的时候。
你集中所有炮火,第一轮就给我砸这两个地方,打掉他们的预备队和可能囤积的弹药。”
“是!”炮连连长立刻跑回阵地。
几分钟后,“通通通”的闷响声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十几发迫击炮弹拖着火光划过天际,精准地落在镇公所右侧马棚和西炮楼旁的柴房位置。
“轰!轰!轰!”
爆炸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小镇的一角,木料、茅草被炸得飞起,夹杂着人和马的惨叫。
“打中了!”观察员喊道。
“吹冲锋号!一营从北面,二营从东面,给我冲!三营堵住南面路口,一个也别放跑!”宋少华拔出驳壳枪,跳出掩体。
“滴滴答答滴滴滴——!”
冲锋号响彻山野。
埋伏在镇外的战士们如同猛虎出闸,挺着刺刀,吼叫着扑向镇子。
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
轻重机枪的火舌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子弹打在土墙和砖石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镇子里的日伪军被突如其来的炮击和冲锋打懵了。
指挥官还没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八路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冲进了镇子街道。
短兵相接。MP18冲锋枪“哒哒哒”的射击声、手榴弹的爆炸声、刺刀碰撞的铿锵声、濒死的惨叫、怒吼的“缴枪不杀”声混杂在一起。
宋少华带着警卫班冲进镇公所大院时,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几十个伪军举着枪跪在院子里,几个负隅顽抗的鬼子兵被打死在墙角。
一个被俘的伪军连长哆哆嗦嗦地说:“长官……别杀我……我是被逼的……镇子粮仓在东头,弹药库在西炮楼地下……”
几乎在同一时间,岚县以东的普明。
王远山采取了不同的打法。他没有强攻扼守公路的钢筋混凝土炮楼,而是派了一个连的兵力,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摸掉了炮楼外围的警戒哨和铁丝网。
然后,他用一个营的兵力,在距离炮楼八百米外构筑了野战工事,架起四门九二式步兵炮和八门81毫米迫击炮。
天刚蒙蒙亮,炮楼里的日军哨兵打着哈欠走上顶层平台,正准备观察四周。
突然,他听到空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
“炮击!”哨兵凄厉的叫声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
“轰隆!轰隆!”
第一轮炮火准确地覆盖了炮楼顶部平台和射击孔。砖石碎块混合着硝烟四处飞溅。炮楼里的机枪刚响了几声,就被精准的炮火打哑了。
“继续射击!压制敌人火力!”王远山在指挥所里命令。
炮击持续了十分钟。炮楼被打得千疮百孔,浓烟滚滚。
“爆破组,上!”魏大勇派来支援的一个工兵排长挥手。
三个爆破小组,每组三人,抱着沉重的炸药包,在机枪火力掩护下,沿着早就勘测好的路线,快速向炮楼接近。
炮楼里的残敌还在顽抗,稀疏的步枪子弹从射击孔里射出来。
一个爆破手腿部中弹,倒在地上,旁边战友立刻拖着他撤回掩体。
另一个小组趁此机会,冲到了炮楼墙根下。
他们迅速将三个二十公斤的梯恩梯炸药包堆放在炮楼底部的一个缺口处,拉燃导火索,然后翻滚着躲到旁边的弹坑里。
“嗤嗤——”导火索冒着火花迅速缩短。
“轰——!!!”
一声远比炮弹爆炸更沉闷、更巨大的响声。整个地面都震动了一下。坚固的炮楼底部被炸开一个巨大的豁口,上半截摇摇欲坠,砖石如雨点般落下。